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清颜望着眼前的一切，不明白那位士兵为何好友死去，自己却流不出一滴泪。是情义不够深重，还是自己天性凉薄？他摇了摇头，轻叹一声，转身离去。

正走着，一名军医端着药碗匆匆经过，正要喂给一名伤兵。冰清颜鼻尖微动，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，指尖一弹，石子飞出，药碗应声落地。他俯身拾起另一碗药，凑近细闻。

“这水……似乎不太对劲。”他蹙眉低语，却说不出具体何处古怪。

为防万一，他当即下令暂停所有汤药的熬制。谁料次日，瘟疫骤起，军营上下人人浑身红肿，呼吸艰难，肢体抽搐不止。

冰清颜查了一夜古籍，天将明时才伏案小憩，就被将士慌乱的脚步声惊醒。他立刻赶往医帐，搭脉片刻，面色愈沉。走出帐外，神力悄然铺展，如网般笼罩整个军营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熟悉的毒素——与日前那些莫名死去的将士所中之毒，如出一辙。

冰清颜眸光一凛，转向一旁的军医：“他们临死前，接触过什么？”

“只有汤药。”

“是了……煮药需用水，所以毒根本不在伤口，也不在兵器——”他话音未落，人已朝水井方向疾掠而去。

神力探入井中，果然，水中被掺入了无色无味的过敏剧毒，饮后皮肤肿胀、奇痒难忍，重者窒息而亡。冰清颜五指扣紧井沿，指节泛白，一切线索终于串联成清晰的阴谋。

“好一环扣一环的毒计……先是诱我们出战，暗中投毒于水；再趁乱散布疫病于空气。好，真是好得很。”他齿间低语，目光死死盯住井中晃动的倒影。

回到营中，才得知镇北王也已病倒。冰清颜当即封锁消息，绝不能让敌军知晓，更不能动摇军心。他召来王健将军，沉声交代：“对外只说王爷外出寻药未归。军中必有内奸，否则以王爷之体魄，断不会轻易倒下。”

自此，冰清颜接过权柄，加强巡防，严训士卒，将原本的精锐之师锻造成铜墙铁壁。

**八月转瞬即逝。**

“殿下，今日是中秋了。”张健将军立于身侧，轻声提醒。

“中秋……竟已到了。”冰清颜抬眼，望向天际浑圆的月，“不知阿姐此刻，是否也在看这轮月亮？”

月光拉长两人的影子，清冷如霜。远处传来士兵们的笑谈，热闹却遥远——

“俺媳妇说了，等俺打赢回去，就给俺包饺子！”

“我娘要告诉全村，我是个大英雄！”

中秋过后，冰清颜再度加重巡防，操练亦严苛数倍。王健将军性烈，终是按捺不住，率部直扑敌营叫阵。顷刻间，两军交锋，杀声震天。

“报——不好了！”敌营之中，一名士兵连滚带爬冲入主帐，头盔歪斜，满面惊惶。

正凝视图谱的将军眉头一皱：“慌什么？喘匀了再说！”

“粮、粮仓走水！粮食全烧光了！”

将军猛地起身：“什么？！”

而另一边，冰清颜轻抚手中账册，眼底掠过一丝寒笑。

敌兵全力救火，阵脚大乱，伤亡惨重。火灭后，唯余焦黑碎屑。白发军师拾起一片，在鼻尖一嗅。

“只是空壳，并非谷物。”他抬眼望向远方，心中暗忖，“对面有高人坐镇。”

敌军断粮，只得掘取仙人掌果腹，终日饥乏。冰清颜的军营中，却顿顿有肉，士气渐旺。

夜色深浓，沙尘蔽月。冰清颜合上粮草册，走出营帐。帐外黑压压立满全副武装的将士。他披甲束发，数月风沙磨去了少年稚气，身量更高，肤色微深，轮廓愈发清瘦锐利。

万里之外，冰星月独坐棋枰之前，指间白子如玉。窗外雷云翻涌，电光撕裂天幕。她落子无声，低语如叹：“此战，注定动荡，亦不会长久。”

