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雪缠缠绵绵落了整日,到傍晚放学时,天色已经沉得像是要压下来。
风裹着湿冷的雪沫子刮在脸上,刺得人皮肤发紧。校门口挤满了等着接孩子的家长与成群结伴的学生,喧闹声混着风雪,显得格外嘈杂。
温砚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,刻意比平时多留了一会儿,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,才独自走出教学楼。
他向来不喜欢拥挤,也不习惯与人同行,往常都是一个人安安静静走回家,踩着暮色,听着自己的脚步声,反倒觉得自在。可今天不知怎么,脚步迈出去,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,总下意识往路边张望。
雪还在落,地面覆着一层薄冰,走起来格外滑。他缩了缩脖子,将围巾往上拉了拉,刚要迈步踏上人行道,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撞进了视线。
不远处的梧桐树下,江亦寻正靠在树干旁。
他依旧是那件黑色外套,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,双手插在口袋里,身姿挺拔,安静地立在风雪里,像是已经等了很久。周遭人来人往,喧闹纷扰,却仿佛都与他无关,自成一方清冷天地。
温砚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心脏莫名跳快了半拍,连呼吸都轻了些许。
像是心有灵犀一般,江亦寻恰好抬眼望过来,目光穿过纷飞的雪花,精准落在他身上,没有丝毫偏差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男人原本平静的眉眼微微舒展,染上一层浅淡的温和。
温砚站在原地,一时竟忘了动。
他原本以为,早上那句邻居,不过是偶然的同行,傍晚不会再遇见。可江亦寻就那样安安静静等在那里,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在这里等他放学。
江亦寻直起身,朝他走了过来。步伐沉稳,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一步步走近,将周遭的风雪都隔在了身后。
“怎么出来这么晚?”
他先开口,声音低沉温和,没有丝毫责备,只是纯粹的关切。风将他的语气吹得轻软,裹着雪天独有的清冽气息,落在温砚耳边,竟让人觉得格外安心。
温砚回过神,指尖不自觉攥紧了书包带,小声答道:“收拾东西,慢了点。”
“天太冷,别在外面久留。”江亦寻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色,又扫过他略显单薄的围巾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“路滑,一起走。”
语气依旧自然,没有询问,也没有强迫,像是顺理成章的决定。
温砚没有拒绝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跟在他身侧。
依旧是江亦寻走在外侧,不动声色地替他挡着迎面吹来的寒风。两人并肩走在积雪的街道上,话依旧不多,却没有丝毫尴尬。安静的氛围里,只有风雪声与脚步声,格外安稳。
路过一处结冰格外严重的路面时,温砚脚下微微一滑,身体下意识晃了一下。
一只手及时伸了过来,轻轻扶在了他的手肘处。力道很轻,克制又稳妥,只是稳稳地托住他,没有半分逾矩。
“小心。”江亦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温砚的胳膊微微一僵出耳尖瞬间发烫。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,似乎能触到对方掌心的温度,在这冰冷的雪天里,格外清晰。
他站稳后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便看见江亦寻迅速收回了手,重新插回口袋,神色如常,仿佛只是下意识的举动。
一路沉默地走到小区楼下,温砚抬头看向三楼的方向,又看了看身边的人,迟疑着开口:“我到了。”
“好。”江亦寻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他冻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上,轻声叮嘱,“上去吧,晚上冷,门窗关好。”
温砚点点头,抱着书包往单元门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又忍不住回头。
江亦寻还站在原地,落雪染白了他的发梢,他却依旧望着温砚的方向,眼神沉静,藏着说不尽的温柔与笃定。
见他回头,男人只是轻轻颔首,没有多余的动作,却让温砚心里莫名一暖。
他飞快转回头,推开门走进楼道,昏沉的声控灯亮起,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直到温砚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,江亦寻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他抬手,轻轻拂去肩头的积雪,冰凉的雪粒在掌心融化。
他其实不用等,也不必守。
可只要想到温砚一个人走在结冰的路上,一个人迎着寒风回家,他就放心不下。没有缘由,也无需理由,只是单纯地想看着他平安到家,想替他挡去一路风雪。
至于为什么,他不愿深究,也不必深究。
只要温砚安稳,就够了。
雪还在静静飘落,覆盖了整条街道,也覆盖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事。
温砚回到家,关上房门,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落雪。房间里依旧阴冷,他却不像往常那样觉得孤寂。
他走到窗边,撩开一点窗帘往下看。
楼下,那道黑色的身影还在,站了片刻,才慢慢转身,朝着三楼的方向走去。
温砚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口,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。
窗外春雪无声,心底却有什么东西,正随着落雪,悄悄生根发芽。
作者有话说:因为刚好遇见你,所以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