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香港的前一天晚上,褚奕然开始收拾行李。
她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。来香港五年,积攒的东西比想象中少。
几件衣服,几本书,一台笔记本电脑,一个装着各种充电线的袋子。
这座城市太贵了,贵到没有人敢轻易拥有多余的东西。
她也一样,不敢拥有太多,不敢占用太多空间,不敢让自己显得“不专业”。
她把衣服叠好,一件一件放进箱子。冬天的毛衣,夏天的T恤,那条兰承说“显瘦”的黑色连衣裙。
她把裙子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不是舍不得,是北京太冷了,穿不上。
书是她最舍不得的,五本,都是从内地带来的,翻了很多遍,书页都卷了边。
她把它们码整齐,塞进双肩包的夹层里。
然后她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纸箱。
鞋盒大小,用透明胶带封着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
她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把它塞进那里的。她用指甲划开胶带,打开盖子。
里面装满了旧物。
电影票,两张一组的,齐齐整整地叠在一起。第一部电影是《春娇救志明》,旺角的一家小影院,座位窄得伸不开腿。票根已经褪色了,字迹模糊,但她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:兰承买了两杯可乐,一杯加冰一杯不加,他喝加冰的那杯;电影里有只狗叫“跟住”,兰承凑到她耳边说“我们以后也养一只狗吧”,她说“好”。
他们没有养狗。
演唱会门票是周杰伦的。中环海滨,露天的场地,挤满了人。兰承从后面搂着她的肩膀,两个人跟着唱《告白气球》。她五音不全,唱得很难听,兰承笑她,她就捶他。那天的维港风很大,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,但她在笑。照片为证——有人在朋友圈发了现场的视频,她截图保存了,视频里的她笑得像个傻子。
她那时候觉得,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。
还有餐厅的收据。铜锣湾的日料、尖沙咀的意大利菜、中环的法餐。越往后,收据上的金额越大,餐厅的名字越难念。她记得兰承说过的话:“我们要吃好的,住好的,活好的。”她以为“好的”就是贵的。
景点的手绘地图。迪士尼乐园的、海洋公园的、大屿山的。每一张都被翻得皱巴巴的,边角折了起来。迪士尼的那张上还有兰承的笔迹,写着“旋转木马排队60分钟”。他们排了,排完之后她说“就这?”,兰承笑了好久。
还有一束干枯的花。粉色的玫瑰,花瓣已经脆得像纸,一碰就碎。那是兰承第一次送她的花,她说“好漂亮”,他说“以后每周都送你”。后来他确实送了一阵子,再后来变成每月一次,再后来变成节日才送,再后来就没有了。
她把花拿起来,轻轻放在一边。花瓣掉了几片,落在纸箱里,像褪了色的星星。
最后是合照。
厚厚一沓,用橡皮筋捆着。她解开橡皮筋,一张一张地看。
第一张,太平山顶。两个人对着镜头笑,背景是维港的夜景。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还有婴儿肥。兰承穿着格子衬衫,搂着她的肩膀,笑得露出八颗牙齿。那是他们刚在一起一个月的时候,她笑得没有一丝阴影,眼睛亮得像山顶的灯火。
第二张,浅水湾的沙滩。她穿着泳衣,晒得黑了一圈,兰承戴着墨镜,故意摆了一个很丑的姿势。她说“你别动,我要拍下来”,他真的没动,那张照片后来被她设成了他的来电头像。
第三张,圣诞节的尖沙咀。人山人海,他们在人群里挤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一个拍照的位置。兰承举着自拍杆,她踮起脚,两个人在镜头前比了一个心。背景是海港城的圣诞灯饰,红红绿绿的,俗气但热闹。
她一张一张地翻,像在翻一本写满字的日记。后来的合照越来越少。间隔越来越长。笑容越来越标准。
最后一张是去年圣诞节的公司年会。两个人都穿着正装,站在宴会厅的背景板前,由摄影师拍的。兰承穿黑色西装,她穿那条黑色连衣裙,两个人站得笔直,嘴角上扬的弧度一模一样,像两个刚谈完合作的商业伙伴。
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所有的合照放进纸箱,用胶带重新封好,写上“兰承”,放在门口。
纸箱落地的声音很轻,但她觉得整个房间都震了一下。
她回到床上坐下,拿起手机。
打开相册,搜索“兰承”。
三千四百二十七张照片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删。
拇指在屏幕上划动,选中,删除。选中,删除。像在翻一本写满字的日记,然后一页一页地撕掉。她删得很快,没有犹豫,没有再看第二眼。她怕自己一看就停不下来。
三千张。两千张。一千张。
手指有些酸了,但她没有停。
五百张。一百张。五十张。
最后一张。
那是她来香港的第一天拍的。兰承举着手机,两个人在地铁站的自拍。她头发乱糟糟的,坐了一夜的火车,脸上还有枕头印。但她笑得很好看,眼睛亮亮的,像一个刚刚拆开礼物的孩子。兰承在她旁边,歪着头,比了一个“V”字。
她看了三秒钟。
三秒。够她想起那天所有的细节——天气很热,地铁站的空调很冷,兰承的衬衫被汗湿了,她嘲笑他有狐臭,他说“那是男人的味道”。她笑了一路,从地铁站笑到公寓楼下。
她按下了删除。
“已删除1张照片。”
三千四百二十七张照片,全部归零。
她退出相册,打开通讯录。找到“兰承”的名字。拇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不是拉黑,只是删除。干净利落,像删掉一个用完的APP。
她点了一下。
手机弹出一个提示框:“确认删除联系人?”
她点了一下“确认”。
兰承的名字从通讯录里消失了。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她放下手机,躺到床上。
天花板上有霓虹灯的光影,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一道一道的,像海浪的纹路。窗外传来车流声,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,楼下有人在说粤语,她听不太懂,但觉得好听。
这间公寓里已经没有什么她的东西了。行李箱靠在墙边,纸箱放在门口,衣柜里只剩下兰承的西装和衬衫。衣架上还有一只她的衣架,粉色的,孤零零地挂在黑色的西装中间。
床头的墙上有一张便利贴,是她贴的。黄色的,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“记得交水电费”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她写字一向不好看。
她伸手撕下来,便利贴的胶已经干了,只粘住了一角。她用力一扯,撕下来一小块墙漆。
她把便利贴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黄色的纸团在空荡荡的垃圾桶里弹了一下,不动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香港还没有睡。霓虹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纹路。和三天前的夜晚一样。三天前,她躺在这张床上,听着兰承的呼吸声,做了一个决定。
三天后的今天,她躺在这张床上,听着自己的呼吸声,执行完了那个决定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,是她喜欢的那个牌子,兰承说太贵了,她说“我自己买”。后来她一直自己买。
她闭上眼睛,没有哭。
她只是觉得——轻了。像一个背了很久的包,终于放下来了。肩膀还有点酸,但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,没有了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。
窗外的霓虹灯闪了一下,像在眨眼睛。
她闭上眼睛。
一夜无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