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我呀。”陆星燃见状，赶紧摘掉了墨镜和口罩。

指尖先勾住墨镜的镜腿，轻轻一抬，动作利落得像解开一道简单的算术题。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晨光里划过一道轻快的弧线，黑色镜片被随手塞进牛仔外套的口袋，露出那双藏在后面的桃花眼——眼尾微微上挑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雀跃，瞳孔亮得像浸了阳光的碎钻，瞬间褪去了墨镜带来的疏离感。

紧接着，他抬手捏住口罩的耳挂，轻轻一扯，黑色的口罩便从脸上滑落，露出了完整的面容。摘口罩的动作带着少年独有的随性，手指微微用力时，指节泛出浅浅的红，指腹的薄茧在耳后轻轻蹭过，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。

口罩摘下的瞬间，一张扬鲜活的脸便撞进了柯珩之的视线——剑眉星目，鼻梁挺直，嘴角挂着惯有的促狭笑意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，正是他以为早已尘封在记忆里的发小陆星燃。三年未见，少年的轮廓长开了些，褪去了儿时的稚气，多了几分爽朗利落，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，还有说话时微微上扬的语调，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
柯珩之的瞳孔骤然收缩，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，墨汁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脑海里的迷雾瞬间散去，之前那只手的熟悉轮廓、跳脱的语气，还有那句“几年不见”，突然串联成完整的线索，与眼前这张脸完美重合。

“陆星燃？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，低沉的语调里难得地破了几分平静，眉头下意识地舒展，眼底的茫然被难以置信取代，“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
陆星燃见他终于认出自己，笑得更欢了，抬手拍了拍柯珩之的肩膀，指尖带着明显的力道，却又刻意收了几分分寸：“当然是回来找你啦！我爸工作调动回本市，我刚好转来一中，本来想给你个惊喜，没想到你居然认不出我，也太伤我心了吧！”

他的手还搭在柯珩之的肩上，指腹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布料，带着少年独有的温热触感。柯珩之看着他脸上灿烂的笑容，耳边是熟悉的絮絮叨叨，心底那道因久别而筑起的墙，仿佛被这只带着暖意的手轻轻推开，那些被题海淹没的年少时光，突然变得清晰起来。

柯珩之喉结滚了滚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，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哑：“转学来一中？”

“不然呢？”陆星燃挑眉，手顺着他的肩膀滑了滑，最后勾住他的书包带晃了晃，“以后放学一起走，作业借我抄，值日替我扛，柯大学霸，老规矩啊。”

这话太熟稔，熟稔得像昨天才刚说过。柯珩之看着他眼角眉梢的笑，阳光落在他发梢，镀上一层浅金的边，忽然就想起初一那年，也是这样的好天气，陆星燃也是这样勾着他的书包带，说要跟他考同一所高中。后来他考上了，陆星燃却因为家里的变故，一声不吭地走了。

“愣着干嘛？”陆星燃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，指尖的温度透过空气，都带着灼人的热，“不欢迎？”

柯珩之猛地回神，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，指尖泛白，声音却轻了下来：“欢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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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梦汐找到一班的教室，时间还早，大部分座位还是空的。

经过一个暑假的沉淀，桌面本该落满灰尘，但实际上，桌面干净的能照出她的影子。

窗户边，一个身形高挑，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手里捏着一块抹布，正在擦拭着玻璃。

听到门口的动静，窗边女孩停下手里的动作，转头看向门口。

高马尾随着转身的弧度甩过肩侧，女孩捏着抹布的手还悬在半空中，玻璃上晕开的水渍顺着纹路往下淌。她眯着眼看向逆光站着的人，阳光太盛，模糊了对方的眉眼，只看出个清瘦的轮廓。

“hi，你好呀……”清脆的声音带着点自来熟的笑意，她扬了扬下巴，“新同学？坐哪儿呀？”

说着，她抬手挡在额前，逆着光凑近了两步。

等看清那张时隔三年依旧熟悉的脸时，女孩眼睛倏地睁大，捏着抹布的手猛地收紧，水渍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。下一秒，她像是被按了快进键，扔下抹布就扑了过去，声音里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：“田梦汐？！是你？！天呐，真的是你啊！”

