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冰清颜日日去寻冰星月。她不是在廊下煮茶,便是在窗边翻书,总是一副疏离模样。忽有一日,冰星月搁下书卷,抬眼问道:“冰清颜,你最厌憎何种人?”
冰清颜正欲斟茶的手微微一滞。
他低头极轻地笑了一声,再抬眼时,眸中似有薄冰凝结:“我最恨的,是那些老谋深算、以人心为棋局之人。”
善锦此人虽品性不堪,倒还算守信,自那日后未曾再为难冰清颜。
六界皆知这两位殿下不受宠,众神皆叮嘱子女远避二人,唯有秦颖是例外。秦颖自幼与冰清颜相伴长大,因是孤儿,便留在清颜身边做了侍卫。可那一日,冰清颜寻遍宫苑也不见秦颖踪影,后来才知——秦颖被善锦卖给了人牙子。
消息传来时,冰清颜怔在原地,浑身血液都凉了。他第一次对善锦发了怒,嘶吼着扑上前去推搡,竟将对方推得踉跄倒退。
少年转身冲入茫茫天色之中,疯了似的寻遍六界每一个角落。而天穹早已墨云翻涌,骤雨如倾,街上行人撑伞疾走,唯他一身束袖劲装湿透,马尾散乱地贴在颈侧,却浑然不觉。
后来他昏倒在长街尽头。
恍惚间,一双月白绣鞋停在他眼前。顺着素净的裙裾向上望去,是一张清绝容颜——竟是冰星月。她未再束高马尾,青丝半绾,一手提绢灯,一手执油纸伞,昔日飒爽意气尽数敛入一身清冷之中。她垂眸看向脚下狼狈的少年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,随即伸出素白修长的手。
千万缕银丝自她指尖涌出,又倏忽消散。
两人身影已不见踪迹。
四日后,冰清颜在病中醒来。那场大雨令他高烧三日,方才退热。外厅里,冰星月正与善锦对坐用早膳,气氛凝如弦上之箭。善锦如今再不敢造次——从前的冰星月或许还会顾及弟弟而隐忍,如今的她却早已不同。
上月,四大家族之一的宋公子宋双剑当众调戏于她,她当场折了对方腕骨。后来宋家上门讨公道,她竟一人一剑,让整个宋氏一夜灭门。血溅在她脸颊时,她连眉都未曾动一下。
忽有丫鬟踉跄奔入,扑跪在地,声音发颤:“不、不好了……太子殿下他……”
冰星月缓缓抬眼:“死了么?这般慌张。”
“殿下、殿下整个人冷得像冰……”
冰星月搁下竹箸,拂袖起身,不疾不徐走向冰清颜的寝殿。
推门时,正见少年立在镜前系腰封。听见声响,他转过头来——眼中再无往日见到阿姐时的明亮笑意,只剩一片枯寂的冰冷,仿佛燃尽的灰烬。
那一瞬,冰星月心口莫名一紧。
那个眼里落满星子的少年不见了。他的光被掐灭了两盏:一盏被人打碎,一盏被人窃走。这人间于他,还有什么可留恋的?
冰星月抬手屏退左右。
冰清颜竟笑了笑,指向次间的茶室。冰星月褪鞋踏上木阶——这寝殿依他洁癖所建,分作上下两层:下层铺白石小径,原是净手濯足之处;上层铺设檀木地板,连通卧房与茶室。她步入次间,在他对面安然落座。
“你眼里没有光了。”她先开口。
“光灭了。”
“哦?”冰星月挑眉,“如何灭的?”
“我恨明月高悬,独不照我。”
这话来得突兀,冰星月微微一怔:“此话怎讲?”
“其他神族子弟,锦衣玉食,前呼后拥。唯独你我,因不受宠,便活该挨打受辱,遭人轻贱……如今连秦颖也护不住。”
冰星月理了理袖缘,语气淡如晨雾:“明月高悬不照你,可日光却向你倾落。在我看来,月有阴晴圆缺,总需众星相衬;而日从来独行天穹,不依不傍。既然日光向你而来,你便堂堂正正站在光里。往后的路——你得自己走。”
说罢她起身,裙裾拂过门槛,步入长廊。
风拂过廊下悬铃,清脆作响。冰星月步履未停,心中却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:若是从前,自己早该手足无措地安慰他了吧。如今竟这般平静。
只是……
她唇角掠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。
这个弟弟,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