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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‘好久不见’

联盟的商务活动结束后,战队通常会有半天到一天的休整时间。ALL战队也不例外。老陈大手一挥,宣布下午自由活动,晚上再集合复盘。


队员们欢呼一声,作鸟兽散。小AD他们几个年轻队员勾肩搭背地商量着去哪里“探店”,老陈则被平台方拉去参加什么商务晚宴。林烝然以“累了,想休息”为由,婉拒了所有人的邀约,独自回了酒店。


酒店的房间里残留着空调沉闷的气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。窗帘紧闭,光线昏暗。林烝然脱掉外套扔在床上,走到窗边,想拉开窗帘透透气,手指触到厚重的布料,却又顿住。


窗外是这个城市繁华的街景,高楼林立,车流如织。阳光很好,甚至有些刺眼。可他却莫名地,不想看到那片过于明亮的世界。


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,像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,拍打着理智的堤岸。签约的条款,平台的“联动”,老陈算计的眼神,母亲微信里的表情,沈樛木那些“失误”的子弹,点赞的微博,还有手腕上那根刺眼的红绳……所有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,拧成一股沉重的绳索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

他需要一点什么,来对抗这种窒息感。


视线落在床头柜上。那里除了酒店提供的便签和铅笔,空无一物。他平时不抽烟,但此刻,却无比渴望尼古丁带来的那片刻麻木。


没有犹豫,他转身,从背包侧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——那是昨晚在便利店买的,最便宜的那种。抽出一支,叼在嘴里,点燃。


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,带来一阵熟悉的呛咳和轻微的眩晕。他走到窗边,将窗户推开一条缝,让烟雾飘散出去,也让自己能呼吸到一点外面的空气。


一根烟很快燃尽。喉咙和胸腔的灼烧感稍微缓解了那股烦躁,却留下更深沉的疲惫和空洞。他把烟蒂按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,看着那点红光彻底熄灭,变成一小撮灰白的余烬。


像他心里某些东西。


在房间里待不下去。他抓起外套,走出房间,漫无目的地在酒店走廊里游荡。脚步下意识地向上,通往顶层天台的楼梯间安静无人,安全通道的绿色标志幽幽亮着。


推开厚重的防火门,喧嚣的风和刺目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。


天台很空旷,铺着灰色的防水材料,边缘围着齐胸高的护栏。视野极好,大半个城市的轮廓尽收眼底,远处的江面反射着粼粼波光。风很大,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,黑色的短发也被揉乱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

他走到护栏边,双手撑着冰凉的金属,望着远处出神。高楼的风带着城市特有的、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尘嚣的气息,却奇异地让他感觉比房间里更畅快一些。


至少,这里足够高,足够空旷,能让那些烦乱的思绪暂时被风吹散。


他从烟盒里又敲出一支烟,低头点燃。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不定,试了几次才点燃。他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,灰白的烟雾立刻被风撕扯得粉碎,消失无踪。


就这样静静地抽着烟,什么也不想,只是看着远方地平线上模糊的楼宇轮廓。


直到,身后传来极轻的、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。


林烝然脊背瞬间绷紧,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,但全身的感官都在瞬间被调动起来,捕捉着身后的动静。


脚步声在距离他大约三四米的地方停下。


然后,是打火机清脆的“咔嚓”声。


另一缕烟味飘了过来,很淡,是和他手中廉价烟草截然不同的、醇厚而冷冽的雪松混合着薄荷的味道。


林烝然依旧没有回头。


但他知道是谁。


在这个时间,这个地点,会抽这种烟,会用这种无声无息的方式出现在他身后的人,只有一个。


心跳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,撞得肋骨隐隐发痛。喉咙有些发干,指尖的烟似乎燃烧得更快了。


天台上一时只剩下呼啸的风声,和两人之间那片几乎凝滞的沉默。


“烟,少抽。”


终于,身后的声音响起。不高,甚至有些轻,被风一吹就散了大半,却清晰地钻进林烝然的耳朵里。是沈樛木的声音,和平日里没什么不同,平静,冷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
林烝然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没笑出来。他吸了口烟,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,才开口,声音因为抽烟和紧绷而有些低哑:“你以前不管。”


