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的初春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寒意，明明已经过了立春，风刮在脸上依旧像刀子一样，裹着细碎的雪沫子，扑在人脖颈里，凉得人一缩。

温砚裹紧了身上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外套，背着单肩书包，低头走在放学的路上。

傍晚的街道人不多，学生们三两成群嬉闹着走过，欢声笑语隔着一段距离飘过来，却丝毫没能沾染到他身上。他习惯了独来独往，从小学到高中，一直都是这样。没有朋友，没有多余的交际，放学就回家，回家就待在自己的房间，像一株长在墙角的植物，安静，沉默，不惹人注意。

天空灰蒙蒙的，压得很低，细碎的雪花从云层里落下来，不大，却绵密，落在头发上、肩膀上，瞬间就化了，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。

温砚的脚步很慢，没有着急回家的意思。家里空荡荡的，比外面的街道还要冷清，回去了也只是一个人对着墙壁发呆，倒不如在外面多走一会儿，至少还有风声，还有偶尔路过的车辆，不至于显得那么孤单。

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，路过一排光秃秃的梧桐树，树枝上挂着残雪，风一吹，簌簌往下掉。路边的商铺大多关了门，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暖黄的灯，在一片灰白的天色里，显得格外温柔。

温砚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边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
在街角那家小小的旧书店门口，站着一个人。

是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男生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，身形清瘦却挺拔，站在落雪的风里，像一株笔直的松。他没有打伞，任由细碎的雪花落在他乌黑的发梢，肩头也沾了一层薄薄的白，却丝毫不见狼狈，反而有一种沉静又温和的气质，与周遭嘈杂又冷清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
温砚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，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对方身上。

男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，微微侧过头，朝他看了过来。

四目相对的那一刻，温砚的心莫名地跳了一下。

男生的长相很清俊，眉眼柔和，鼻梁挺直，唇线干净，没有过分凌厉的棱角，却让人一眼就觉得舒服。尤其是他的眼睛，瞳色偏浅，在昏沉的天色里，像盛着一汪温温的水，看向他的时候，没有陌生的疏离，也没有好奇的打量，只是很平静，很温和，像是早就认识他一样。

温砚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，垂下眼睫，继续往前走，耳根却悄悄泛起了一点薄红。

他不擅长和陌生人对视，更不擅长应对这样直白又温和的目光。

就在他快要走过街角的时候，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。

声音很低，很清，像初春融化的雪水，落在青石板上，温润又好听。

“同学。”

温砚的脚步顿住了。

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慢慢转过身，看向身后的男生。

男生已经朝他走了过来，步伐不急不缓，雪花落在他的风衣上，随着动作轻轻晃动。他走到温砚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，微微垂着眼，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的少年。

少年穿着蓝白色的校服，身形单薄，肩膀微微绷着，看起来有些紧张，又有些疏离。垂着的眼睫很长，遮住了眼底的情绪，只露出一截干净的下颌线，皮肤很白，被冷风一吹，泛着淡淡的粉。

明明是一脸冷淡的样子，却偏偏让人觉得，这是个需要被好好护着的人。

江亦寻的心底轻轻一涩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，只温和地开口：“请问，附近的公交站怎么走？”

他的语气很客气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陌生，没有丝毫冒犯，也没有过分的热情。

温砚抬起眼，再次对上他的目光。

眼前的男生眼神干净，神情坦然，不像是坏人。他沉默了几秒，才轻声开口，声音和他的人一样，清清淡淡的，没什么起伏：“往前直走，右转，再走一百米就到了。”

他的话很短，说完就又垂下了眼，等着对方离开。

可江亦寻并没有走。

他看着少年冻得有些发红的耳尖，看着他单薄的身影，目光轻轻落在他肩上的积雪上，轻声道：“雪下大了，你一个人？”

温砚愣了一下，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。

他抿了抿唇，没有回答，算是默认。

“我刚搬来这边，对附近不太熟。”江亦寻语气自然地找着话题，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，“看你穿着这边中学的校服，是这附近学校的学生？”

