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天台回来后,林烝然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整整一个下午。
窗帘拉得死紧,不透一丝光。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模糊的纹路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天台上的对话,沈樛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和他那句冰冷又诡异的“别死在ALL”。
别死在ALL。
到底是什么意思?
警告?嘲讽?还是……某种他无法理解的、别扭的关心?
林烝然想得头疼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沉甸甸,湿漉漉,堵得他喘不过气。沈樛木总是这样,话只说一半,剩下的留给你自己去猜,去琢磨,去煎熬。三年前是这样,三年后还是这样。
他烦躁地翻身坐起,抓了抓头发。黑发在指间缠绕,触感陌生。他以前一直是红发,张扬得像一团火。沈樛木曾说过,红色适合他,像他的性格,也像他的打法,烧到哪里,哪里就是一片燎原之势。
“不好看。”——沈樛木今天这么说。
林烝然走到浴室,打开灯,刺目的白光让他眯了眯眼。镜子里的人,脸色苍白,眼下青黑,黑色的短发衬得肤色更加缺乏血色,只有右耳那点黑曜石的幽光,固执地提醒着某些不肯褪色的过去。
不好看吗?
他抬手,抚上冰冷的镜面,指尖触及镜中自己冰冷的影像。或许吧。黑色是收敛,是隐藏,是保护色。红色太烫了,烫得他留不住,也护不住。不如黑色,耐脏,也耐磨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,嗡嗡作响,打破了一室寂静。是老陈。
林烝然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才慢吞吞地走过去接起。
“小林啊,在房间吧?没出去吧?”老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带着惯有的热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,“晚上平台那边有个饭局,星耀TV的赵总点名要见你,还有几个大赞助商,机会难得!你准备一下,七点我过来接你。”
饭局。
林烝然胃里一阵翻涌。他讨厌这些应酬,讨厌那些虚伪的客套、试探的眼神和藏在笑容下的算计。以前在AUR,这些事有经理和队长顶着,他只需要打好比赛。但在ALL,他是摇钱树,是门面,是必须被推到台前的商品。
“我有点累。”他试图拒绝,声音因为一下午的烦闷而有些沙哑。
“累什么累!年轻人,精力旺盛着呢!”老陈不以为意,语气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,“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,但小林,这就是工作!平台刚签了你,第一笔款也打了,咱们得表现出诚意和配合度!以后这样的场合还多着呢,早点习惯!听话,收拾一下,穿精神点!”
说完,不等林烝然再开口,老陈就挂了电话。
听筒里传来忙音。
林烝然握着手机,站在昏暗的房间里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累,是真的累。身体上的,心理上的。高强度训练后的肌肉酸痛,精神紧绷后的空虚,还有那种被无形绳索捆缚、不得不去做自己厌恶之事的深深的无力感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就像三年前,他也没有选择。
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,厚厚的云层堆积,压得很低,隐隐有雷声滚动。要下雨了。
晚上七点,老陈准时敲响了房门。林烝然已经换上了一身相对正式的衬衫和西裤,是老陈之前硬塞给他的,说“撑场面用”。衣服有点大,套在他清瘦的身架上,显得有些空荡。头发被造型师摆弄过,抹了发胶,黑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过分清晰的眉眼,也让他看起来更加冷硬和疏离。
“这才像样嘛!”老陈上下打量他,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,“精神!走,别让赵总他们等!”
饭局设在一家高档私房菜馆,隐秘的包厢,装修奢华。圆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,除了星耀TV的赵总和几个平台高管,还有两个陌生面孔,看衣着气度,应该是赞助商代表。
林烝然被老陈拉着,挨个介绍,敬酒。他话不多,甚至可以说沉默,只在被点到名时,举起酒杯,机械地说着“谢谢赵总”、“王总好”、“李总过奖”,然后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。酒是好的,入口绵软,但滑过喉咙时,却带起一阵火烧火燎的不适。
席间话题围绕着电竞市场、流量变现、商业合作展开。赵总话里话外都是对“静火”话题的看好,暗示后续会有更多捆绑推广。赞助商代表则对林烝然的个人形象和市场潜力表现出浓厚兴趣,问了许多关于他打法风格、未来规划的问题,有些甚至涉及隐私。
老陈在一旁赔着笑,替他挡掉一些过于敏感的问题,又巧妙地引导话题,将他塑造成一个“天赋异禀、勤奋努力、未来可期”的优质偶像。
林烝然坐在那里,像个精致的木偶,被摆弄,被展示。他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,看着桌上精致的菜肴,看着周围一张张热情洋溢却目的明确的脸,只觉得这一切都虚假得令人作呕。他想起训练室里冰冷的电脑屏幕,想起指尖敲击键盘的触感,想起胜利时水晶爆炸的音效和台下粉丝的欢呼……那才是真实的。而现在这一切,算什么?
