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清玥和谢莫准并肩走着,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手中的猎物——一只异常巨大的野兔,这兔因吸纳灵气而体型远超寻常,两人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尺寸的灵兔。白星辰原本低头跟在后面,不知在想些什么,直到回过神才快步上前,加入他们的讨论。
“咱们运气可真好,竟能抓到这么大的兔子!”洛清玥双眼发亮,紧紧盯着那只野兔。
“晚上打算怎么料理它?”
“当然是要吃啊!不过……会不会有很多细菌?我听说野外的东西最不干净了。”白星辰有些担忧地问。
“怕什么?交给大师兄处理就好。他可是老饕,肯定能收拾得干干净净,吃了绝不会有事。”洛清玥摆摆手,一脸不在乎。
听到“大师兄”三个字,白星辰的笑容淡了些,但还是轻声应道:“也是。”洛清玥和谢莫准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,却默契地没有说破。
“你们说,是炖汤好,还是红烧好?”谢莫准转过头,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身后两人。
“要不这样吧,让大师兄把兔头红烧,身子拿来炖汤!”洛清玥立刻接话。
“好啊好啊!咱们快些回去,我都等不及要看他们准备了什么好吃的了。昨天我就念叨着要吃糖醋排骨,不知道我哥做了没有。”白星辰此刻满眼是对食物的期待,方才那一丝阴霾似乎已消散无踪。
“就知道吃,要是哪天有人给你下毒,你是不是也照吃不误?”谢莫准嘴角微抽,忍不住调侃。
“还说我呢,你自己不也一样?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”白星辰笑嘻嘻地回嘴。
话音落下,三人都笑了起来。回神主府的一路上,笑声几乎未曾间断。然而,就在三人同时踏进府门的那一刻,笑容却瞬间僵在脸上。
只见冰清颜独自坐在院中的板凳上,脚边搁着一只火盆,盆中火焰上下窜动,映亮他面无表情的侧脸。他正机械般地向火中投着冥币,目光空洞,仿佛神魂已散。
白星辰收起笑意,蹙眉走上前,蹲下身望进冰清颜的眼睛,轻声问: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冰清颜却毫无反应,急得白星辰几乎要伸手去掐他的人中。白星辰强压焦急,在他眼前晃了晃手,语气放得更软:“太子哥哥,到底怎么了?”
冰清颜依旧沉默。白星辰气得别过脸,索性不再理他,转身想去寻念念玩耍。可他在府中找了一圈,却始终不见那熟悉的小小身影。即便单纯如他,此刻也隐隐明白了什么。
“这……这是给……念念烧的?”白星辰声音发颤,几乎不敢问出口。
一旁的洛清玥与谢莫准听到这个猜测,也怔在原地。
冰清颜没有回答。而这沉默,恰恰证实了一切。他烧完最后一张纸,用手撑住膝盖缓缓起身,朝门外走去。走到门边时,他踉跄了一下,扶住门框喘息片刻,才又迈步向外行去。
他来到一片方圆百里的空地,拿起锄头,一下、一下,沉默地掘开泥土。直到空地被他挖出无数坑洞,他才从怀中取出种子,撒入土中,再将泥土一一掩回。
『三十年后』
仙界手握重兵的西北王举兵叛乱。他早已听闻神界至高之位空悬多年,暗中谋划多时,意欲攻占神界,一统六界。仙神两界兵马交锋,战火所及之处生灵涂炭,天地失色。远处战马嘶鸣、长枪破空之声不绝于耳。西北王手中长枪一挑,便刺穿一名神界士兵的头颅。
而此时,神主府内,冰清颜正垂眸凝视指间棋子,久久未落。冰星月跪坐在他对面,淡淡开口:“可要出手?”她所指,自然不是棋局。
“你想要这江山吗?”冰清颜听出她话中深意,抬眼问道。
“你觉得,我会稀罕这江山?”冰星月语气慵懒。
“你从前最爱热闹,如今却最厌喧嚣。你若真得了这至尊之位,便须日日临朝、治国理政、稳固山河——这般日子,实在无趣得很。”“嗒”一声轻响,棋子落定。冰清颜抬起头,目光直直看向冰星月。
冰星月将视线从棋盘移至少年面上,唇角微动:“若我说,我稀罕呢?”
