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,人间烟火璀璨如昼。
冰清颜与冰星月并肩坐在高高的庑殿顶上,看那凡间的焰火一路冲霄,穿透仙界云霭,直抵神界边缘。两人静默无言,只有眼底映着明明灭灭的光。府中仆从早已遣散归家,三个少年也被支去远游采买,偌大的神主府空寂如古墓。
子时将至。
冰清颜忽然轻笑一声,纵身跃下屋檐,立在石阶上回首,朝殿顶伸出手:“时辰到了。”
冰星月凝视着月光下那道清瘦身影,默然片刻,衣袂翻飞间已落在他身侧。
今夜天穹澄澈,圆月高悬,星河如蚁群迁徙,孔明灯盏盏浮升,在少年眼中化作流萤点点。院中红梅正盛,不同于丁香的甜腻,梅香清冽似雪中君子——他知道阿姐爱梅,便种了满庭深浅颜色。
“万事俱备。”冰星月挑眉。
“只欠东风。”冰清颜折下一枝白梅,指尖抚过花瓣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与此同时,善锦独坐偏院,正思忖如何夺取琉璃心。
“轰——!”
院门轰然倒塌。冰清颜踏着月色徐步而来,袍角拂过碎木,笑意温润如常:“母亲怎在寒夜赏梅?仔细伤了身子。”
话音未落,匕首已刺穿她的手背。
善锦惨叫缩手。早年她为速增灵力修炼邪术,反损根基,灵力十不存五,否则岂容这一刀轻易得逞。她院中暗卫本如铁桶,皆是六界榜上有名的杀手——可惜,那些人早已成了冰星月剑下亡魂。
“儿臣近日想做场实验。”冰清颜歪头,眸中映着梅影,“想瞧瞧人身渐冷时是何模样,母亲可愿成全?”
善锦手背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——因非寒窗剑所伤,邪术犹能运转。她张口欲呼,第二刀已至。
喉间一凉。
她瞪大眼,颤抖着摸向脖颈,满手温热血浆。不过三息,皮肉再生如初,唯有掌心血痕刺目。
冰清颜直起身,笑容渐渐染上癫狂:“母亲躲什么?您不是最盼儿臣成器么?”他缓步逼近,右手匕首滴血,左手食指蘸起血珠,在月光下捻开一抹猩红。
善锦踉跄逃向院外,身后脚步声不疾不徐,如冥府勾魂使的锁链拖曳过石阶。
**砰!**
冰星月的院门被撞开时,她正跪坐窗边品茶阅卷,连眉梢都未动分毫。
房门洞开,善锦扑倒在地,抓住她的衣袖嘶喊:“月儿!冰清颜疯了!杀了他!快!”
冰星月放下书卷,垂眸瞥了眼被她攥皱的袖口,茶渍在案上洇开深色水痕。
“行啊。”她抽回手,语声慵懒如絮。
起身俯视着脚下狼狈的妇人,那双总是含笑的眼此刻冰封千尺,深不见底的寒潭里浮起一丝讥诮。她用手帕慢条斯理擦拭被碰触的腕间,仿佛拂去尘埃。
推门刹那,善锦惊恐后缩。门外却只见冰清颜静立梅树下,眼神如猎豹盯住濒死的鹿,贪婪、玩味、杀意汹涌成旋涡。
冰星月反手合门,指诀轻掐,隔音障蔽无声落下。
她走到他面前,掏出一方素帕,低头擦拭他染血的手指。月光照见她睫毛轻颤:“万事小心。”四字千钧。
冰清颜忽然开口:“杀了她,我们真能自由么?”
冰星月指尖一顿,良久才道:“自由未必,但若不杀——”她抬眼,眸中掠过血色记忆,“便是永世活在地狱。”
擦净他最后一缕血痕,冰星月划破自己掌心,任鲜血浸透指缝。伤口瞬息愈合,她转身推门,将血手展现在善锦眼前:“解决了。”
善锦盯着那淋漓血色,喘息渐平。她跌撞着往回走,夜风穿过梅枝,发出窸窣碎响。总觉得有视线黏在背上,蓦然回首——
冰清颜倒悬而下,与她鼻尖相对。
惨白脸上溅着血点,咧开的嘴角弯成诡异弧度。善锦瘫软在地的瞬间,寒窗剑已没入她腹中。
少年翻身落地,一掌击出。骨裂声混着惨叫,善锦如断线风筝撞上梅树,鲜血泼洒,红梅染污。
冰清颜踩过她痉挛的手背,蹲身时衣摆曳地。左手闲闲支膝,右手转着寒窗剑,剑光流转如月华。
“啧。”他蹙眉,“命真硬。”
世间神器唯二:寒窗剑,新月剑。双剑合璧可撼天地,与盘古斧同源。若真以全力斩下,莫说肉身,便是元神神魂亦顷刻湮灭。此刻善锦虽脏腑尽碎,却仍残喘——是他刻意留手。
剑锋刺穿手背钉入泥土,善锦的哀嚎撕破夜空。冰清颜闭目聆听,唇角微扬,似在欣赏仙乐。
一脚将她踹飞撞墙,墙面绽开蛛网裂痕。寒窗剑嗡鸣震颤,剑气贴着她耳廓掠过,削断一缕灰发。
“你本不必死。”少年起身,剑尖垂地,“可你逼阿姐入禁地,卖秦颖给牙行,还想操控星辰——”他指节攥得青白,剑柄几乎嵌进掌心,“你碰了不该碰的。”
血色自眼底漫起,瞳仁转作猩红。威压如潮水漫溢,地面凝霜,天空飘雪,神力裹挟血腥气弥漫庭园。寒窗剑起落如骤雨,百千道剑光穿透那具残躯。
**吱呀——**
府门忽然洞开。
白星辰站在门外,手中还拎着半路买的年货。目光撞上院中景象时,他瞳孔骤缩,纸袋落地,蜜饯干果滚了一地。
冰清颜回首,脸上血污未擦。
四目相对。
白星辰踉跄后退,跌坐在地,手脚并用地向后挪爬。冰清颜伸出的手悬在半空,终是缓缓垂下。
也好。他想。就这样逃吧,逃得越远越好,永远别再回头。
少年爬起身,头也不回地奔进长街灯火。冰清颜望着那渐远的背影,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挣脱黑暗奔向光明的幻影。
“前路荆棘,”他轻声道,寒窗剑尖血珠坠地,“本欲与君同行……终是不忍。”
梅花簌簌落下,盖住一地猩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