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旺角,霓虹灯次第亮起来。
褚奕然从地铁站出口钻出来,被人流推着往前走。通菜街、西洋菜南街、花园街——每条街都挤满了人,招牌从楼顶伸出来,红的绿的黄的紫的,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巨大的万花筒。
她三年没来过旺角了。
刚来香港那阵子,她和兰承穷得要命。两个刚毕业的研究生,薪水加起来还不够中环一个月的房租。他们住在旺角一间五平米的小房间里,没有电梯,没有空调,夏天热得像蒸笼。
但那段时间,是她最快乐的时光。
周末不用加班的时候,他们会从太子走到旺角,再从旺角走到油麻地。吃街边的鱼蛋、鸡蛋仔、格仔饼,在通菜街买便宜的衣服,在西洋菜南街看街头艺人唱歌。
有一次,一个街头艺人在唱《富士山下》,兰承站在人群里听了一会儿,忽然转头对她说:“以后我赚了钱,带你去日本看富士山。”
她说:“好。”
他们没去过日本。后来兰承越来越忙,周末也要加班。再后来他们搬去了中环,薪水涨了,房租也涨了,生活越来越“体面”,但那些在旺角街头吃鱼蛋的日子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褚奕然走到一个鱼蛋摊前,买了一串。
“十蚊,多谢。”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,讲着一口地道的粤语。
她递过去十块钱,接过鱼蛋。站在路边,咬了一口。
辣。很辣。辣得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。
她站在人群里,一边吃鱼蛋一边流泪。周围的人来来往往,没有人多看她一眼。在香港,流泪是最不稀奇的事——地铁里、天桥上、写字楼的洗手间里,到处都是偷偷哭过的人。
她想起林嘉莉说的话:“你以为你爱的是他?你爱的是那个在香港拼命活着的自己。”
也许是的。她怀念的不是兰承,是那个刚来香港时什么都不怕的褚奕然。那个敢一个人拖着两个行李箱从机场坐地铁到旺角的褚奕然。那个站在霓虹灯下拍照拍到手机没电的褚奕然。那个觉得“未来有无限可能”的褚奕然。
那个褚奕然,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。
她把鱼蛋的竹签扔进垃圾桶,擦了擦脸。
往前走几步,西洋菜南街上,一个街头艺人在弹吉他。不是《富士山下》,是一首她没听过的粤语歌。她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一会儿,没听懂歌词,但旋律很好听。
唱完之后,艺人对围观的人说了句“多谢”。褚奕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,放进他面前的琴盒里。
艺人冲她笑了一下:“多谢你,靓女。”
她也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走出旺角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霓虹灯更亮了,整条街像一条发光的河。她站在路口,最后看了一眼。
再见,旺角。再见,那个在霓虹灯下笑着拍照的女孩。
手机响了。不是微信,是电话。林嘉莉。
“你在哪?”
“旺角。”
“不是说好来我家吃糖水吗?我妈等了你一个晚上了。”
褚奕然愣了一下,看了一眼时间——七点半了。她完全忘了。
“我现在过来。”
“快点啦,糖水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“好。”
她挂了电话,快步往地铁站走。走着走着,忽然跑了起来。
跑过通菜街,跑过金鱼街,跑过花墟道。风灌进领口,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。周围的人都在看她,但她不在乎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跑过了。
在香港,跑步是健身房里的事,不是街头的事。
街头只有赶路,没有奔跑。
赶路是被迫的,奔跑是主动的。
她跑到地铁站入口,停下来,大口喘气。
然后她笑了。
不是因为开心,是因为她发现,原来她还能跑。原来她的身体里,还有一个会跑、会笑、会站在路边吃鱼蛋吃到流泪的褚奕然。
那个褚奕然没有死。
她只是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