酒一杯接一杯地敬。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,只觉得脸颊发烫,头脑开始发晕,胃里翻江倒海。赵总拍着他的肩膀,说着“小伙子有前途”,递过来一支包装精美的雪茄。老陈在旁边使眼色,他只能接过,笨拙地学着别人的样子点燃,吸了一口,浓烈呛人的烟雾冲进肺里,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,引得满桌大笑。
“年轻人,还得练啊!”赵总哈哈大笑,又给他满上一杯。
林烝然看着那杯酒,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着诱人的光泽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他第一次偷喝沈樛木藏起来的、据说很贵的洋酒。只尝了一小口,就辣得直吐舌头,沈樛木皱着眉给他倒水,说他暴殄天物。那时他们挤在青训营狭窄的宿舍里,分享一副耳机,偷偷摸摸地看比赛录像,为某个操作争执,又在深夜饿得睡不着时,凑钱点一份麻辣烫,你一口我一口……
记忆猝不及防地袭来,带着潮湿而滚烫的温度,灼得他眼眶发酸。
他猛地端起酒杯,仰头,将杯中液体尽数灌下。辛辣的液体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,烧灼着食道,一路烫到胃里。
“好!爽快!”桌上响起叫好声。
林烝然放下杯子,只觉得天旋地转,周围的喧嚣都像是隔了一层水幕,模糊而遥远。他强撑着最后的清明,对老陈低声说:“我去下洗手间。”
然后,几乎是逃也似的,离开了那个令他窒息的包厢。
洗手间里灯光惨白,镜子里映出他潮红的脸和失焦的眼睛。他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一遍遍扑脸,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,带来短暂的清醒。胃里翻腾得厉害,他冲到隔间,趴在马桶边干呕起来,却只吐出一些酸水。
吐不出来,反而更难受。头痛欲裂,四肢发软,身上一阵冷一阵热。
他撑着墙壁,摇摇晃晃地走出隔间,回到洗手池边,又用冷水冲了把脸。镜子里的自己,狼狈不堪,眼底布满血丝,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也被水打湿,几缕黏在额前。
真难看。
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比哭还难看。
不知在洗手间待了多久,直到感觉稍微好受一点,他才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衬衫,努力挺直脊背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回到包厢,饭局已近尾声。赵总等人红光满面,正拍着老陈的肩膀,说着“合作愉快”。看到林烝然回来,赵总又拉着他喝了一杯“团圆酒”,说了些勉励的话。
林烝然机械地应和着,只觉得每说一个字,都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终于,饭局散了。
老陈叫了代驾,先把赞助商和平台的人一一送走,最后才载着林烝然回酒店。车上,老陈还在兴奋地喋喋不休,说着今晚的“成果”,说着平台承诺的后续资源,说着赞助商初步的合作意向。
林烝然靠在车窗上,闭着眼,一言不发。外面的世界光怪陆离,霓虹灯的光斑在车窗上流淌成模糊的色带。他胃里依旧难受,头也更晕了,身上忽冷忽热,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老陈见他脸色实在难看,也收了声,只让司机开快些。
回到酒店,林烝然几乎是扶着墙才走到房间门口。刷卡,开门,跌跌撞撞地进去,连灯都没开,就直接扑倒在床上。
衣服也懒得脱,鞋子踢掉,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。
黑暗和寂静包裹上来,反而让身体的不适更加清晰。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,又像是塞满了冰块,冷热交替。头痛得像要裂开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喉咙干得冒烟,身上却一阵阵发冷,止不住地打寒颤。
他知道自己可能是发烧了。也许是下午天台吹了风,也许是晚上喝了太多酒,又淋了雨(回来时好像确实下雨了),也许是积压了太久的疲惫和情绪,终于在此刻一起爆发出来。
他挣扎着伸出手,在床头柜上摸索,想找手机给前台打电话要退烧药,却摸了个空。手机好像落在楼下的车上了,或者掉在饭店了,记不清了。
算了。
他自暴自弃地想,就这样吧。睡一觉,也许就好了。或者,好不了,也没什么。
意识在昏沉和高热中浮浮沉沉。他好像做了很多梦,混乱的,破碎的。梦里有母亲在餐馆后厨操劳的背影,有病历卡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有老陈算计精明的笑脸,有星耀TV合同上冰冷的条款,有沈樛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,和那句“别死在ALL”……
别死在ALL。
他怎么会死在ALL呢?他还要赚钱,给母亲治病,还清那些永远也还不清的债……他不能死……
可是好累啊。
真的好累。
身体像是被拆散了重组,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。喉咙干渴得像要烧起来,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,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听不清。
不知过了多久,迷迷糊糊中,他似乎听到了敲门声。
很轻,但很固执,一下,又一下。
是幻觉吧。这么晚了,谁会来?
