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一(1)班的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,其中不乏一些熟悉的面孔——一中是完中,不少同学都是从本校初中部直接升上来的。新同学们互相打量着,带着老校友重逢的熟稔和初入高中阶段的些许兴奋与拘谨。田梦汐和柯晚玉隔着几个座位,用眼神无声地交流着只有她们才懂的默契。
就在这时,教室前门被推开,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田梦汐的脊背下意识挺直了些,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。走进来的女人穿着得体端庄的浅灰色西装套裙,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,面容清秀,眉宇间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干练与严厉。她正是田梦汐的妈妈,林娟。
在家里,林娟是温柔甚至有些“女儿奴”的妈妈,和田梦汐爸爸是多年恩爱夫妻,两人与柯家父母更是从大学时代起的好闺蜜、好兄弟,两家走动频繁,关系极近。林娟深知女儿与柯家兄妹,尤其是和柯珩之之间那份从小一起长大、夹杂着朦胧好感与亲密依赖的特殊情谊。
但此刻,站在讲台上的林娟,是市一中赫赫有名的“铁腕班主任”林老师。她带的班,纪律、成绩、各项评比从来都是标杆,带出过多届优秀毕业班。无数家长挤破头想把孩子送到她班里,同时又对这位以严格、认真、不苟言笑著称的老师心存敬畏。更巧的是,田梦汐初中时,林娟也曾是她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。
田梦汐看到妈妈目光扫过自己时,没有丝毫波澜,就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学生。她知道,从踏进这间教室起,她们就只是“林老师”和“学生田梦汐”了。这个认知让她既觉得有点宿命般的熟悉(毕竟初中也这样),又下意识地更加端正了坐姿,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丝小小的嘀咕:从小学到初中,自己好像就没逃开过当班长的“命运”,没想到到了高中,还是妈妈当班主任,这班长之职看来又悬了……
“同学们好,我是你们未来三年的班主任,林娟,同时也教你们语文。”林娟的声音清晰而平稳,带着惯有的威慑力,“很高兴能与在座许多老同学再次相聚,也欢迎新加入一中的同学。我的要求不变:在校规校纪框架内,全力以赴,对自己负责。在我这里,没有‘差不多’,只有‘做到’和‘没做到’。”
简单的开场白,让教室彻底安静。不少从初中部上来的同学对林老师的风格早已了然于心,正襟危坐。
柯晚玉偷偷吐了吐舌头,用口型对田梦汐说:“林老师威武!”她当然熟悉林娟阿姨,但学校里的林老师,气场永远那么足。
田梦汐回以一个“习惯就好”的细微表情。
林娟打开文件夹:“在正式上课前,我们需要先确定下班委,便于近期工作。临时任命,参考入学成绩和初步了解,一个月后正式选举。”她目光落在花名册首行,抬眼,准确地看向田梦汐,语气公事公办:“田梦汐。”
“到。”田梦汐起身,心里那个预感越来越强。
“你的入学成绩,总分和文科成绩均是年级断层第一。初中期间长期担任班长,有经验。临时班长由你担任,有没有问题?”林娟的语气平淡,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只有田梦汐能从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,看到一丝几不可察的、专属于母亲的信任与鼓励。
“没有问题,林老师。”田梦汐回答得清晰干脆。罢了,就当是……重温旧业?反正从小到大,她也算轻车熟路了。只是这次,感觉格外奇妙——在家是母女,在学校是师生,自己还是妈妈的“下属”。
“很好。”林娟点头,目光移向柯晚玉,“柯晚玉。”
“到!”
