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天光被云层压得发灰,春雪没停,只是从昨夜的细碎绵密,变成了慢悠悠飘洒的模样。地面已经积起薄薄一层白,踩上去沙沙作响,空气里全是清冽又冷寂的湿气。
温砚是被窗外的风声吵醒的。
他住的是老小区,楼层不高,窗户密封性一般,风一吹就有细微的呜呜声。房间里没有暖气,只有一台老旧空调立在角落,他向来舍不得开,一整晚都是裹着厚被子睡的。
醒了之后就再也没睡着。
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望着斑驳的天花板,脑子里不受控制地,又浮现出昨天傍晚在街角遇见的那个人。
江亦寻。
名字清清淡淡,人也一样。站在风雪里,明明穿得不算厚重,却一点都不显狼狈,反倒像一幅被水墨晕开的画,安静、干净,又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疏离。
温砚很少对陌生人留下这么深的印象。
他一向对周遭的人和事都不太上心,同学三年都未必能记住名字,更别说一个只见过一面、说过几句话的陌生人。可昨天那人看他的眼神,温和得太过自然,叮嘱他早点回家的语气,又太过真切,像一缕微弱却清晰的暖,轻轻落在他早已习惯冰冷的心上,挥之不去。
少年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耳尖微微发烫。
不过是萍水相逢,对方大概只是随口客气几句,他却记到了现在。
磨蹭到快七点,温砚才慢吞吞爬起来。房间里冷,他套上毛衣的时候都打了个轻颤。简单洗漱完,从柜子里翻出一袋面包和一盒牛奶,就着冷水啃了两口,算是解决了早餐。
书包早就整理好,放在椅子上。他背上包,换上鞋子,开门出去。
楼道里比房间里更冷,墙壁都透着一股潮气。老小区的声控灯时好时坏,他走一层,轻轻咳一声,灯才昏昏沉沉亮起来,照得台阶上的灰尘都清晰可见。
走到一楼,推开单元门,扑面而来的冷风夹着雪沫,瞬间让他清醒了大半。
门口不远处的停车位旁,停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,车筐上落了一层雪。而车旁,正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温砚脚步一顿,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江亦寻。
对方竟然在这里。
男人穿着一件深色高领毛衣,外面套了件宽松的黑色外套,比昨天看起来更显清瘦挺拔。他手里捏着一块抹布,正慢条斯理地擦着车座上的积雪,动作不急不缓,侧脸线条干净利落,落雪落在他发顶,也不见他在意。
像是察觉到动静,江亦寻侧过头,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单元门口的温砚。
四目相对。
他眼里没有丝毫意外,反倒像是早就在等他一样,轻轻弯了下眼,语气自然又温和:“早。”
温砚喉结微动,半天没说出话。
怎么会这么巧。
“你……”他迟疑着开口,声音还有点没睡醒的哑,“怎么在这里?”
江亦寻擦完最后一处积雪,把抹布随手搭在车把上,站直身体,朝他走近两步。距离拉近,温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、像雪后草木一样清浅的气息,不刺鼻,却让人莫名心安。
“刚搬来不久,就住这栋楼,三楼。”江亦寻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“以后算是邻居了。”
温砚猛地一怔。
住这栋楼?三楼?
他住在二楼。
也就是说,他们上下楼,几乎天天都有可能碰到。
这个认知让少年心里莫名乱了一下,手指不自觉攥紧了书包带。他向来习惯独来独往,身边突然多了一个这么熟悉又陌生的邻居,还是昨天才刚见过的人,让他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。
“你也去上学?”江亦寻看了一眼他身上的校服,很自然地接过话,避免了他的尴尬。
“嗯。”温砚低下头,看着自己鞋尖沾到的雪,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时间差不多了,再晚该迟到了。”江亦寻抬眼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,雪还在慢悠悠下,“路滑,骑车不安全,你走路过去?”
“嗯。”
“正好我也往学校那个方向去,一起?”
温砚没立刻答应。
他不习惯与人同行,尤其是和一个认识不到十二个小时的人。可对方的语气太过自然,眼神又温和坦荡,让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。沉默了几秒,他最终还是轻轻点了下头。
“好。”
两人一起走出小区大门。
依旧是温砚靠里侧走,江亦寻走在外面,不动声色地替他挡着侧面吹来的风。雪落在肩头,微凉,却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,整条路都不像往常那样空旷冷清。
一路上依旧话不多。
温砚本来就不善言辞,江亦寻也不是话多的人,大多时候都是安静地走在他身侧,步伐配合着他的速度,不快不慢。偶尔遇到路面结冰打滑的地方,江亦寻会轻轻伸手虚扶一下他的胳膊,提醒一句:“慢点,这里滑。”
指尖只是短暂擦过布料,温砚却像被烫到一样,肩膀微微一僵。
江亦寻立刻收回手,语气依旧温和,没有半点异样:“抱歉,下意识了。”
“没、没关系。”温砚小声说,耳根又悄悄红了。
他能感觉到,对方没有半点冒犯的意思,只是纯粹的关心。这种不带任何目的、干净又克制的善意,是他长这么大,很少体会过的。
快到学校门口时,人流渐渐多了起来。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成群结队,嬉笑打闹,喧闹声填满了整条街。和热闹的人群比起来,温砚依旧显得格格不入,肩膀微微绷着,下意识想往更安静的地方靠。
江亦寻察觉到他的不自在,脚步微微放慢,和他一起走到人群边缘。
“到学校了。”他停下脚步,看向温砚,“进去吧,放学注意安全。”
温砚抬头看他。
晨光穿过飘落的雪花,落在男人眉眼间,柔和得不像话。那双浅茶色的瞳孔里,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,认真又专注。
“你……要去哪里?”温砚忍不住问。
“附近找点事做。”江亦寻笑了笑,没有细说,“快进去吧,别耽误早读。”
温砚点点头,抱着书包,转身往学校大门走。
走了几步,他又忍不住回头。
江亦寻还站在原地,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安安静静望着他的方向,像一株立在风雪里的树,沉稳,可靠。
见他回头,对方又轻轻朝他挥了下手,示意他赶紧进去。
温砚脸颊微热,飞快转回头,快步走进了校门。
直到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教学楼方向,江亦寻才缓缓收回目光。他站在飘落的春雪里,神色平静,只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、不易察觉的沉敛。
这里离学校近,治安却不算好,傍晚放学这条路不算安全。
他搬来这里,本就是为了离得近一些。
没有为什么,只是觉得,应该这样做。
应该守着他。
应该看着他平平安安走进校门,再安安稳稳走回来。
应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把所有可能的麻烦、磕碰、不安,都悄悄挡在身后。
江亦寻抬手,轻轻拂去肩头的落雪。
雪落在掌心,微凉,转瞬就化。
像某种随时会淡去的东西,他自己却浑然不觉,只一门心思,落在那个刚走进校门的少年身上。
不重要。
只要温砚一切安稳,就够了。
雪还在下,落满长街,也落进他宁静得近乎空寂的眼底。
上课铃声远远传来,江亦寻转过身,慢慢朝着小区的方向走回去。
而教室里,温砚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点着。
窗外雪还在飘。
他忽然有点期待,放学的时候,会不会再遇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