敲门声停了。
然后,是门锁被刷开的“嘀”声。
酒店的门,被打开了。
走廊的光线漏进来一道,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。一个身影站在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。
林烝然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,看向门口。
视线模糊,人影晃动。
他好像看到了……银灰色的头发?
是……沈樛木?
不可能。
他一定是烧糊涂了,出现幻觉了。
沈樛木怎么会在这里?他应该在AUR的基地,在训练,在复盘,在做他那精密冷酷的“反Ember”战术分析。
门口的人影走了进来,反手关上了门,隔绝了走廊的光线。房间重新陷入昏暗,只有窗外城市不灭的灯火,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,投进微弱的光。
那人影走到床边,停了下来。
林烝然努力睁大眼睛,想看清楚。但视线依旧模糊,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,闻到一股熟悉的、清冽的雪松薄荷味,混杂着一点点室外的、雨水的气息。
一只微凉的手,覆上了他的额头。
触感真实,带着秋夜雨水的凉意,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,舒服得让他几乎喟叹出声。
“发烧了。”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,平静,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紧绷?
是沈樛木的声音。
不是幻觉。
林烝然混沌的大脑,艰难地处理着这个信息。沈樛木?真的来了?他怎么进来的?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?还知道自己发烧了?
无数疑问涌上来,却堵在喉咙口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只是下意识地,贪恋地,蹭了蹭额头上那只微凉的手掌。
那只手顿了顿,然后收了回去。
脚步声走开,进了浴室。很快,传来水流声。
林烝然昏昏沉沉地想,他要干什么?洗手?还是……
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又回来了。那只微凉的手再次贴上他的额头,这次,手指间还夹着一块湿润的、冰凉的东西——是拧干的毛巾。
沈樛木动作有些生疏,但还算轻柔地将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。冰凉的触感让滚烫的额头得到片刻舒缓,林烝然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。
接着,他感觉到有人扶起了他的上半身,一个玻璃杯的边缘碰到了他的嘴唇。
“喝水。”沈樛木的声音很近,就在耳边,呼吸间带着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。
林烝然本能地张开嘴,温热的液体流入干渴的喉咙,缓解了火烧火燎的疼痛。他喝得很急,呛了一下,咳嗽起来。
扶着他的手顿了顿,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,动作依旧有些僵硬,但力度适中。
咳嗽平息后,他又被慢慢放回枕头上。额头的毛巾被重新浸湿、拧干,再次敷上。然后,他感觉到被子被仔细地掖好,严严实实地裹住了他发冷颤抖的身体。
沈樛木似乎还做了什么,但他意识太模糊,感觉不真切了。只能隐约感觉到,有人一直站在床边,没有离开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,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。
那雨声似乎越来越清晰,敲打着玻璃窗,也敲打着他昏沉的意识。额头上冰凉的毛巾,身上温暖的被子,喉咙里温水的滋润,还有身边那令人安心又令人心乱的气息……这一切混合在一起,将他拖向更深沉的黑暗。
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他好像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,落在耳边,像羽毛一样轻。
还有一句模糊的、几乎听不清的低语。
“还是不会照顾自己。”
然后,是无边无际的、安稳的黑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