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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北京

  三个月后。


北京,国贸。


褚奕然从地铁站走出来的时候,一阵风迎面扑来,带着银杏叶的涩味和烤红薯的甜香。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又松开了。

  北京的风和香港不同,香港的风是湿的,黏在皮肤上;北京的风是干的,刮在脸上像有人用凉水拍你,冷,但清醒。


她站在国贸桥下,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

  很高,很蓝,蓝得不像是真的。

  在香港待久了,她几乎忘了天可以这么高。香港的天是被切开的,被摩天大楼切成一条一条的,像透过百叶窗看世界。北京的天是整块的,铺在头顶,让人觉得喘气都顺畅些。


她穿着一件驼色风衣,一条黑色阔腿裤,一双白色平底鞋。

  头发比在香港时长了一点,扎成一个低马尾,发尾扫在衣领上,痒痒的。

  她没有化妆,嘴唇上只涂了一层润唇膏。

  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,露出额头。

  她想起兰承说过“你留刘海好看”,然后她留了五年刘海。


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,没有放下来。


国贸的写字楼群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玻璃幕墙一栋挨着一栋,和中环很像。

  但又不完全一样,中环的楼是挤的,恨不得贴着隔壁的墙;

  国贸的楼是站的,每一栋都有自己的位置,彼此之间留出一条路。

  像两种不同性格的人:一种生怕掉队,一种不怕落单。


她走进国贸三期的写字楼大厅,刷卡,等电梯。电梯口排着队,都是上班族,西装、大衣、双肩包。有人端着咖啡看手机,有人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检查妆容。

  一个女孩的工牌掉在地上,褚奕然弯腰帮她捡起来。


“谢谢。”女孩说,圆脸,笑起来有酒窝。


“不客气。”


电梯来了,她们一起进去。女孩按了三十八楼,褚奕然看了一眼——和她同一层。


“你也去三十八楼?”女孩问,“新来的吗?我之前没见过你。”


“嗯,今天第一天。”


“我也是!”女孩伸出手,“我叫周以宁,叫我小周就行。”


“褚奕然。”


“褚奕然,名字真好听。”小周笑起来,“你是从哪儿来的?”


“香港。”


“哇,中环?”


“嗯。”


“那你怎么来北京了?”


褚奕然想了想。电梯正在上升,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。“因为想换个地方。”


“北京的秋天特别好看,”小周说,“你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

三十八楼到了。

  电梯门打开,是一条宽敞的走廊,铺着灰色的地毯,墙上挂着当代艺术画。褚奕然的工位靠窗,能看到东三环的车流和远处的央视大楼。桌上放着一台新电脑、一个笔记本、一支笔和一个相框。


相框里是空的。


她看着那个空相框站了一会儿,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,打开相册。她翻到一张照片——深水埗嘉记糖水铺的新招牌,上面写着“褚奕然最爱的腐竹白果”。那是林嘉莉发给她的,她一直没舍得删。


她看了一眼,没有放进相框。她把相框翻过去,扣在桌面上。


新生活,不需要旧照片。


下午,HR组织了一场迎新培训。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新人,投影仪打着“欢迎加入”的幻灯片。HR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短发,说话很快,带着北京腔。


“在座的有从国外回来的,有从其他城市来的,”HR说,“谁能说说为什么来北京?”


小周举手:“我从英国回来的,想离家近一点。”


另一个男生说:“我是北京人,回来是因为家在这儿。”


轮到褚奕然了。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她。


“我从香港来的,”她说,“因为...”


她停了一下。因为她想找一个不矫情、不啰嗦、不让大家觉得“这个人好麻烦”的答案。


“因为我想走路不用再听‘哒哒哒’的催促声。”

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,然后HR笑了:“你是说红绿灯那个声音?确实,北京的绿灯不响。”


大家都笑了。褚奕然也笑了。


培训结束后,她回到工位。手机响了,是林嘉莉的微信。


“第一天怎么样?”


“还行。同事挺好的。”


“比香港的同事好?”


“不一样。这里的人走路没那么快。”


“那你是不是走得最快那个?”


