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稀薄的晨光穿过竹林,在雾气中晕开一片朦胧的金晕。一个小小的身影执剑而立,每一次挥斩,剑气便如实质的利刃般劈开空气,发出尖锐的啸鸣。
竹叶的清香在风中浮动,与之相伴的,是竹子拔节生长的声响——那声音细密而持续,像是陈年木板不堪重负时发出的呻吟,又似某种隐秘的生命在暗处悄然膨胀。
冰清颜手腕轻转,挽出一朵凌厉的剑花。四周竹叶簌簌飘落,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,缠绕上他手中那柄名为“寒窗”的长剑。下一瞬,他横剑一斩——
空间仿佛被撕开一道裂隙。
竹叶骤然向前激射,如暴雨般钉入不远处的树干,每一片都入木三分。而树干之后,隐约立着一道人影。
“何人?”
冰清颜的声音冷如碎冰。他向前踏出一步,足音极轻,却让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。
没有回应。
他不再多言,寒窗剑凌空劈落。凛冽剑气如月华倾泻,将那株粗竹从中劈开——
竹身轰然倒下的瞬间,一道赤红身影倏地闪现至三丈之外,用的是最基础的瞬移术,身法却快得惊人。
“停停停!大侠饶命!”
清脆的女声响起,带着几分慌乱,却掩不住天生的明朗。那女子一身赤红长裙,衣料在晨光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——那是极品天蚕丝,唯有神界冰星月与凤族核心血脉才可能拥有的珍品。
而就在数日前,冰星月下界游历时,刚将一整匹极品天蚕丝,赠予了凤族那位以杀伐闻名的长公主——洛清玥。
冰清颜眸光微沉,指尖在剑柄上轻轻叩击:“什么风把灵界的凤族长公主吹来了神界?殿下亲临,莫非是找星月神主有事?”
他语速平缓,每个字却都带着审视的意味。
“不不不!不是我自己来的——”洛清玥连忙摆手,赤红衣袖荡开一片流霞,“是星月神主带我上界的。”
“哦?”冰清颜眉梢微挑,目光仍锁在她身上。
——传闻中这位凤族长公主杀人如麻、茹毛饮血,是灵界谈之色变的煞星。可此刻她周身神力沉寂如深潭,竟探不出半分波动。
是封印?还是伪装?
洛清玥却只是乖乖站在原地,一双眼睛清澈见底,甚至带着点懵懂的好奇,全然不似传说中那般狰狞。
“神主为何带你来此?”
“神主说我身上煞气太重,神界灵气澄净,适合静心修养。”她答得毫无防备,像在复述一段寻常交代,“还让我拜入你们宗门,说你们这儿有位厉害的师兄,最能管得住我。听说那位大师兄还是这神界的太子殿下呢。”
冰清颜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
聊了这半晌,她竟不知他是谁?
“你找我?”他淡淡道。
洛清玥先是一怔,随即倏然躬身行礼,声音里透出后知后觉的慌张:“拜见太子殿下!”
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,一动不敢动。直到听见一声听不出情绪的“起来吧”,才小心翼翼直起身——
眼前却已空无一人。
唯余石桌上半盏清茶,水纹微漾,映着渐亮的天光。
冰星月正独自对弈。
一枚白子将落未落之际,她面前的空间泛起涟漪。下一瞬,冰清颜已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,执起一枚黑子。
“嗒。”
棋子叩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而冷。
“若为凤族公主之事,不必开口。”冰星月未曾抬眼,白子稳稳落下,截断了他尚未出口的话。
冰清颜动作一顿,那口气堵在胸口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他沉默着下完残局,棋盘上黑白交错,已成死局。
冰星月拎起手边的青玉茶壶,往他杯中斟满。热气氤氲而起,模糊了冰清颜低垂的眉眼。他一饮而尽,却仍坐着不动,像在沉思,又像在等待。
“明日便送她去宗门。”冰星月收起棋子,声音里没有波澜,“除了宗门课业,平日你也要亲自指点。茶既饮尽,便去吧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冰清颜应了声,却仍没有起身的意思。冰星月瞥他一眼,广袖轻拂——
一阵清风卷过,竹帘晃动,石桌前已空无一人。
自那日起,洛清玥便改了口。
“太子殿下”成了“大师兄”,她像只不知疲倦的雀鸟,整日绕在冰清颜身边叽叽喳喳。宗门里无人非议——毕竟这位太子虽居高位,却无实权,在许多人眼中不过是个虚衔。
每日宗门课业结束后,还有冰清颜亲自督导的修炼。洛清玥天赋本就不凡,加之练得刻苦,一套剑法很快便舞得飒飒生风。只是冰清颜要求严苛,每回练完,她总累得双腿发软。
后来她便学会了耍赖。
“走不动了,大师兄——”她蹲在青石阶上,仰着脸,眼睛亮晶晶的。
起初冰清颜只是淡淡瞥她一眼,转身便走。可不过走出十步,终是折返回来,背对着她蹲下身。
日子久了,这竟成了习惯。有时她难得没有喊累,自己走回去,冰清颜反而会在半途停下,回头望她一眼。
那眼神平静无波,她却莫名读出了一丝——
不习惯。
晨光又一次漫过竹林时,洛清玥刚挽完一套剑招,气喘吁吁地坐倒在竹叶堆里。冰清颜站在三步之外,手中寒窗剑映着天光,剑尖垂地。
“今日尚可。”他难得开口评价。
洛清玥眼睛一亮,正想说什么,却见他已转过身,微微屈膝。
“上来。”
她怔了怔,随即笑开,扑上他挺拔的脊背。竹叶在脚下沙沙作响,远处宗门钟声悠长,惊起林间一片飞鸟。
冰清颜走得很稳,背脊温暖而坚实。洛清玥将下巴搁在他肩上,忽然轻声问:
“大师兄,你当初……为什么愿意教我?”
前方的人脚步未停,只有平静的声音随风传来:
“因为曾有一个小傻子说找人来管教她。”
“谁呀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只是背着她,一步一步,走进渐浓的暮色里。竹影在他们身后拉得很长,像一段沉默的注脚,写在神界漫长的光阴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