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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电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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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烝然醒来时,天光大亮。


宿醉和高烧后的头痛依旧隐隐作祟,像有根钝针在太阳穴后面轻轻敲打。但身上那种忽冷忽热的难受劲已经退去,喉咙虽然干涩,但不再火烧火燎。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冰凉的湿意,但毛巾已经不见了。

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,昨晚零碎的记忆才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。


饭局,醉酒,回酒店,发烧……然后,是敲门声,门被打开,逆光的人影,微凉的手掌,冰镇的毛巾,温水,还有那声模糊的叹息和低语……


沈樛木?


他猛地坐起身,动作太快,眼前一阵发黑。他闭眼缓了缓,才重新睁开,环顾四周。


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

窗帘依旧拉着,但缝隙里透进明亮的阳光,昭示着时间已经不早。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玻璃杯,里面还有小半杯水。旁边,是一个白色的药盒,上面印着陌生的外文字母,还有一张便签纸。


他伸手拿过便签纸。


上面的字迹,工整,清晰,带着一种冷硬的笔锋,和他记忆里分毫不差。


「退烧药,一次一片,饭后。**


玻璃杯里的水喝掉。


空调温度调高了,别贪凉。


——沈樛木」


没有多余的问候,没有解释,只有三条简洁的指令和一个签名。


林烝然盯着那张便签纸,盯着那熟悉的字迹,看了很久。指尖摩挲着纸张边缘,仿佛能触摸到写字人落笔时的力度和……温度?


他放下便签,拿起那个药盒。确实是退烧药,还是进口的,说明书上全是外文。他又看向那杯水,伸手试了试温度,已经不凉了,是室温。


所以,昨晚不是梦。


沈樛木真的来了。在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,给他敷毛巾,喂他喝水,还留下了药。


为什么?


他不是最讨厌麻烦,最讨厌别人闯入他的空间,最讨厌……和他林烝然再有瓜葛吗?


那句“别死在ALL”,又是什么意思?


无数疑问在脑海里盘旋,却没有答案。林烝然只觉得心里那团乱麻,非但没有解开,反而缠得更紧,打成了死结。


他掀开被子下床,脚步还有些虚浮。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阳光瞬间涌入,刺得他眯起眼。雨后的城市格外清新,天空是浅浅的蓝,远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。
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带着宿醉的头疼,高烧后的虚弱,和一肚子解不开的谜题。


他拿起玻璃杯,将里面剩下的水一饮而尽。水温刚好,不凉不烫,顺着干渴的喉咙滑下,滋润了每一寸焦灼。


然后,他走进浴室,打开淋浴。热水冲刷在皮肤上,带走一夜的疲惫和冷汗。他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,看着那枚黑曜石耳钉在水汽中幽幽闪光,忽然想起沈樛木昨晚可能也站在这里,用这条毛巾,拧开这个水龙头……


他猛地闭上眼,不敢再想下去。


洗漱完,换了身干净衣服,头疼缓解了不少,但胃里空得难受。他拿起手机,想看看时间,却发现手机不知何时回到了床头柜上,屏幕已经充满了电。


是老陈送回来的?还是……


他解锁屏幕,几十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跳了出来。大部分是老陈的,问他醒了没,感觉怎么样,今天上午的训练取消,好好休息,下午再去基地。还有几条是小AD他们的慰问。


他粗略扫过,没有回复。目光落在通讯录最顶端,那个没有存储姓名、却烂熟于心的号码上。


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。


问什么?问他为什么来?谢谢他的药?还是质问他那句莫名其妙的“别死在ALL”?


似乎都不合适。


他们之间,早已失去了正常对话的立场和语境。


最后,他点开外卖软件,随便点了份清粥小菜。等待送餐的间隙,他坐在床边,再次拿起那张便签纸,目光落在最后那个签名上。


沈樛木。


三年了,他的字迹一点没变。还是那样工整,清晰,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。


可就是写出这样字迹的人,在昨晚那样一个风雨夜,闯进他的房间,照顾一个烧得糊涂的、理论上已经“陌路”的前队友。


林烝然将便签纸对折,再对折,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,捏在指尖。纸张的边缘有些锋利,硌着指腹。


他想扔掉,最终却还是拉开床头柜的抽屉,将它塞进了那个装着旧钥匙扣和硬壳笔记本的铁皮盒子里。


和那些“欠着”的债,放在一起。


下午,林烝然还是去了基地。烧退了,但人还有些虚弱,脸色也不太好。老陈看到他,吓了一跳,连声问他怎么不多休息,又张罗着要给他泡参茶。


林烝然摆摆手,表示没事,坐到了自己的机位前。训练室里其他队员正在单排,看到他来,纷纷打招呼,小AD还凑过来问他身体怎么样。


“没事。”林烝然戴上耳机,阻隔了过多的关心,点开了排位队列。


他需要训练,需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,全部投入到游戏里,用操作,用杀戮,用胜利,来麻痹自己,来证明自己还“活着”,还没有“死在ALL”。


手指搭上键盘和鼠标的瞬间,那种熟悉的、掌控一切的感觉稍稍回归。他进入游戏,屏蔽了所有队友和对手的发言,只专注于补刀,对线,游走,击杀。他打得比平时更凶,更激进,仿佛要把所有无处宣泄的情绪,都倾泻在虚拟的战场上。


一局,两局,三局……


胜利的提示音不断响起,他的排名也在稳步上升。但那种空洞感,却并没有被填满,反而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杀戮,变得越来越清晰。


直到手机震动起来,打断了他又一局游戏的排队。


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

林烝然皱了皱眉,本想挂断,但鬼使神差地,还是接了起来。


“喂?”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有些沙哑。
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传来一个沉稳的、带着些许磁性的男声,声音不高,却有一种让人不自觉信服的力度。


“林烝然?”


