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哒哒哒,哒哒哒。”
皇后大道中的十字路口,急促的提示音像一把小锤子,一下一下敲在褚奕然的太阳穴上。
她站在斑马线前,右手攥着一张机票,纸面被掌心的汗浸出一小块深色。绿灯亮了,人潮从四面涌来,西装、高跟鞋、公文包、手推车——这座城市永远在赶路,连过个马路都要争分夺秒。
她被推着往前走,脚步踉跄了一下,机票差点脱手。
五年前第一次来香港,也是在这个路口。兰承牵着她的手说:“跟着我走,别怕。”那时候她觉得,有一个人在前面带路,全世界都不算什么。
现在她是一个人。
穿过马路,她站定,回头看了一眼。不是看兰承,是看这座她爱过也恨过的城市。中环的摩天大楼把天空切成一条窄缝,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日光,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。
她把机票塞进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
三天前。
兰承说“留下吧”的时候,褚奕然正在夹一块烧鹅。
那是他们常去的一家烧腊店,在中环的一条小巷子里,要爬一段很陡的楼梯才能到。兰承说这家店的烧鹅是全香港最好吃的,她第一次来香港时他就带她来过。
“奕然,留在香港吧。”
她停下筷子,抬头看他。他坐在对面,穿着那件她送的白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那只她陪他去买的表。他看起来很认真,眼神里甚至有几分恳切。
“北京那个offer,我帮你分析过,平台是好,但香港这边你已经有了基础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而且,我不想你走。”
五年了。他说“不想你走”的时候,语气还和第一次告白时一样,带着一点小心翼翼,好像怕被拒绝。
褚奕然把烧鹅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她说。
她没有告诉他,就在前一天晚上,她看到了他手机里的聊天记录。
那晚兰承加班到很晚才回来。他洗澡的时候,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亮了一下。褚奕然本来只是想把闹钟关掉——他总忘记关闹钟,第二天早上六点会把两个人都吵醒。
但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。
“今晚谢谢你送我回家,你女朋友不会介意吧?”
发送者的名字:沈知予。
褚奕然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她知道沈知予——公司新来的分析师,比褚奕然小两岁,圆脸,笑起来有酒窝。上个月的公司年会上,沈知予穿了条白裙子,兰承多看了两眼。
褚奕然告诉自己不要看。不要看。不要看。
她还是点开了。
聊天记录从两周前开始。最初是工作上的事——项目进度、客户反馈、会议安排。然后是“你吃饭了吗”“今天加班到几点”“路上小心”。然后是——
“我没有女朋友。”
这是兰承发的。在沈知予问他“你女朋友不会介意吧”之后。
褚奕然把整段聊天记录看完了。从头到尾,一字不漏。
她没有哭。她甚至没有发抖。她只是坐在床边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像一个局外人误入了一场与她无关的电影。
兰承从浴室出来,头发还是湿的,看到她拿着他的手机,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褚奕然把手机放回床头柜,屏幕朝下。
“帮你关闹钟。”她说,“明天六点的,我关了。”
“哦,好。”
他躺到床上,像往常一样伸手搂住她。他的身体是热的,带着沐浴露的柑橘味。她靠在他胸口,听到他的心跳,平稳、有力,和过去两千多个夜晚一模一样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她闭上眼睛。
那一夜她没有睡着。她听着他的呼吸声,从深沉变得均匀,从均匀变得绵长。窗外的香港永远不睡,霓虹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纹路。
她想了很多。
想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,挤在旺角一间只有五平米的小房间里,连转身都困难。兰承说:“等我赚够了钱,我们搬去中环。”后来他们真的搬去了中环,一间能看到海角的公寓,月租两万八。
想他们第一次吵架,因为她说想回北京过年。兰承说:“过年正是冲业绩的时候,你走了谁跟进客户?”她最后没有回去,在视频里跟爸妈说“香港过年好热闹的”。
想兰承说过的话。他说“你穿裙子好看”,她就每天穿高跟鞋上班,脚后跟磨出水泡,贴了创可贴继续穿。他说“发朋友圈显得不专业”,她就戒掉了拍照的习惯,朋友圈最后一条动态是两年前。他说“别和嘉莉走太近,她太接地气了”,她就减少了和林嘉莉见面的次数——那个在深水埗开糖水铺的香港女孩,是她来香港后交的第一个朋友。
想他说“留下吧”。他是真的想让她留下吗?还是只是习惯了有一个人等他回家?
凌晨四点,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轻轻拿开兰承搭在她腰上的手,翻身坐起来。打开手机,点开邮箱,给老板发了一封辞职信。然后打开旅行APP,订了一张三天后飞北京的机票。
做完这一切,她把手机放回枕头边,重新躺下来。
兰承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地问:“几点了?”
“还早,睡吧。”
他嗯了一声,又睡着了。
天亮的时候,褚奕然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,看着自己。眼睛没有肿,脸色也还好。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,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她走出洗手间,兰承已经穿好西装,正在打领带。
“早餐在桌上。”他说,“我今天有个早会,先走了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:“昨晚说的那个事,你再想想。我是认真的。”
“好。”
门关上了。
褚奕然站在客厅里,看着桌上的早餐——一杯美式咖啡,一份三明治,一个苹果。和过去五年每一个工作日一样。
她坐下来,把三明治吃了,把咖啡喝了,把苹果放进包里。
然后她拿出手机,给林嘉莉发了一条消息:
“嘉莉,我三天后走。走之前,能不能去你家吃你妈的腐竹白果糖水?”
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,手机响了。不是微信,是电话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林嘉莉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,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的普通话,“走?走去哪里?”
“北京。”
“兰承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然后林嘉莉说:“你在哪?我现在过来。”
“不用,我——”
“你闭嘴。在哪?”
褚奕然笑了一下,说:“中环,皇后大道中。”
“站着别动。我二十分钟到。”
电话挂了。
褚奕然把手机放进口袋,走到窗边。中环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,双层巴士、红色的士、行色匆匆的白领。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看手机,有人在咖啡店门口排队。
“哒哒哒,哒哒哒。”
楼下的十字路口,提示音又响了。
她看着人群涌过斑马线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五年前,她和兰承第一次走过这个路口的时候,她问他:“这个声音好吵,为什么要设计成这样?”
兰承说:“因为这座城市不允许你犹豫。”
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很酷。现在她觉得,这句话是真的。
这座城市不允许你犹豫。所以她不犹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