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水埗的夜晚,和旺角不同。
没有霓虹灯的瀑布,没有游客的喧嚣,只有老旧的居民楼、亮着白光的茶餐厅、和街角那间开了三十年的糖水铺。
林嘉莉家的糖水铺叫“嘉记”,招牌是手写的楷体字,被岁月熏得发黄。
门口摆着四张折叠桌和十几把塑料椅,晚上八点,坐满了人。有刚下班的白领,有穿着校服的学生,有牵着孙子的阿婆。
褚奕然到的時候,林嘉莉正站在门口收银,手里拿着一叠零钱。
“终于来了!”她一嗓子喊出来,几个客人回头看,“我妈给你留了最大碗的腐竹白果,再不来她要让我打包送过去了。”
“路上堵车。”褚奕然说。其实她坐了地铁,只是在地铁站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,发了十分钟的呆。
“进来坐。”林嘉莉拉她进店,“阿妈,奕然来了!”
后厨探出一个圆脸的女人,五十多岁,头发盘得整整齐齐,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。是嘉莉的妈妈,陈阿姨。
“奕然啊!”陈阿姨的普通话说得不好,但每次见到褚奕然都坚持说,“好久冇见,你瘦了!”
“阿姨好。”
“坐坐坐,我給你盛糖水。”
褚奕然坐在角落的一张折叠椅上。林嘉莉把收银交给一个兼职的男孩,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。
“说吧。”林嘉莉说。
“说什么?”
“你今天去了哪里?见了谁?哭了没有?”
褚奕然忍不住笑了。“你审犯人啊?”
“我是你朋友。朋友就是你的私人检察官。”林嘉莉一本正经地说,“快说。”
“去了中环。见了兰承和沈知予。”
林嘉莉的眼睛瞪圆了。“什么?!你见了他们两个?在哪儿?打起来没有?”
“在IFC连廊。没打起来。”褚奕然停了一下,“我就走了。”
“你就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没骂他?没扇他耳光?没把咖啡泼他脸上?”
“没有。”
林嘉莉靠在椅背上,长叹一口气。“褚奕然,你真的……太善良了。善良到我想替你扇他。”
“扇他有什么用?”褚奕然说,“我又不是没想过。但我在那里站了三秒钟,想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的是——如果我扇他一巴掌,然后呢?然后他会道歉,我会哭,他会说‘再给我一次机会’,我会说‘好’或者‘不好’。不管说好还是不好,我都要花更多的时间在这件事上。我不想再花时间了。”
林嘉莉沉默了。
“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?”褚奕然说,“最可怕的是,我看到他和沈知予走在一起,我心里第一个念头不是‘他背叛了我’,而是‘她是不是也喝那家店的拿铁加一份浓缩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觉得,我连这个念头都不应该有。我不应该关心她喝什么咖啡,不应该关心他几点下班,不应该关心他们去了哪里、说了什么。这些都不关我的事了。”
陈阿姨端着一碗糖水走过来,放在褚奕然面前。“食啦,凉了唔好食。”
腐竹白果糖水,温热的,甜度刚好。腐竹煮得化了,融在白色的汤里,白果软糯,咬下去有一点微苦。
褚奕然舀了一勺,放进嘴里。
就是這個味道。她第一次来嘉记的时候,陈阿姨给她做的就是这一碗。那时候她刚来香港,吃不惯这里的食物,什么都觉得太甜太油太淡。只有这碗糖水,她一口就喜欢上了。
“阿姨,”她说,“还是原来的味道。”
陈阿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“你喜欢就好。以后常来啊。”
褚奕然没说话。林嘉莉在旁边轻轻摇了摇头,陈阿姨没看懂,又回后厨忙去了。
“你告诉她了吗?”褚奕然低声问。
“没有。”林嘉莉说,“她要是知道你要走,肯定哭。上次隔壁阿婆搬走,她哭了三天。”
“那我走的时候不告诉她。”
“她迟早会知道的。”林嘉莉看着她,“你真的想好了?北京那边,工作定了?”
