确认府中一切如常，他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了几分，可随即眼神骤寒，如冰刃般刺向门外阴影处，声音冷得几乎凝出霜来：“既已跟到此处，何必再藏？”

“竟被你察觉了。”善锦不疾不徐地从廊柱后踱出，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目光却紧紧锁在他脸上，“你猜……他此刻是否安好？”

冰清颜怔了一瞬，眼底掠过茫然——她口中的“他”是谁？随即一个身影猛地撞进脑海。他脸色倏变，再顾不得其他，一把推开善锦便向门外冲去。

一路疾奔至冰星月几人所在之处，他扶住膝盖急促喘息，尚未缓过气便急急开口：“星辰……星辰在哪儿？”待呼吸稍平，他猛地抓住洛清玥的肩膀，指尖几乎掐进衣料里：“星辰呢？！”

冰星月蹙眉瞥他一眼，目光懒懒扫过四周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漠然：“还能去哪儿？自是叫那疯女人带走了。”

自白星辰降世，善锦便似换了个人。终日笑意盈盈，待白星辰如珍如宝，与对待冰清颜的冷淡漠视判若两人。这般区别之下，白星辰自然将她视作至亲，毫无防备之心。

冰清颜脸色煞白，仓皇四顾却不见那抹熟悉的小小身影，当即转身冲出府门。心中某个念头牵引着他，一路直奔神界万川湖——那湖深不见底，暗流诡谲，历来是诸神避行之地。

然而湖中景象却让他瞳孔骤缩：白星辰正静静沉在水中，不挣扎亦无伤痕，显是昏迷后被掷入湖中。小小的身子正缓缓下沉，唇边不断逸出细碎的气泡。

冰清颜毫不犹豫纵身跃入湖中，将全身气力灌注双臂，加速向下沉去。可白星辰落水已久，下沉之势竟比他更快几分。冰清颜心头一凛，周身骤然漫出森森寒气，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也在瞬间转为冰蓝——

恰在此时，洛清玥、谢莫准与冰星月也已赶到湖边。两个少年急欲跳水相助，却被冰星月一手一个拎住后领。“跳下去有何用？”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，“帮不上忙反倒添乱，老实待着。”

话音未落，万川湖中陡然迸出一道寒蓝光柱，直贯云霄！光柱散去时，方圆万里的湖面竟已覆上厚厚的冰层。片刻，冰层碎裂，冰清颜抱着白星辰破冰而出，踉跄落回岸边。

这般动静早已惊动四方神官。万川湖灵力充沛、暗流汹涌，历来极难冰封。曾有位神君强行冰封百里，最终落得元神溃散、神魂俱灭的下场。而今日冰封万里之人——竟是神界公认的“废物太子”，一个尚未褪去稚气的少年。

冰清颜将白星辰轻轻放在岸边，自己却猛地后退数步，抬手死死按住心口，牙关紧咬，终究没能忍住，“噗”地喷出一大口鲜血。血色刺目，溅在晶莹的冰屑上，触目惊心。

众神官瞠目结舌，面面相觑。他们如何能想到，引发这般天地异象的，会是这个从未被寄予厚望的孩子。

冰清颜因强行催动神力，引动了体内自幼种下的寒灵剧毒——此毒最忌运功，需静心调养，徐徐化解。而他方才所为，无异于燃烧神魂。

冰星月淡淡瞥了一眼白星辰——神明有不死之身，溺水不至殒命——随即指尖疾点冰清颜周身大穴，将那股在他心脉间冲撞的寒毒强行压下。凤凰圣火本是克制寒毒的上选，奈何洛清玥法力被封，眼下只能暂且压制。

这寒毒若在旁人身上，尚可徐徐图之。偏偏冰清颜修的是冰系术法，处境极为尴尬：若往凤族圣地以火灵压制，必损其本源神力；若赴极寒之地修炼，又会诱发寒毒反噬。

冰星月早已为他寻得一处妙地：那里温泉氤氲，烟岚缭绕，更生有万年难遇的极品灵芝。

冰清颜醒来时，迎上冰星月的目光。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静如深潭，却隐隐透出决绝——仿佛在说：我已决定，动手吧。