厮杀声、马嘶声、号角声、兵刃碰撞声……混作一片，席卷四野。烽火照彻沙场，血影纷乱。从子夜战至天边泛白，人人筋疲力竭，却无人敢倒。家乡尚远，亲人仍在等待。

“我要回去——！”一名士兵嘶吼着挥刀，一次次跌倒，又一次次爬起。每一刀都染血，每一个人都如此。

“绝不投降——！”吼声汇成浪潮。

敌军千万，我军仅三百万。敌将策马阵前，声如洪钟：“兵力悬殊，何不归降？”

“投降？”冰清颜啐出口中鲜血，以剑撑地，摇摇晃晃站起身，“我若投降，阿姐何望？幼弟何依？我若畏死，何颜为兄、为将、为人——！”

他握紧寒窗剑，神力灌注剑身，一剑挥出，万人溃散。向前一步，敌阵退后一步；再一步，再退。腕间剑化玉镯，发簪成弓，寒气凛冽。弓弦拉满，神力凝箭，天地震颤，空间扭曲。

箭如流星，贯穿敌将胸膛。那将军忍痛拔箭，眼中竟无恨无怨，唯有敬意。二人刀剑相击，神力仙力轰然对撞，气浪掀翻四周士卒。

双拳对撼，两人皆倒飞而出。冰清颜踉跄起身，剑光再起，裂地开风。敌将翻滚闪避，抬头却见苍穹之上，阵法已成——上古禁术，绝杀死阵。阵光落下，神魂俱灭，永世无归。

将军临消散前，目光清澈，竟含笑意。

主将既殁，敌军疯涌扑上。冰清颜麾下将士亦杀红了眼，嘶吼着迎向刀锋。而冰清颜神力耗尽，重重栽倒在地，意识沉入黑暗。恍惚间，只闻兵戈不休，身躯倒伏之声不绝。

远处沙暴骤起，吞没血泊，掩尽尸骸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不知几度风沙。忽然，一只染血的手破沙而出，如地狱冤魂挣扎爬出深渊。

“轰——！”

沙浪炸开，百里震荡。冰清颜自沙中缓缓坐起，四顾茫茫，满面血垢干涸，眼瞳已染成血色。衣衫褴褛，伤口结痂，他不知自己如何回到神界，只记得一路浑噩，形如鬼魅。

归来那日，师妹、三哥与幼弟皆奔来相迎，却见他满身伤痕，生生止步。神明本可自愈，此次伤口却久久不愈。冰星月渡入神力，新肉方生，伤痕渐平。

二人对坐棋局两侧，久未言语。终是冰星月执白落子，打破寂静。

“我以神主身份召集群臣，称军饷紧急，国库空虚，请诸臣‘自愿’捐银。捐多捐少皆可，若不捐……”她微微一笑，“便以贪墨论处，抄家彻查。”

冰清颜眸光一凝：“你是要借此看清，谁俸禄微薄却能一掷千金——吞没军饷者，自会显露。”

他忽然起身，行礼告辞，直往宋锦航府邸而去。许久未来，门前依旧。

“宋老头，开门。”他扬声唤道。

木门吱呀敞开，老人斜倚门边，眼里满是埋怨：“臭小子，还知道来寻我这老头子？”

今日未弈棋，只坐庭中，清茶一盏，闲话半晌。

**翌日。**

晨光透过窗棂，暖融融映在冰清颜脸上。他抬手遮眼，忽然惊醒——休养太久，竟忘了学堂课业。

匆忙束发，瞬移而至。踏入堂内，才见白星辰、洛清玥、谢莫准不知何时也已升入天级，一同加入天级的人还有武神长女聂红尘和凤族长公主洛云溪。以他们资质，本非难事。他一出现，便引来满室目光。向来与他不对付的王恒——户部尚书那脑满肠肥的长子——冷哼一声，别过脸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