林烝然的心脏,猛地一跳。


这个声音……


“是我,契阔。”


果然。


AUR的队长,联盟现役资历最深的指挥位之一,被人尊称为“阔神”的契阔。也是当年在青训营,为数不多对他和沈樛木都颇为照顾的前辈。


“契阔……队长?”林烝然有些不确定地开口。三年没联系,对方突然打电话来,是为了什么?因为昨天的表演赛?因为平台的联动?还是……


“嗯。”契阔应了一声,语气平和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身体好点了吗?”


林烝然一怔。契阔怎么知道他生病了?沈樛木说的?


“好多了,谢谢队长关心。”他压下心头的疑惑,客气而疏离地回答。


“那就好。”契阔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打电话给你,没别的意思。就是……想问问你,在ALL,还习惯吗?”


这个问题来得突兀,甚至有些逾越。以他们现在的关系——分属不同战队,甚至可以说是竞争对手——问这种问题,并不合适。


林烝然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,语气也冷了下来:“挺好。劳队长挂心。”

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很轻,但林烝然捕捉到了。


“林烝然,”契阔的声音低沉了几分,带着一种长辈般的、甚至可以说是语重心长的意味,“有些话,我本来不该说。但看着你……看着你们,总觉得,还是应该说一说。”


林烝然没接话,只是屏住了呼吸,等待着下文。


“三年前你走,有你的理由。樛木他……有他的固执。”契阔的声音很缓,像是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,“这三年,你们一个在AUR,一个在ALL,走得路不同,看到的风景也不同。但有些东西,是不会变的。”


“比如,对胜利的渴望。对电竞最纯粹的那点热爱。”契阔顿了顿,“我看过你最近的比赛。技术更精进了,操作更老辣了,但……眼里的东西,少了。”


林烝然喉咙发紧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

“ALL能给你的,AUR或许给不了。但AUR能给你的,ALL也给不了。”契阔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,“这里永远是你的家,你的队友……也一直在。”


“家”这个字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林烝然眼前仿佛闪过AUR基地宽敞明亮的训练室,食堂阿姨做的热气腾腾的饭菜,白卜一和聂远打打闹闹的身影,江择阳教练严厉却关切的目光,还有……那个人坐在窗边、戴着耳机、侧脸沉静专注的剪影。


他猛地闭了闭眼,将那些画面强行驱散。


“队长,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,“我现在是ALL的队员。合同……”


“我知道你有合同在身。”契阔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我说这些,不是要你现在做什么决定。只是告诉你,如果有一天,你在ALL待得不开心了,或者觉得……路走不下去了,AUR的门,一直为你开着。”

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。


然后,契阔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,更轻,也更清晰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旁观者的叹息和了然。


“樛木他……不会说这些话。他那人,你知道的,什么都憋在心里。但这三年,他过得并不好。”


林烝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骤然收缩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

“训练赛录像,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。你的,别人的,AUR的,所有战队的。战术本写了厚厚几大摞,有些是针对其他战队的,更多的……是研究你。”


“他手腕上的红绳,从你走的那天戴到现在,没摘下来过。有一次比赛前,绳子松了,他差点跟工作人员急。”


“这次平台的联动,俱乐部原本可以帮他推掉。但他没反对。”


契阔顿了顿,给了林烝然消化这些话的时间,然后,说出了那句最关键、也最石破天惊的话:


“回来吧,林烝然。他在等你。”


“不是以对手的身份。”


“是以搭档的身份。”


“回AUR来。”


“砰!”


林烝然手一抖,手机滑落,掉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
他僵坐在椅子上,脸色煞白,瞳孔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微微放大。


契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狠狠砸在他的心口。


他在等你。


回来吧。


回AUR来。


怎么可能?


沈樛木那样的人,冷静,自持,骄傲,怎么可能“等他”?又怎么可能“过得不好”?


还有契阔队长,为什么会突然打这个电话?是沈樛木授意的?还是他自己看不下去了?


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爆炸,炸得他头晕目眩,几乎无法思考。


训练室里其他队员似乎被手机落地的声音惊动,纷纷看了过来。小AD关切地问:“然哥,怎么了?没事吧?”


林烝然猛地回过神,弯腰捡起手机。屏幕没碎,但通话已经中断了。他看着漆黑的屏幕,上面映出自己苍白失神的脸。


他定了定神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将手机放在桌上,深吸一口气,重新戴好耳机,点开了游戏排队。


手指放在鼠标上,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

脑海里,契阔的话,沈樛木昨晚的举动,天台上的对话,表演赛的“失误”,点赞的微博,那盆绿萝的照片,手腕上的红绳,还有那句冰冷的“别死在ALL”……


所有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,拧成一股巨大的、混乱的漩涡,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

他咬紧牙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疼痛来维持最后的清醒。


排队进入游戏。


他选择了自己最擅长的刺客,冲进战场。


这一次,他不再是为了证明什么,也不是为了麻痹什么。


他只是需要做点什么,来按住那疯狂跳动的心脏,来理清那乱成一团的思绪,来想明白——


下一步,到底该怎么走。


而电话的另一端,AUR基地的阳台上,契阔握着已经挂断的手机,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,缓缓吐出一口烟。


烟雾缭绕中,他的神色有些复杂。


该说的,不该说的,他都说了。


剩下的,就看那两个别扭的家伙自己了。


但愿……还来得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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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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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火

作者: m牧淮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