其实自白星辰降生那日起，姐弟二人便已在犹豫：是否该让善锦继续存于世间。他们本已决心斩草除根，却因那新生婴孩的出现而迟疑——这场谋算，会不会将白星辰卷入棋局？他会不会成为他人手中的棋子？正因这份顾忌，他们迟迟未动。

可如今，善锦竟想以白星辰为质，操控冰清颜。

既如此，便不能再等了。

回府后，冰清颜换了一身素白长衫，与冰星月对坐弈棋。他执白子，轻轻落定一隅。

“那日行动，必须万无一失。府中除你我之外，不可留人。”

“春节如何？届时可借故遣散众人。”

“那星辰、三哥与阿玥他们……”

“不妨事。哄他们出门赏烟花便是。”

“欲使其松懈，我便暂且做回从前模样。她既以为挟持星辰便可拿捏我，我便让她这般以为。”

“嗒”一声轻响，冰星月黑子落盘。她抬眸看向弟弟，语气平淡如叙常事：“你可知她为何这般待你？”

“不知。阿姐知晓？”

“你可知琉璃心为何物？那是六界至宝，如今就在你体内。”

“我体内？怎会……”

“大道孕化你之时，琉璃心自行认主。此物连大道都未能驯服——你可知它从何而来？琉璃心，乃是盘古大帝身陨时，心脏的一角所化。”

“也就是说……琉璃心便是我的心脏？”

“不错。那是连大道都觊觎之物，你须万分小心。”

翌日，冰清颜前往学堂，途经神界布告处，见人群聚集，目光各异。他蹙眉上前，却见公告之上赫然写着：废太子冰清颜，立白星辰为储。

想象中的暴怒并未出现。他面色平静如常——那太子之位本就空有其名、无其实权，六界皆知。他早已习惯了。

上月月考，冰清颜全科满分，高居榜首。洛清玥、谢莫准、白星辰虽未潜心向学，却也跻身年级前十。冰清颜与第二名拉开数十分之差，因而被破格调入天级。

天级之人，自然不似赤级那般单纯友善。尤其对他这般因成绩跃升的“异类”，目光多是审视与不善。教养尚佳者不过微微颔首，便匆匆避开，生怕沾染是非。

冰清颜本也不愿多言，索性视而不见。只是那些目光如刺如针，扎得他心底发闷，一股莫名的厌憎悄然滋生——厌憎白星辰拥有的母爱，厌憎他被众星捧月，厌憎自己本该恨他，却恨不起来。

“太子哥哥！”

一道清亮欢快的童音自身后传来。

冰清颜转身，便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扑进他怀里，紧紧抱住他的腰。那孩子仰起脸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太子哥哥好厉害！一下子就跳到天级了！以后我就能跟朋友们说，我哥哥是天才！”

冰清颜下意识接住他，那声“太子哥哥”撞进耳中，竟让周遭一切嘈杂瞬间褪去。桃花簌簌落在他们发间肩头，春光温柔倾泻，将这一幕镀上淡淡金边。

他缓缓蹲下身，将白星辰揽进怀中，把脸埋在那小小的肩头，掩住骤然泛红的眼眶。

从来没有人告诉他，勤学上进是值得夸赞的事。

远处，洛清玥与谢莫准并肩而立，见他望来，含笑招手，示意白星辰该回去了。

冰清颜轻轻松开手，心底那片阴郁忽然被照进一丝光亮。

或许我该憎恶的，从来都不是他。

而是那个善妒的、怯懦的、险些将罪责推给稚子的自己。

古老的钟声悠然响起，他如约来到宋锦航的院落。

宋锦航见他，面露讶色：“你不是去了天级？怎还有空过来？”

“只是调去天班，并非身陨。既与你有约，自当履行。”

“恭喜考入天班。”

“同喜。”

冰清颜不再多言，执子落盘。这一次，他的棋路不再急躁猛进，而是沉心静气，细细观摩棋局经纬。

“哟，棋风见长啊。”宋锦航挑眉笑道，“竟能沉下心来步步为营了。是跟你阿姐学的？她从前活泼跳脱，像个假小子，如今倒是沉稳端方，颇有风仪。只是骨子里那股清冷傲气，倒比年少时更分明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