清晨六点,闹钟响了。
褚奕然睁开眼睛,窗外天已经亮了。她躺在床上,听了一会儿楼下的声音。
车流声、人声、偶尔传来的“哒哒哒”的提示音。
她起床,洗漱,换好衣服。一条牛仔裤,一件白T恤,一双运动鞋。和来时一样。
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,看了一眼那间公寓。客厅、厨房、卧室、阳台。
每一处都看过无数遍了。她最后看了一眼阳台外的海角,晨光中,海面是银色的。
关上门。
她把钥匙从钥匙扣上取下来,塞进门口的信箱里。兰承有自己的钥匙,不需要她归还。
电梯到一楼,门开了。林嘉莉站在大堂里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。
“早。”林嘉莉说。
“你怎么这么早?”
“怕你跑了。”林嘉莉把保温袋递给她,“我妈做的菠萝包,路上吃。”
褚奕然接过来,保温袋还是热的。“谢谢。”
“走吧。”林嘉莉接过她的行李箱,“出租车在外面等着了。”
她们上了出租车。林嘉莉用粤语跟司机说了一句“机场”,司机点点头,车子驶入车流。
褚奕然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。中环的街道、天桥、写字楼,一栋一栋地从眼前滑过。她想起五年前从机场坐出租车进城,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,兴奋得像个小孩。兰承在旁边笑着说:“别急,以后有的是时间看。”
五年,原来“有的是时间”只有五年。
“想什么呢?”林嘉莉问。
“在想第一次来香港的时候。”
“那时候你多好啊。”林嘉莉说,“现在也好了。”
褚奕然笑了一下。
出租车经过青马大桥的时候,窗外是大片的海。阳光照在海面上,碎金一样。她掏出手机,打开相机,拍了一张。
没有发朋友圈,没有发给任何人。只是存着。
“拍得好不好?”林嘉莉凑过来看。
“还行。”
“什么叫还行?挺好的啊。”林嘉莉抢过她的手机,看了一眼照片,“你看,这就是你的眼睛看到的东西。你以前拍的照片,每一张都很好看。”
褚奕然把手机拿回来,看着那张照片。海、天空、阳光、青马大桥的缆索。
“以后多拍。”林嘉莉说。
“好。”
到了机场,她们站在出发大厅的入口。林嘉莉把行李箱交给她,两个人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对视。
“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林嘉莉说。
“好。”
“别光说好。你真的会打。”
“我真的会打。”
林嘉莉的眼眶红了。她使劲眨了眨眼,把眼泪逼回去。“我不哭。你走了我再哭。”
“你别哭。”褚奕然说,“你哭了我也想哭。”
“那就不哭。”林嘉莉伸出手,“抱一下。”
她们拥抱。很紧,像要把五年的话都挤进这个拥抱里。
“谢谢你,嘉莉。”褚奕然在她耳边说,“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“废话。”林嘉莉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是我朋友。朋友就是用来谢的。”
她们分开。林嘉莉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她。
“你看起来很好。”她说。
“我感觉也很好。”褚奕然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林嘉莉挥了挥手,“走吧。别回头。”
褚奕然转身,拖着行李箱往安检口走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林嘉莉在看她。她知道只要回头,她就会看到林嘉莉在哭,然后她自己也会哭。所以她往前走,一步也不停。
过了安检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嘉莉还站在原地,冲她挥了挥手。隔得太远,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褚奕然也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走进了候机厅。
登机口前,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是停机坪,一架一架的飞机停在跑道上,有的正在滑行,有的正在起飞。
她拿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写下一行字:
“我在香港爱了五年,用三天告别,用一辈子记住。”
她看了几秒钟,然后关上手机,放进口袋。
广播响了,粤语、普通话、英语,三种语言轮番播报:“前往北京的航班开始登机。”
她站起来,拿起行李箱,走到队伍的最后面。
登机的时候,她在舱门口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候机厅里人来人往,有人低头看手机,有人拉着行李箱跑,有人在咖啡店排队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进机舱。
找到座位,放好行李,系好安全带。窗外的停机坪上,一架飞机正在滑向跑道。
飞机开始滑行。加速,起飞,离地。
窗外的香港越来越小。中环的高楼变成积木,维港变成一条银色的丝带,狮子山变成一块绿色的绒布。海和天连成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海,哪里是天。
她看着窗外,直到香港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天际线里。
然后她闭上眼睛。
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个声音——“哒哒哒,哒哒哒。”
但这一次,她听出来了。那不是催促的声音。那是心跳的声音。是一座城市的心跳,也是她自己的心跳。
她还在跳。
她还在走。
只是换了一个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