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脚步虚浮地盘膝坐下。一阵风拂过,看似轻软,却裹挟着细微灵力,如无形刀刃刮过周身伤口,泛起细密的疼。她抿紧唇,未吭一声。眩晕感骤然袭来,头颅缓缓垂下,坠入深不见底的梦境。一道凌厉神识蛮横侵入灵台,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——狠狠挖出,曝于虚无。
是那癫狂的善锦吗?不,不是。
梦境中,她看见幼弟长成挺拔少年,却立于万丈雷劫之下。大道无情,紫电如龙,一道接一道劈落在他单薄身躯上,他竟一声不吭。直至一道刺目天雷当胸贯穿,她眼睁睁见那心口处爆开炽光——
“不……!”
她转身欲逃,四周却骤然陷落,化为无底深渊。越是奔跑,黑暗越是浓稠黏腻,如墨汁浸透天地。仓惶回望间,前方忽现微光。她踉跄扑去,以为得见出口,光芒散尽后,却见冰清颜被缚于刑架,万箭凌空,穿心而过。
恐惧如冰锥刺入骨髓,她浑身颤抖,踉跄倒退。
转身再逃,黑暗复又吞噬而来。光芒再亮,景象已换:茫茫雪原,冰清颜双膝跪地,在雪中一寸寸向前爬行。膝下积雪被鲜血浸透,绽开一路刺目的红梅。她捂住耳朵,尖叫却被梦境吞没,只剩嘶哑气流在喉间滚动。
光又闪过。这一次,是魂飞魄散,是元神化为万千碎莹,消散于虚空。
“不……不是这样……不是的!”她跌坐在地,手脚并用向后爬退,仿佛如此便能逃离眼前景象。
梦境之中,光阴被无限拉长。起初是剧烈的惊恐、尖叫、战栗。而后,一日复一日,一年复一年,恐惧被磨成粉末,再被虚无压实。三万载孤寂轮回,将她眼底的温度一寸寸冷却,终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杀伐成了本能,果断取代了彷徨,七情六欲沉入潭底,再不泛起波澜。
直到某一日,她看见尽头微光。不疾不徐,她起身走去。
迈出梦境那刻,外界天光刺入眼眸。山中只过三载,她灵台已历三万春秋。
缓缓睁眼。落雪依旧,枝头枯寂,与那人来时景象一般无二。只是昔日那双明艳灵动的眼,如今沉静如古井,深冷,漠然,再也映不出丝毫波澜。那眼神仿佛在无声陈述:是她亲手将曾经鲜活娇艳的自己,葬送成了如今这副杀伐果断、冷酷无情的模样。
在暗无天日的漫长岁月里,她曾看不见前路。直到一束光蓦然照入——她怔住了。那光中走来的人,竟身着繁复女装,云髻高绾,步摇轻垂,每一步都端庄而沉重。那分明……是她自己的脸。
脚步渐近,无声踏在心头。待那女装的自己停于面前,她心中竟无慌乱,只余一片尘埃落定的平静。
“终于……要解脱了么?”
忽又想起什么,她抬首,声音干涩:“你能……替我照顾好颜儿吗?”
对面的自己静默望去,忽地极淡一笑,如雪落寒潭。随即,双手捧出一剑——星月剑,她曾经的佩剑,剑身如旧,光寒似水。
她愣了愣,唇角牵起一抹枯涩弧度,接过长剑。未有犹豫,剑锋调转,直直没入心口。
冰凉,而后是温热的潮涌。她缓缓阖眼,向后倒去。
女装的自己伸出手臂,将她接入怀中,轻轻安置于一旁石榻。而后转身,取代她,步出了这片困锁她三万年的幻境。
冰星月自榻上缓缓坐起,垂眸看了看身上破碎不堪的束袖劲装,抬手轻拂。灵力流转间,衣衫化作以极品天蚕丝织就的宽大裙袍,流云广袖,层叠逶迤。凌乱碎发亦随之绾成端庄繁复的女子高髻,缀以清冷玉饰。
她双手交叠于身前,仪态端雅,一步步踏下山峰。沿途机关禁制,皆悄然退避,如敬神祇。
重返那座如噩梦盘踞的府邸时,她眸光冷淡扫过。一切如旧,仿佛时光在此凝滞。远处,一道小小身影正执剑而舞,手中寒窗剑光如秋水。
忽然,那身影顿住了。寒窗剑“哐当”坠地。
小小的少年转过身,望向她,声音颤得不成样子:“阿……阿姐?”
冰清颜朝她奔来,伸手想攥住她袖角,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。少年踉跄半步,愕然抬头,这才看清——阿姐今日未着往日利落男装,而是一身陌生裙袍;总束成高马尾的青丝,此刻绾成了他从未见过的复杂云髻;那双总是盛着笑意与灵动的眼,如今只剩一片空洞的冰冷,仿佛世间万物再难映入其中。
冰星月未看他,径自抬步走向内室,将他连同那声哽咽的呼唤,一并遗落在身后空旷的庭院里。
冰清颜怔怔立在原地,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,一颗接一颗,顺着鼻梁砸在冰冷石板上,洇开深色水痕。
这一刻他忽然明白——他的阿姐,再也回不来了。
眼前之人,是星月神主。
而那个会笑会闹、会揉乱他头发、会为他挡下一切风雨的姐姐,已永远留在了三万年的长梦里,再未醒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