这话说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语气里那点细微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、类似于怨怼或者刺探的东西,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

身后的人沉默了几秒。


“嗯。”沈樛木应了一声,很淡,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否认。然后,林烝然听到了很轻的脚步声,正在靠近。


一步,两步。


那缕冷冽的雪松薄荷味混杂着烟草气息,越来越清晰。


最后,在距离他大约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下。这个距离不远不近,既保持了某种社交意义上的安全边界,又足以让他感觉到对方的存在,甚至能隐约听到对方平缓的呼吸声。


林烝然终于转过头。


沈樛木就站在他身侧,和他一样,撑着护栏,望着远处。侧脸线条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清晰而冷硬,泪痣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。他指尖也夹着一支烟,烟身细长,是那种看起来很贵的牌子。他吸了一口,吐出烟雾的动作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天生的、冷淡的优雅。


风很大,吹乱了他银灰色的短发,也吹散了他吐出的烟雾。有那么一瞬间,烟雾模糊了他的侧脸,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。


林烝然看着他,看着这个三年未曾在私底下如此接近过的人。看着他身上穿着简单的灰色休闲外套,里面是熨帖的白色衬衫,领口解开一颗扣子。看着他左手腕上那根暗红色的、与这身装扮格格不入的旧手绳。


看着他指间那点猩红的火光,和他没什么表情的、望着远方的侧脸。


心里那股刚被尼古丁压下去的烦躁,又隐隐有卷土重来的趋势,混合着更多难以名状的情绪——困惑,恼怒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隐秘的酸痛。


“有事?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,带着拒人千里的意味。


沈樛木没立刻回答,只是又吸了口烟,缓缓吐出。然后,他才侧过头,目光从远处的风景移到林烝然脸上。


那目光很沉,很静,像结了冰的深潭,清晰地映出林烝然此刻的模样——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,眼下是淡淡的青黑,嘴唇因为紧抿而显得有些单薄,还有右耳上那点固执闪烁的黑曜石微光。


“黑头发。”沈樛木开口,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,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“不好看。”


林烝然的心脏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
不是质问,不是嘲讽,只是平静地、近乎漠然地,给出了一个审美评价。


却比任何尖锐的话语,都更刺人。


一股无名火“腾”地烧了起来。他猛地转回头,不再看沈樛木,狠狠吸了一口烟,再用力吐出去,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闷气也一并吐出。


“关你什么事。”他冷笑一声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敌意和自暴自弃,“我染什么颜色,跟沈大神你有关系吗?碍着你的眼了?”


沈樛木没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肩背,看着他被风吹乱的黑发下,那截因为用力握着护栏而泛白的指节。


天台上又只剩下风声。


良久,沈樛木才再次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:“平台的水友赛,我会去。”


林烝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

“所以?”他依旧没有回头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提前来通知我?还是来警告我,别在直播里乱说话,坏了你沈大神的高冷人设?”


这句话的恶意太过明显,连林烝然自己说完,都觉得有些过分。但他控制不住。沈樛木那种永远置身事外、永远冷静自持的态度,像一根刺,扎在他最敏感脆弱的神经上。


沈樛木似乎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。


“林烝然。”他叫了他的全名,不是“Ember”,也不是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称呼,就是林烝然。


林烝然攥着护栏的手指,指节捏得发白。


“我看了你最近三场正赛和七场训练赛的录像。”沈樛木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铺直叙的冷静,像在分析一个普通的对手,“第三分十七秒,小龙坑,你切入角度刻意避开11点高台,但忽略了5点方向的河道草丛视野。那个位置,TL的打野上周用过三次。”


林烝然猛地转过头,瞪着他。


沈樛木迎着他的目光,继续平静地说下去:“第七分钟,中路假动作后撤,换弹僵直0.1秒,被聂远预判到,如果不是小AD治疗给得快,你已经死了。”


“还有第十四分……”


“沈樛木!”林烝然打断他,声音因为怒意而微微发抖,“你什么意思?专门跑来这里,就是为了复盘我的失误?告诉我我有多菜?还是彰显你沈大神有多厉害,连我训练赛的录像都搞得到手?”


