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说他们再怎么不情愿,可他毕竟是皇子,表面功夫总得做足。一个面色黝黑、皮肤粗糙的汉子坐在将士中间,正低头啃着手中的干馍,见人来了,才慢吞吞起身,草草行了个礼。
“殿下可算是来了,真是让末将好等。”他目光在冰清颜身上扫了个来回,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敬畏,倒像打量什么碍眼的物件。
“路途艰难,耽搁了些时辰,还望张将军见谅。”冰清颜只微微颔首,算是回应。
四周的士兵见了皇子,竟无一人下跪。看来这皇子在他们眼里,连个空名头都算不上。此战本就凶险,拨来的兵力又少得可怜,军饷还被层层克扣,如今偏又塞来一个失了势的皇子——这不是明摆着让他们送死,还嫌他们死前吃得太饱么?
冰清颜却忽然轻笑一声,目光淡得像结冰的湖面:“按神界律法,对皇族不敬者,斩。”
这话像火星子溅进了油锅。本就憋着火的士兵们顿时炸开,纷纷握紧兵器,寒光齐刷刷指向冰清颜。
张健停下咀嚼,把剩下的馍往怀里一揣,双手背到身后,眯眼盯着他:“殿下,您可得想清楚。这一去能不能回来都难说,您现在拿律法压人——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,非要亲手点这把火?”
“何事喧哗?”
一道清凌凌的嗓音截断了帐外的剑拔弩张。只见一只修长而黝黑的手从营帐里伸出,掀开帘布。走出来的竟是个女子,一身厚重盔甲,墨发高束,眉如剑裁,目似寒星,立在风沙里,竟比周围所有男子都更显飒厉。
冰清颜拂了拂衣角尘土,缓步走到她面前,声音放得轻缓:“这位想必便是镇北侯了。在下冰清颜。不知将军如何称呼?”
“末将顾偿命。”她握住他伸来的手——那手纤细苍白,与她满掌硬茧截然不同。“杀人偿命的偿命。家父取这名字,便是要我牢记:敌若犯我,必以命相抵。”
她面上不显,心中却暗忖:都说他弑母夺位,是个狠戾之主。可眼前这人,身形单薄,眉眼间甚至透着几分病气,哪有传言中半分凶煞?倒像株精心养在暖阁里的兰草,风一吹就折了似的。
后头的士兵早已白眼翻上了天。顾偿命不再多言,领着他往营区深处走去,最终停在一顶还算整洁的帐前。
“就这儿了。别嫌简陋,整个大营也腾不出几顶干净的帐子。”
“多谢。”
冰清颜话音方落,远处敌营之中,有人正站在沙盘前沉吟。
他们的军师是位银发男子,三千白发如流瀑垂肩。他独坐案前,手中一柄折扇时而展开,时而收拢。忽然,他抬眼望向帐外天色,扇尖轻轻一点逐渐西沉的日头,又缓缓收回袖中。
侍立在侧的将领会意,转身出帐,低声传令。不过片刻,营中战鼓擂动,如闷雷滚过沙海。
鼓声穿透风沙,撞进冰清颜所在的军营。士兵们瞬间警觉,不到一息之间,已列阵待命。
冰清颜却蹙起眉——外面沙暴正狂,此时进攻,岂非自损八百?他刚要开口阻拦,可已经晚了。
狂风卷着黄沙,劈头盖脸扑来。天地昏浊,目不能视。敌箭却破空而至,箭镞上附着灵力,竟能穿透狂沙,直取要害!
沙子迷了顾偿命的眼。她强睁不开,只得凭听觉辨位。可四面八方尽是箭矢撕裂风沙的尖啸,其间夹杂着士兵中箭的惨呼。忽然腹间一痛,她低头,只见一枚箭镞已没入铁甲。
四周哀嚎愈烈。顾偿命咬牙挥动手中长枪“清心”,枪风扫落数支冷箭。可风声、沙声、箭声、人声搅成一团,她双耳嗡鸣,难辨虚实。接连几箭钉入肩腿,她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以枪撑身,喉间腥甜上涌,一口鲜血喷在沙地上。
她试图运转灵力筑起屏障,却惊觉神力滞涩——那沙中竟掺了毒!
新一轮箭雨,已如蝗虫般压来。
“咚——”
一声沉厚的震响,似重盾迎击。顾偿命只觉周身风沙骤然一静。她抬眸,一道湛蓝神力屏障如倒扣的巨碗,笼罩方圆百里,将箭矢尽数挡在外头。
回首望去,冰清颜静立营前,衣袂在风沙中翻飞,一双冷眼凝望沙暴深处。
顾偿命当即嘶声下令:“撤!”
营中冲出数队士兵,将伤者抢回。她朝冰清颜匆匆一拱手,便按着鲜血淋漓的手臂,踉跄跌向伤兵营。
而那道蓝光屏障之下,冰清颜身形微微一晃,猛地呛出一口黑血。他本就余毒未清,强催神力无异于焚命续灯。此刻只觉寒意刺骨,明明烈日当空,却如坠冰窟——是寒毒提前发作了。他并指疾点胸前大穴,将翻腾的毒气压回经脉深处,眉眼间却已凝满霜色。
伤兵营内,药烟弥漫,苦气扑鼻。军医往来穿梭,额上汗珠混着沙尘,却止不住榻上士兵渐重的呻吟。
冰清颜那道屏障,成了沙暴中唯一的庇护所。蓝光莹莹,照得人心稍安。
**『几日之后』**
将士们的伤势非但未见好转,反而急剧恶化。创口泛出诡谲的紫黑,唇色褪成死白,已陆续有人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息。
——当年冰星月为助他压制寒毒,曾将宫中古籍、医典乃至禁术秘本尽数堆到他面前,逼他自学自救。如今这些沉在记忆深处的字句,竟成了绝境中唯一的浮木。
营地里低泣四起,哀恸如雾弥漫。一个矮胖的士兵躺在木架上,紧紧攥住身旁独眼同伴的手,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:
“瞎子……回去告诉俺儿子,他爹是个大英雄。别哭……爹只是先去享福啦。你爹我啊,这辈子值了——这牛够你吹一辈子的!”
“放屁!”那被唤作“瞎子”的独眼士兵牙关打颤,却硬撑着吼回去,“老子就是闯鬼门关也得给你弄药来!你这胖子必须活着回去!”
胖子咧开嘴,笑出一口沾血的牙。他也想活,可命不由人呐……他轻轻拍了拍瞎子的手背,气息渐渐弱下去:
“可惜喽……等不到咯……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那只粗糙的手,松开了,沉沉垂落。
“胖子?……胖子。”
瞎子没哭,也没喊。他只是静静拾起一旁的白布,缓缓盖住了好友的脸。布帛落下时,很轻,很缓,像怕惊扰一场太沉太远的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