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好几个城市的那边，沈清序刚接周驰放学回家。

周驰推开车门的时候，书包带子又滑下来了，他一边往上拽一边往屋里跑，跑到门口又折回来，因为他忘了拿水杯。

“哥，我水杯呢？”

“在杯架上。”沈清序从车里把水杯拿出来递给他。

周驰接过水杯，又跑进院子里了。

沈清序锁了车，慢慢走进去。周驰已经换好鞋上楼了，楼梯上咚咚咚的脚步声一路响到二楼，然后是房门关上的声音。

他站在门口换鞋，低头看了一眼鞋柜，周驰的鞋东一只西一只，他把两只鞋摆到一起，放好，然后去厨房系围裙。

冰箱里有昨天买的排骨，他拿出来解冻。等肉化开的时候，他把米淘了，放进电饭煲，按下煮饭键。然后开始洗菜、切姜、拍蒜。排骨焯水的时候，手机震了一下，他看了一眼，周驰发的，就四个字：“哥哥我饿了。”

沈清序把手机放下，没回。

过了两分钟，又震了一下：“你在干嘛呀。”

沈清序擦擦手，打了两个字：“做饭。”

“做什么？”

“你猜。”

“排骨？”

沈清序看了一眼灶台上焯好的排骨，没回。

周驰又发了一条：“我闻到了！是排骨！”

沈清序终于回了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
“好耶！”后面跟了一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动图。

沈清序把手机放到一边，嘴角动了一下。他很少用表情，也几乎不怎么回信息，但周驰每次都能从他那一个“嗯”字里读出很多东西，比如“我也想你”，比如“你乖一点”，比如“别担心，我在”。

排骨快炖好的时候，门铃响了。

沈清序关了火，擦了手，走到门口。他透过猫眼看了一眼，愣了一下，然后拉开了门。

门外站着一个女人，四十多岁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，头发盘得很整齐，化了淡妆，保养得不错。

徐温婉。

沈清序的亲生母亲。

“清序。”她笑了笑，声音很温柔，跟小时候记忆里的声音一模一样。沈清序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，上一次见她还是那年沈伯诚和她吵得不可开交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“你爸不在家吧？”徐温婉往里看了一眼，“我可以进吗？”

沈清序没说话，侧身让她进来。徐温婉踩着高跟鞋进来，看了看客厅，看了看楼梯，目光在每个角落都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回的老地方。

“家里没怎么变，”她说，“就是这沙发换了。”

沈清序没接话，站在她身后。

徐温婉转过身看着他：“清序，我这次来，是想带你走。”

沈清序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
“我现在条件好了，有自己的房子，有稳定工作，你可以跟我住，我已经给你找好学校了，比你现在这个好很多。”她走过来，伸手想拉沈清序的手，沈清序没躲，但也没迎，手就那么垂着。

“你跟你爸过，他不会照顾人的，从小到大他都——”

“妈。”沈清序打断她。

徐温婉停了一下。

“我现在挺好的。”

徐温婉看着他的表情：“你……是不是有别的原因？”

沈清序没回答。他偏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，二楼安安静静的，周驰在房间里写作业，应该没听见门铃声。

“我对象在。”沈清序说。

徐温婉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你谈恋爱了？”

沈清序没点头也没摇头。

“是谁家的孩子啊？”

“妈。”沈清序又打断她，这次语气稍微重了一点，“我不想说这个。”

徐温婉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她这个儿子和小时候不一样了，变得太多了。

“你真的不跟我走？”她问。

“真的。”

徐温婉站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，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包：“那行，妈不勉强你。”她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，“清序，妈妈对不起你。”

“没有。”沈清序说，“你回去吧，路上慢点。”

徐温婉拉开门，高跟鞋踩在门廊的石板上，嗒嗒嗒地走远了。沈清序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车从院子里倒出去，拐上马路，消失。

他站了几秒，把门关上了。

转过身，周驰站在楼梯上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
沈清序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周驰从楼梯上走下来，一步一步的，拖鞋踩在木地板上，声音不大。走到沈清序面前，仰着脸看他。

“哥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是谁？”

“我妈。”

周驰想了想，又问了一句：“她要把你带走吗？”

沈清序看着他的表情，那种努力装作不紧张但眼睛已经出卖了一切的表情。

“我没走。”

“我知道，我听见了。”

沈清序转身往厨房走：“排骨好了，准备吃饭。”

周驰跟在后面，像条小尾巴似的，沈清序走一步他跟一步，沈清序停下来拿锅盖他也停下来，差点撞上。

“你能不能去餐桌坐着？”

“不能。”

“听话，等会撞到你。”

沈清序把排骨从锅里盛出来，撒了点葱花，端上桌。周驰已经坐好了，筷子摆好了，碗也摆好了，端端正正地等着。

沈清序把菜放下，又回去端汤。周驰趁他转身的时候，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，烫得嘶了一声，又不敢嚼，含着那块排骨等它凉。

沈清序端着汤回来，看见他的腮帮子鼓着一块，摇了摇头。

“偷吃也不怕烫。”

“我没偷吃，”周驰含混地说，“我在帮你试味道。”

“试出来了吗？”

“好吃。”

沈清序坐下来，给他盛了饭，又盛了汤。两个人面对面吃，周驰吃得很快，沈清序吃得慢，时不时给他夹菜。吃到一半，周驰忽然停下来，筷子放在碗上，看着沈清序。

“哥哥，你刚才说的那个‘我对象在’，是我吧？”

沈清序夹了块排骨夹到周驰碗里：“难不成是鬼？”

“你说是不是嘛，我想听。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周驰把碗里那块排骨吃了。吃完了又抬头：“哥哥，那你……”

“周驰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再问，等会排骨我全吃了。”

周驰立刻低头扒饭，不敢再问了。

吃完饭后，沈清序在洗碗，周驰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拿着手机，忽然叫了一声。

“哥！”

沈清序手没停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你录取结果出来了！”周驰举着手机跑过来，“你被录取了！就是那个你最喜欢的学校！”

沈清序关掉水龙头，擦擦手，接过手机看了一眼。录取通知的页面很简洁，几行字，一个红章。他看了两秒，把手机还回去。

“嗯，知道了。”

“你就这反应？”周驰瞪大眼睛，“你不开心吗？”

“开心。”

“可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。”

沈清序笑着看了他一眼：“那你要我怎么开心？在厨房里蹦两下？”

周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，沈清序穿着围裙在水池前蹦，没忍住笑了出来，沈清序转过去继续洗碗。

“哥，那个学校离家远吗？”

“不远，开车半个多小时。”

“哦。”周驰点了点头，过了几秒又开口，“那你是住校还是……”

“在外面买房子。”

周驰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：“哦，买房子啊，那挺好的，一个人住比较安静。”

沈清序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里，擦擦手，转过身看着他。

“你不跟我一起住？”

“我……我要上学。”

“那个学校旁边有个高中，教学质量比你现在这个好。”

周驰盯着他看了两秒：“你是不是早就查好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肯定查好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周驰不信，但不想拆穿他。

“那明天去看看房子吗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几点去？”

“上午，你写完作业去。”

“好。”

周驰转身准备上楼，走了几步又折回来，飞快地抱了沈清序一下，然后跑了。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地响，越来越远。

沈清序站在厨房门口，心想，又这样，抱都不给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