“你若稀罕,我便赴汤蹈火,将这江山双手奉上。我愿鲜血染指,为你献上最忠诚的心。”冰清颜忽而笑了,笑着笑着,却猛然向前倾身,眼底涌起近乎癫狂的炽热,“我将成为这六界之中,您最虔诚的信徒。纵死,也要为您踏出一条血路。臣的性命,愿供神主驱策。”
冰星月像是听到什么极可笑的话,骤然放声大笑:“哈哈……好!好极了!”她以指拭去笑出的泪,神情渐复平静,拈起一枚白子,掷向棋盘。棋子相击,噼啪乱响,棋局霎时崩散。
一抹身影悄立门边,静静端着茶盏,唇角轻扬,低语如风:“看似弱柳扶风,实则暗藏玄机。纵是微风,亦能激荡千层波澜。”
当夜,冰清颜身披软甲,墨发以带束起,手握寒窗剑,独乘白马,径往战场。自始至终,无一兵一卒随行——神界那些老臣不愿交出兵符,不肯予他一兵一权。
冰星月独坐庑殿之顶,遥望院门外白马上的少年。恍惚间,她仿佛看见十多年前那个不及她腰高、总跟在她身后的小小身影。岁月如烟,昔年稚子已散,眼前只剩眸光深邃、算计暗藏、一身冰凉的少年郎。
曾几何时,年幼的冰清颜躺在草地上,双手枕在脑后,仰望苍穹,口中叼一根狗尾草,眼神清澈,满是天真与好奇。他问:“阿姐,你说六界究竟是何模样?将来我一定要带阿姐云游四方。我最讨厌神界那些老家伙了,眼里只有冰冷的算计,一个个像老狐狸似的,眼神里尽是我看不懂的东西。他们明明在笑,却让人觉得那笑根本没进眼睛……我以后,绝不要变成那样的人。”
是啊,不知不觉间,冰清颜终究走上了旧路,活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模样。
冰星月心中默念:终究是年少不识愁,老来沧桑尽入眸。
她跃下殿顶,步入一片梅林。此地方圆百里,梅树遍植,正是三十年前冰清颜亲手播种之地。如今梅枝覆雪,花开不凋,显然布有法阵维系。此地更被设下空间阵法,内外无限延展,梅树似海,已知三百梅花品种尽植于此,一眼望去,寂寂无涯。
谢莫准从一株梅树后探出身来,冰星月并不意外——他那点动静,常人或许不察,于神明耳中却清晰可闻。
“姐姐可是心有烦忧,特来此借景消愁?您平日最不喜喧闹,可是难得走动。”随着年岁渐长,谢莫准言辞越发乖巧讨喜。
“这片梅林……”
“哦,这儿啊。”谢莫准神色微黯,垂眸苦笑,“是为祭念念而植的。念念……是在梅林走的。”
“何时的事?”冰星月容色平静,不见悲恸,亦无怒色。
“三十多年前了。”谢莫准只当她自禁地归来后心性大变,并未察觉异样。
他们这厢清寂安宁,冰清颜那处却是另一番景象。抵达前线时,神界兵卒已伤亡近半。西北王善战,通兵法、精韬略,被仙界誉为不世之才。此地将士本就心存怨愤,得知前来统领的竟是那位被六界遗弃的废太子——不,如今连皇子之位亦不保——更是士气低迷。
战场环境亦极为恶劣。四周荒漠无垠,作战艰难,稍有不慎便可能陷入流沙,尸骨无存。风沙漫卷,遮蔽视线,易遭暗袭;飞尘弥漫,呼吸艰难。在这片金色炼狱之中,每一步都可能是绝路,每阵风都可能掩埋亡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