“你初中时文艺活动组织得不错。临时文艺委员,协助筹备新生欢迎会。”
“是!保证完成任务,林老师!”柯晚玉声音雀跃,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欢迎会的点子,以及……如何在那个场合,让她亲爱的哥哥柯珩之“惊喜”地发现田梦汐的回归。她和田梦汐早就商量好了,开学典礼,人最多,氛围最热闹,最适合“引爆”这个秘密。
简单的班委任命后,便是分发新书和打扫。田梦汐自然地履行起临时班长的职责,协助林老师维持秩序。她的表现沉稳有序,颇有章法,让一些原本对她“空降”班长略有疑虑的同学也暗自点头。
忙碌间隙,田梦汐望向窗外,阳光洒在熟悉的校园景观上。这里的一切,既亲切又有些许陌生。离开的两年,仿佛被折叠了起来,但回归后,许多东西似乎又无缝衔接上了。妈妈的工作调回,哥哥田屿大学毕业后自己创业的烧烤店“屿你相遇”已经经营得红红火火,成了附近小有名气的深夜食堂,妈妈依然是那个在学校严格在家温柔的老师,而柯晚玉……还是她最好的闺蜜。
一切好像变了,又好像没变。
最重要的是,那个人,也在这里。只隔了几层楼的距离。
田梦汐收回目光,继续手头的工作,心底却悄然生出一份期待。等开学典礼吧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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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二(九)班的教室,此刻笼罩在一片低沉的、专注的沙沙声中。这声音来自笔尖摩擦纸张,来自书页的翻动,也来自偶尔压低的、关于某道难题的简短讨论。没有老师的监督,但每个人都自觉地沉浸在面前的书本或试卷里。这就是顶尖理科班的常态——自律,高效,竞争无声却无处不在。
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,在柯珩之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。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笔,在草稿纸上列出清晰的公式和受力分析图,解题步骤严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缜密的推演。旁边的陆星燃也收敛了平时的散漫,正皱着眉头对付一道化学有机推断题,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,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碳链结构。
讲台上空着,但班主任刘老师刚才离开时留下的那句“保持安静,高效自习”仿佛还悬在空气中,形成一种无形的约束。偶尔有同学起身去教室后面的书架取资料,或者轻手轻脚地去讲台边的饮水机接水,动作都放得极轻,生怕打破这片凝结了专注力的宁静。
时间在这种高度集中的状态下过得很快。柯珩之解完手头那道颇有难度的综合题,放下笔,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。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窗外。
从这个角度,能看到楼下高一教学楼的一角,以及连接两栋楼之间的那条林荫道。新生们似乎已经结束了开学初的杂事,三三两两地在校园里走动,带着初入高中的新鲜和雀跃,与楼上这片沉静的氛围截然不同。
他的视线没有焦点地扫过那些陌生的身影。一个扎着马尾、背影清瘦的女生和另一个活泼的短发女孩说笑着走过林荫道,笑声隐约飘上来,很快又消散在风里。很寻常的景象,却不知为何,让他心头那丝从早上就萦绕不去的、莫名的滞涩感,又隐约浮动了一下。
他微微蹙眉,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题集。是没休息好?还是潜意识里对即将到来的、更繁重的高二下学期的压力有所预感?他试图用理性分析这莫名的心绪不宁,却难得地没有找到确切答案。
“嘿,”旁边的陆星燃用笔帽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剩气音,“第17题,最后那个能量守恒的式子,你列出来E损是多少?我算出来跟答案差个系数。”
柯珩之被打断思绪,垂眼看向陆星燃推过来的草稿纸,快速扫过他的解题过程,然后拿起自己的草稿,指向其中一步,同样用气音道:“这里,摩擦力做功的距离,你多算了物体在斜面上加速段的位移。应该用相对位移,不是对地位移。”
陆星燃盯着看了两秒,恍然大悟,拍了下自己额头,懊恼地低语:“靠,惯性思维了!”他立刻埋头修改,不再打扰柯珩之。
柯珩之却有些难以立刻重新投入。那惊鸿一瞥的楼下身影,虽然模糊不清,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,荡开了细微却持久的涟漪。他脑海中闪过一个遥远的、几乎要被遗忘的影子,但那念头太快,抓不住,也不合时宜。
他强行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物理世界,翻开了新的一页。笔尖重新落下,写下工整的公式和符号。
教室依旧安静,只有时钟的指针在无声走动,记录着高二学子们争分夺秒的奋斗时光。楼下的喧嚣被隔绝在外,属于他们的战场,就在这里,在这一张张试卷和一本本厚重的习题集里。
柯珩之不知道的是,那阵搅动了他一池静水的“微风”,此刻正在楼下,刚刚结束了她作为临时班长的第一次任务分发,正坐在属于她的新座位上,隔着几层楼板和一段三年的时光,与他呼吸着同一片校园的空气。
而他们之间那根断了许久的线,正在命运的巧妙安排下,被缓缓拾起,即将重新系紧。只是此刻,一个沉浸于题海,一个适应着新角色,都还未察觉,重逢的齿轮,已经悄然开始转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