“定了。一家私募,做分析。薪水比这边低,但够活。”
“住的地方呢?”
“先租,等稳定了再说。”
“你爸妈知道吗?”
“还没说。等到了再告诉他们。”
林嘉莉又叹了口气。“你这个人啊,什么事都自己扛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就是习惯了才可怕。”林嘉莉认真地说,“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忍兰承那么久吗?不是因为你爱他,是因为你太习惯了。习惯了一个人,习惯了将就,习惯了‘算了’。”
褚奕然放下勺子,看着她。
“你刚来香港的时候,多好啊。”林嘉莉说,“你记不记得,你第一次来我店里,点了一碗糖水,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本相册给我看。你说你来香港一个月,拍了一千张照片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我当时想,这个内地女孩真有意思,看什么都新鲜,好像香港是她一个人的游乐园。”林嘉莉的声音低下去,“后来你再也没给我看过照片。”
褚奕然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糖水。腐竹的白,白果的黄,汤底是半透明的,像一面模糊的镜子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,“我变了。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林嘉莉说,“是那个男人把你变成这样的。他让你觉得,你不够好,你不专业,你太吵了,你太土了,你配不上他。但你知道吗?”
她伸手握住褚奕然的手。
“你配得上任何人。是他配不上你。”
褚奕然的眼睛热了一下。她使劲眨了眨,把眼泪逼回去。
“我不想哭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别哭。”林嘉莉松开手,站起来,“我去给你拿纸巾,以防万一。”
她走后,褚奕然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看着糖水铺里的人。一个阿婆在喂孙子吃芝麻糊,两个中年男人在聊赛马,一个年轻女孩在低头看手机。
这是香港的另一面。不是中环的玻璃幕墙,不是维港的灯光秀,是深水埗的糖水铺、旺角的鱼蛋摊、油麻地的果栏。是那些在霓虹灯照不到的角落里,认真活着的人。
她曾经也是其中之一。一个在异乡认真活着的人。
陈阿姨又从后厨探出头来:“奕然,要不要再来一碗?”
“不了阿姨,谢谢您。”
“那你等一下。”陈阿姨转身回去,拿了一个保温袋出来,“我装了两碗,你带回去吃。一碗是你的,一碗给——”
她忽然停住了。她想说的是“一碗给你男朋友”。
褚奕然和林嘉莉同时沉默了。
陈阿姨看看女儿,又看看褚奕然,好像明白了什么。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,轻轻拍了拍褚奕然的手背。
“没事,”她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,“多吃点。吃饱了,什么都好了。”
褚奕然点点头,接过保温袋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
走出糖水铺的时候,快十点了。深水埗的街道安静下来,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。林嘉莉送她到街口。
“明天你去哪?”林嘉莉问。
“太平山顶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林嘉莉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褚奕然问。
“我想说……你别做傻事。”
褚奕然笑了。“你以为我要去跳山?不会的。我只是想去看日出。”
“那你看完日出呢?”
“看完日出,回来收拾东西。后天走。”
林嘉莉咬了咬嘴唇。“我送你去机场。”
“不用,你还要上班。”
“我请假。”
“嘉莉——”
“我请假。”林嘉莉重复了一遍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别跟我争。你要是走了不告诉我,我会生气的。我生气很可怕的。”
褚奕然笑了。“好。那你来送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林嘉莉伸出手,“手机给我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给我就是了。”
褚奕然把手机递给她。林嘉莉接过去,点开相机,举起手机,把镜头对准她们两个。
“笑一个。”
褚奕然还没反应过来,林嘉莉已经按下了快门。
“好了。”林嘉莉把手机还给她,“你看。”
照片里,林嘉莉笑得张扬,露着牙齿。褚奕然的表情有点懵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被逗笑了又来不及收回。
“这是我。”褚奕然看着照片,忽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这是我。不是‘兰承的女朋友’,不是‘那个很懂事的女孩’,是我。褚奕然。”
林嘉莉看着她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对,”她说,“就是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