她一把抱住对方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想念都揉进拥抱里，尾音都带上了点没忍住的哭腔：“我还以为我看错了，居然能在这儿碰到你！”

田梦汐被她搂得有些透不过气，却还是弯着眼睛笑，伸手拍了拍她的背：“好了好了，别把鼻涕蹭我身上。”

柯晚玉这才松开些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，眼眶还有点红：“你快说嘛，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？我还以为……以为……”

“以为什么？”田梦汐轻轻拉着她走到窗边，那里有她刚擦到一半的玻璃，水痕蜿蜒，像她们之间断掉又续上的时光。她拿起被扔在窗台上的抹布，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料，声音放得很轻：“我妈工作调回来了，我也就跟着回来了。”

“那……我哥知道吗？”柯晚玉凑近，压低声音，眼里闪着狡黠的光。

田梦汐摇摇头，看向窗外郁郁葱葱的香樟树，阳光穿过叶隙，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。“先别告诉他。”

“我懂我懂！”柯晚玉立刻会意，笑嘻嘻地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，“给他一个超大惊喜，吓死他！”她脑补了一下自家哥哥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可能出现的神色，就忍不住乐出声。但随即，她又想到什么，拉了拉田梦汐的袖子：“不过汐汐，你回来真好啊。没有你跟我一起嗑瓜子聊八卦的日子，简直寡淡无味！”

田梦汐被她夸张的语气逗笑，心底那点近乡情怯的忐忑，也被重逢的温暖冲淡了许多。她正要说话，教室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说笑声——更多的同学来了。

阳光正好，新的故事，和旧的人，在这间刚刚被擦拭一新的教室里，悄然开始了。而关于某个还蒙在鼓里的高二学长，一场“蓄谋已久”的“惊吓”，正在时光里静静发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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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二年级所在的楼层，此刻同样忙碌。作为最后一届传统文理分科的学生，高二的班级格局清晰分明：一到六班是文科班，七到十二班是理科班。其中，九班和十班汇聚了年级里理科成绩最顶尖的一批学生，是名副其实的“尖刀班”，竞争激烈，学习氛围浓厚。

九班教室内，大部分座位已经坐满。开学第一天，没有正式上课，但一种无形的紧绷感已经弥漫开来。班主任刘老师——一位戴着细边眼镜、神情严肃的中年男性，正站在讲台前，他是市里有名的特级数学教师，以严谨和高效著称。他简单地强调着新学期的纪律和要求，目光时不时扫过台下，尤其在靠窗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上略作停留。

柯珩之。

这个学生，从高一起就是他最看好的苗子，头脑清晰，逻辑缜密，更难得的是心性沉稳，是冲击顶尖名校的好料子。

柯珩之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窗外是操场和更远的天空。他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，手里的笔偶尔转动，目光却似乎没有焦点，显得有些疏离。

“听说这届高一改制了，新高考，选科走班，够他们折腾的。”陆星燃在一边小声嘀咕，试图打破同桌过于安静的状态。

“嗯。”柯珩之的回应依旧简洁。他对别人的事情向来不太关注，心思大多放在自己的规划和眼前的题目上。只是不知道为什么，今天似乎有些难以集中精神。他无意识地用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点，留下一小片墨迹。

高二（9）班，这个汇集了顶尖理科生的教室，正在为最后一届传统高考的冲刺蓄力。而楼下，高一的新生们，则即将踏入一个更复杂、选择更多元的新纪元。

他们还不知道，两个“纪元”之间，很快会因为一个女孩的回归，产生某种奇妙的、带着暖意的交集。而此刻，那个能牵动柯珩之细微心绪的女孩，正坐在不远处高一的教室里，指尖划过光滑的桌面，听着新班主任的讲话，心思却有一小半，偷偷飘向了远处，猜测着那个久别的人，此刻正在做什么。

讲台上，刘老师结束了简短的讲话，开始安排发书和打扫任务。柯珩之合上题集，准备起身。一切都和往常无数个上学日一样，按部就班，平静无波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