沈樛木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,看着那里面跳跃的、熟悉的火焰——即使被黑色掩盖,那簇火苗似乎从未真正熄灭。


他没有回答林烝然的问题,只是将指尖快要燃尽的烟蒂,按熄在旁边的金属垃圾桶上。动作不急不缓,带着他一贯的从容。


“你右手无名指,敲鼠标侧键的频率,还是每秒两次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很轻,却像一记重锤,砸在林烝然心上,“专注或者紧张的时候,就会这样。三年前我说过,这个习惯容易让对手预判你的技能释放意图。你没改。”


林烝然愣住了。


他没想到沈樛木会说这个。不是嘲讽,不是教训,只是平静地指出了一个他或许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、细微到极致的习惯。


“我改没改,跟你有什么关系。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,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强硬。


“有关系。”沈樛木看着他,那双平静的眸子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,快得让人抓不住,“下次比赛,我会利用这一点。”


他说得理所当然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将执行的战术策略。


林烝然只觉得一股寒意,混合着更炽烈的怒火,从脚底直冲头顶。他猛地站直身体,逼近一步,几乎要撞到沈樛木身上。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半米,他甚至能看清沈樛木纤长的睫毛,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静。


“所以你是来下战书的?”林烝然咬着牙,一字一句地问,“告诉我,你要在比赛里,用我最了解你的方式,反过来打爆我?沈樛木,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特别有成就感?嗯?”


沈樛木没有后退,只是微微垂眸,看着林烝然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尾,和那枚在阳光下折射出幽暗光芒的黑曜石耳钉。


“不是战书。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却似乎比刚才低了几分,“是提醒。”


“提醒什么?”林烝然冷笑,“提醒我别在你面前班门弄斧?提醒我即使离开AUR三年,也逃不出你沈大神的五指山?”


沈樛木沉默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
久到林烝然以为他不会再回答,久到那汹涌的怒意和莫名的委屈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

然后,他听到沈樛木说,声音很轻,被风吹得几乎破碎,却又清晰地钻入他耳中:


“提醒你,别死在ALL。”


林烝然浑身一震,瞳孔骤然收缩。


“你说什么?”


沈樛木却没有再解释。他后退一步,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那安全而疏离的距离,转身,朝着天台出口走去。


风卷起他银灰色的发梢和衣角,背影挺直,步履平稳,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,只是林烝然的幻觉。


“沈樛木!”林烝然对着他的背影喊道,声音嘶哑。


沈樛木脚步未停,只是抬起夹过烟的那只手,背对着他,随意地挥了挥,像是在告别,又像是驱散空气中残留的烟雾和话语。


然后,身影消失在防火门后。


天台上,只剩下林烝然一个人,和呼啸的风声。


他站在原地,手里夹着的烟早已燃尽,烫到了手指也浑然不觉。耳边反复回响着沈樛木最后那句话。


“别死在ALL。”


不是“别输给ALL”,不是“别被ALL拖累”,而是“别死在ALL”。


死?


什么意思?


是说他这样下去,会在ALL这支充斥着商业算计、急功近利的队伍里,耗尽天赋,泯然众人,最终“死”在追名逐利的路上?

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意思?


林烝然想不通。


他只知道,沈樛木那句话,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他心底激起了滔天巨浪。愤怒,困惑,不甘,还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,以及更深处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恐慌。


他猛地抬手,将早已熄灭的烟蒂狠狠摁在护栏上,碾得粉碎。然后,头也不回地,大步走向天台出口。


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,很快被风声吞没。


而那根被遗落在垃圾桶上的、属于沈樛木的、带着雪松薄荷味的烟蒂,还在袅袅地,升起最后一缕青烟,很快,也被风吹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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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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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火

作者: m牧淮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