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血泼洒得肆意，如同打翻的朱砂砚台，在冰清颜素白的衣襟与脸颊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。他垂眸望着地上逐渐冰冷的躯体，眉梢轻挑，指尖微抬——尸身便恢复了原貌，只余青灰的面色无声宣告着生命的终结。

他取来瓷碟与画笔，将未凝的鲜血盛入碟中，以天为宣，以血为墨，在庭院上空绘出漫天霞光。从此无论昼夜，这座院落永远浸在绯色的光影里。

松开手，长剑化作流萤，缠绕腕间凝成一串剔透玉镯。他望着那具尸体，忽然低低笑出声来，笑声在寂静中荡开，分不清是解脱的快意，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悲怆。

回到卧房，他在门前褪去沾血的鞋履。水汽氤氲的浴池中，染血的白衣沉入水底，换上墨色束袖长袍。湿发被玉冠高高束起，额间垂下象征皇族的璎珞额饰，发尾坠着的明珠随动作轻晃。这一身装束将他少年人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。

重返尸体旁时，他静立了整整六十息。随后深吸一口气，所有情绪如潮水般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惊慌。他踉跄着推开院门，声音颤抖着撕裂黄昏：“救命——有刺客！”

门外洒扫的仆从纷纷驻足。

“快去请神君！”冰清颜攥着门框的手指节发白，嗓音里带着哭腔，“善锦娘亲她……她……”

丫鬟们这才如梦初醒，提着裙摆奔向神殿。待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廊角，他缓缓直起身，眼底惊惶如露水蒸发，只剩深潭般的平静。

神君慕怡赶到时，正看见善锦躺在青石地上，面色如生却已无气息。他俯身探向鼻息，轻轻摇头。忽然，微光自尸身浮起，善锦的轮廓开始透明，化作万千星芒升向天际，最终融进那片永不消散的霞光里——花舞神女，就此归于天地。

众人忙碌至暮色四合。期间冰星月的院门始终紧闭。

散去时，慕怡在朱门外驻足。这位以温润著称的神君蹲下身，衣摆拂过染血的石阶：“为何杀她？”

冰清颜睫毛微颤：“你如何看破？”

“尸身冷得不寻常。”慕怡的声音依旧平和，“寒窗剑的寒气，终究与寻常死亡不同。”他望向少年被霞光染红的侧脸，“告诉我理由。”

“再不动手，神主府只会多一具傀儡。”

“杀了她，你们就自由了么？”慕怡的目光落在他心口，“你体内那东西，六界多少眼睛盯着。”

“自由？”冰清颜嗤笑一声，眼底却结着冰，“至少不必疯掉。我，和阿姐。”

葬礼办得盛大而压抑。神主府挂满白幡，冰清颜与冰星月身着麻衣跪在灵前，素白反而衬得眉眼愈发惊心。第三日，冰清颜在竹林练剑时，刺客破空而来。

寒光只一闪。

剑锋剖开皮肉的闷响过后，冰清颜的手已没入对方腹腔。温热血肉滑腻的触感顺着指缝蔓延，浓重腥气在竹叶清香中炸开。他面无表情地扯出肠腑，鲜血顺着白皙手腕滴落青苔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竹枝断裂声让他骤然回头。

白星辰站在丈外，瞳孔里映着满地猩红与那双沾满内脏的手。更远处，洛清玥与谢莫准沉默伫立——他们早知这场局，独独瞒住了这个最该置身事外的人。

“哐当！”

寒窗剑坠地。冰清颜连退两步，心脏像被冰锥刺穿。

他不是走了吗？

怎么会回来？

怎么会——

“白星辰！”

怒喝炸响的瞬间，巴掌已掴上少年脸颊。

**『三个时辰前·回溯』**

白星辰转身欲走时，冰清颜忽然唤住他。

“星辰。”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，“永远别回来。这里吃人，你逃远了，就千万别回头。”他顿了顿，补上那句说过千百遍的话，“这龙潭虎穴，你闯不起。”

白星辰转身，忽然笑了。

“哥哥，我只是年纪小，不是傻。”他取出绢帕，握住冰清颜染血的手，一点点擦拭指缝，“善锦待我好，不过是想养个傀儡。可你太急了……若留了破绽，那些闲话会把你吞了的。”少年抬头，泪光在眼眶里打转，“不如让我顶罪？反正……”

话未说完，颈后传来钝痛。

冰清颜接住软倒的身躯，并指点在他眉心。金光流转间，所有血腥记忆被温柔剥离，只剩善锦慈爱的笑颜。唯有如此，神界那些老东西才会相信——太子与幼弟早已反目。唯有如此，白星辰才能干干净净地长大，永不成为他的软肋。

**『现实·灵堂』**

白星辰醒来时，府中已缟素漫天。

他茫然走出庭院，听见廊下丫鬟窃语：

“听说了吗？废物太子亲手杀了花舞女神……”

“不是说他毫无神力？”

“怕是入了魔道……”

“嘘！小心被星月神主——”

声音戛然而止。白星辰从暗处走出，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。

流言愈传愈烈。至守孝第七日，灵堂里官员的低语针般刺入耳膜：

“执法堂查实了，确是冰清颜所为……”

白星辰霍然起身。

耳光响亮。少年夺过侍卫佩刀，寒芒掠过，鲜血溅上素白孝衣。满堂哗然中，他丢开刀，撞开人群冲入雨幕。

乌云如墨倾翻。

那道撑伞的身影立在长街尽头，仿佛已等候多时。

“太子哥哥……”白星辰声音发颤，“你杀了阿娘？”

伞沿微抬，露出半张冷淡侧脸：“嗯。”

“不……你不是他！”少年抓起碎石砸去，“从我哥哥身体里滚出去！”

神力轰然荡开，白星辰摔在积水里，咳出血沫。惊雷炸响，暴雨倾盆而下。冰清颜瞥他一眼，转身离去，伞面击雨声渐行渐远。

回到府邸，冷漠面具碎裂落地。冰清颜倚着门扉，疲倦如潮水漫过眉眼。

“念念？”他轻声唤道。

没有回应。

推门的手顿住——今日出门时，竟忘了关门。

他赤足奔向冰星月的院落，叩门声急如鼓点：“阿姐！念念不见了！”

无人应答。推开门，只见石桌上留信一封：妖界动荡，已下界平乱。

冰清颜找遍神界，最终在梅林前驻足。

然后，缓缓跪进泥泞。

雨珠混着泪砸在地上。念念被剥了皮钉在梅树枝头，眼窝空洞，断尾处血迹已黑。唯一能辨认的，是散落在地的粉蓝铃铛——那是他亲手系上的驱邪铃，此刻沾满血污，再发不出清音。

雨渐渐小了，细细密密淋湿少年颤抖的脊背。梅枝上悬着的皮毛在风里轻晃，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