褚奕然想了想。好像是的。培训结束后她第一个走出会议室,去茶水间倒水的时候她三步并作两步,过走廊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侧身从人群中间穿过去。这是她在香港养成的习惯——快,准,不挡路。


“好像是。”她回复。


“你看,香港还是给你留了点东西的。”


“嗯。走路快。”


“不只是走路快。你比以前更知道自己要什么了。”


褚奕然看着这条消息,没有回复。因为她知道林嘉莉说得对。


下班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她走出写字楼,国贸的灯光次第亮起,和中环一样,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。但中环的光是冷的,蓝色的、白色的,像手术室的灯;国贸的光是暖的,橘色的、黄色的,像家里台灯的光。


她走在国贸的天桥上,银杏叶在脚下沙沙响。她走得很快——这是改不掉的习惯了。但她发现,这一次,快是因为她想快点回家换拖鞋,不是因为她怕迟到、怕被人落下、怕不够好。


手机又响了。是妈妈的微信。


“然然,北京冷了吗?多穿点。”


她回复:“不冷。挺好的。别担心。”


妈妈秒回:“那就好。好好吃饭,别省钱。工作顺心吗?”


“顺心。”


“那就好。妈妈相信你。你在香港都能待五年,北京肯定没问题。”


褚奕然看着这条消息,站住了。天桥上人来人往,有人赶着回家,有人赶着赴约,有人慢悠悠地遛狗。她站在人群中间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在香港待了五年,那五年里,妈妈从来没有说过“我相信你”。


不是妈妈不说,是她没有给妈妈说的机会。她每次打电话都说“挺好的”,每次视频都笑着,每次问起兰承都说“他也挺好的”。她把所有的不安、委屈、疲惫都藏起来,只给妈妈看一个“挺好的”女儿。


她深吸了一口气,北京的空气很冷,灌进肺里,像喝了一口冰水。


她打了一行字:“妈,之前在香港,其实没那么好。”


发出去之后,她有点后悔。但妈妈的消息几乎是秒回的:


“妈妈知道。你从来不说,但妈妈知道。”


褚奕然站在天桥上,看着手机屏幕,眼泪掉下来了。


她没有擦。风把眼泪吹干了,凉凉的,痒痒的。旁边有人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一点好奇,但没有多问。北京就是这样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没人有空管你哭什么。


她吸了吸鼻子,继续往前走。


路过一家便利店,她进去买了一瓶水和一袋糖炒栗子。收银台后面的大爷看了她一眼:“姑娘,哭啥呢?”


“没哭,”她说,“风迷了眼。”


大爷笑了一下:“北京的秋天就是风大。吃个栗子,暖和暖和。”


她付了钱,走出便利店,剥了一颗栗子。热的,甜的,糯的。


她站在街边,一边吃栗子一边看北京的夜晚。天桥上有人在卖气球,一个小孩拉着妈妈的手指着气球说要那个粉色的。路边有个烤红薯的摊子,香气飘过来,混着栗子的味道。远处国贸三期的灯光在夜空里亮着,像一个巨大的灯塔。


她想起香港。想起“哒哒哒”的提示音,想起中环的冷风,想起旺角的霓虹灯,想起太平山顶的日出。想起兰承说“名字很好听”,想起他说“别怕,我在”,想起他说“留下吧”。


她想起那枚放在山顶栏杆上的硬币。不知道被风吹走了,还是被人捡走了。


她笑了一下。


北京很冷。但她觉得,比香港暖。


她吃完最后一颗栗子,把壳扔进垃圾桶,继续往地铁站走。


走到站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国贸的灯光在身后铺开,像一片发光的海。她站在海的前面,一个人,没有行李,没有地图,没有人牵着她的手说“跟着我走”。


但她知道路。


她转身走进地铁站,刷卡,过闸机,站在站台上等车。列车来了,她走进去,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站着。车厢里很挤,有人看手机,有人打瞌睡,有人在轻声打电话。


列车开动了,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,一节一节的光从车窗上滑过。


她想起机场快线上最后看的那片海,想起青马大桥的缆索,想起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的样子。


香港给了她很多东西。快节奏,高效率,一个人生活的本事。还有“哒哒哒”的声音——那个声音现在还在她耳朵里,像一个节拍器,提醒她不要停,不要犹豫,往前走。


但她不再是被催促的那个了。


她在为自己赶路。


列车到站了。双井站。她走出车厢,上楼梯,出站口的风灌进来,冷的,干的,带着银杏叶的味道。


她走出地铁站,走进北京的夜色里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人走在人行道上,脚步声清晰得像心跳。


她忽然跑了起来。


风灌进衣领,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。旁边的人都在看她,但她不在乎。


她已经很久没有跑过了。在香港,跑步是健身房里的事,不是街头的事。街头只有赶路,没有奔跑。赶路是被迫的,奔跑是主动的。


她跑到小区门口,停下来,大口喘气。


然后她笑了。不是因为开心,是因为她发现——原来她还能跑。原来她的身体里,还有一个会跑、会笑、会站在天桥上吃栗子吃到流泪的褚奕然。


那个褚奕然没有死。

  她只是睡着了。


现在她醒了。


在北京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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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慕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