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嘉莉到的时候,褚奕然正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,手里拿着一瓶维他奶。
“你瘦了。”林嘉莉劈头就是这一句,眼睛上下打量她,“眼睛也肿了。别跟我说你只是辞职焦虑。”
褚奕然把维他奶递给她:“喝吗?”
“不喝。说。”
“你从哪过来的?”
“铜锣湾。我翘班了。”林嘉莉把包往肩上一甩,“走吧,找个地方坐。”
她们去了附近一家茶餐厅。林嘉莉点了两份菠萝油、一杯冻柠茶、一杯奶茶。褚奕然说她不饿,林嘉莉瞪了她一眼:“你不吃我吃两份。”
褚奕然把机票放在桌上。林嘉莉拿起来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
“三天后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褚奕然把吸管插进奶茶里,搅了两下。“兰承出轨了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林嘉莉手里的菠萝油停在半空。
“什么?”
“他公司新来的一个女孩。叫沈知予。”褚奕然吸了一口奶茶,“他跟人家说他没有女朋友。”
林嘉莉把菠萝油拍在桌上,碎屑溅了一桌。“那个王八蛋!我去他公司门口骂他!”
“骂他有什么用?”
“你告诉我他在哪个公司。”
“嘉莉。”褚奕然按住她的手,“我不想闹。”
林嘉莉看着她,眼眶忽然红了。“你哭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现在哭吧。”
“我不想哭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你现在什么感觉。”
褚奕然想了想。什么感觉?她真的想过这个问题。是愤怒吗?有一点。是伤心吗?当然。但她想了很久,发现最强烈的感觉是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那种“我为了这段感情变成了另一个人,结果还是不够”的累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她斟酌着措辞,“想知道我哪里不够好。”
林嘉莉猛地抬头:“你哪里都好,是他不配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我哪里好。”
林嘉莉被噎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,最后说:“你以前很爱拍照的。你记不记得,你刚来香港的时候,拍了一整本相册给我看?你说你要把香港所有的霓虹灯牌都拍下来。”
褚奕然记得。那时候她刚来,看什么都新鲜。旺角的霓虹灯、中环的玻璃幕墙、天星小轮的绿白相间,她拍了上千张照片,做成相册,寄给内地的朋友。兰承说“你拍照真有天赋”。
后来呢?后来兰承说“别老发朋友圈,显得不专业”。她就不发了。再后来,她连拍照的习惯都没了。
“你知道吗?”林嘉莉说,“你变了。不是变好或变坏,是变得不像你了。”
褚奕然没说话。
“你以为你爱的是他?你爱的是那个在香港拼命活着的自己。”林嘉莉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大口,“你刚来的时候多好看啊,眼睛亮亮的,走路带风。后来你跟他在一起,变得越来越小,越来越安静,越来越——”
她停住了,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。
“越来越透明。”褚奕然替她说完了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茶餐厅里很吵,有人在讲电话,有人在催单,电视里播着午间新闻。但她们这一桌,安静得像被玻璃罩子罩住了。
“你走是对的。”林嘉莉最后说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到了北京,重新开始拍照。别管什么专不专业,你想拍就拍。”
褚奕然笑了。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林嘉莉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,开始擦桌子上的菠萝油碎屑,“走之前,至少让我请你吃顿好的。别整天喝维他奶,你都快成透明人了。”
“我要吃你妈的腐竹白果糖水。”
“行。今晚就来。我妈说好久没见你了。”
她们分开的时候,林嘉莉抱了她一下。很紧,像怕她跑掉一样。
“别做傻事。”林嘉莉说。
“不会。”
“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林嘉莉走了,踩着高跟鞋消失在人群中。褚奕然站在茶餐厅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。
她没哭。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,把机票重新塞进口袋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她有一张清单。离开前,要去四个地方。
第一个,中环IFC。她和兰承相识的地方。
第二个,旺角通菜街。她曾经最快乐的地方。
第三个,深水埗嘉莉家的糖水铺。她的友谊开始的地方。
第四个,太平山顶。兰承表白的地方,也是她要结束一切的地方。
三天,四个地方。
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