“嗯。”温砚轻轻应了一声，依旧很简短。

他不习惯和陌生人聊太多，尤其是对方这样看起来温和又好看的人，会让他更加无措。

江亦寻也不逼他多说，只是站在他身侧，陪着他一起迎着风雪，像是不经意般，微微侧过身，替他挡住了一部分迎面吹来的寒风。

温砚并没有立刻察觉，只是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
细碎的雪花还在落，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，轻轻扬扬，把周遭的喧嚣都隔得远了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，和雪花落地的细微声响。

温砚的心里有些奇怪。

他对陌生人向来戒备，从来不会多做停留，更不会和一个刚见面的人站在街边说话。可眼前这个人，却让他生不出半点排斥的心思。

对方身上有一种很安稳的气息，像冬日里暖烘烘的炉火，又像深夜里安静的月光，让人下意识地想要靠近，却又因为陌生而不敢轻易上前。

“我叫江亦寻。”江亦寻先开口报了名字，语气依旧温和，“以后大概会经常在这附近住，说不定还会碰到。”

温砚抬眼看了他一下，沉默了片刻，小声吐出两个字：“温砚。”

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，说出自己的名字。

说完之后，他自己都有些惊讶。

江亦寻的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，像冰雪初融，温柔得不像话：“温砚。很好听的名字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清晰地落在温砚的耳朵里，让他的耳根又热了几分。

“时间不早了，你该回家了。”江亦寻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，雪花越来越密，地面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，“天太冷，别在外面待太久，会感冒。”

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关心，不刻意，不突兀，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，随口一句叮嘱。

温砚的心轻轻动了一下。

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了。

父母常年在外，很少回来，家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，没有人会在意他回没回家，有没有冻着，会不会感冒。他早就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，习惯了无人问津的日子，突然被人这样温柔地叮嘱，反倒有些不知所措。

他攥了攥书包带，轻轻点了一下头：“嗯。”

“我送你到前面路口吧。”江亦寻道，“正好我也往那边走。”

温砚想拒绝，却没好意思说出口。

对方的态度太过自然，太过温和，让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。

于是两人并肩往前走。

温砚走在里面，江亦寻走在外侧，不动声色地替他挡着风，挡着偶尔溅过来的雪沫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，不远不近，刚刚好，不会显得亲密，也不会太过疏离。

一路上，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。

温砚本来就话少，江亦寻也不刻意找话题，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，偶尔目光落在他身上，带着温砚察觉不到的、深沉又复杂的情绪。

他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，看着他微微低垂的头，看着他被风雪吹得轻轻颤动的发梢，心底的酸涩一点点翻涌上来。

他找了太久，等了太久，终于再一次站到了这个人身边。

这一次，他不会再让他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寒凉，不会再让他陷入那些无边的黑暗，不会再让他孤零零一个人，走到无路可退的地步。

他跨越了漫长的时光，踏着春雪而来，只为赴这一场与他的约定。

哪怕最后，他会像这落雪一样，在阳光升起的时候，悄无声息地消散。

只要温砚能平安，能好好地活下去，就够了。

“你家住在哪边？”江亦寻轻声打破了沉默。

“前面小区。”温砚低声回答。

“挺近的。”江亦寻笑了笑，“以后放学，要是碰到了，可以一起走。这边傍晚人少，路灯也不太亮，一个人不太安全。”

温砚没有说话，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

他从来没有想过，会有人提出和他一起放学。

他一直都是一个人。

走到小区门口的路口时，温砚停下脚步，看向江亦寻：“我到了。”

“好。”江亦寻站在他面前，微微垂着眼看他，雪花落在他的发梢，他伸手轻轻拂去，动作温柔，“快进去吧，记得早点回家，别冻着。”

“嗯。”温砚点点头，抱着书包，转身往小区里走。

走了几步，他像是想起什么，又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江亦寻还站在原地，没有走。

昏黄的路灯亮了起来，落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细碎的雪花在灯光里飞舞，他站在风雪里，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，温和又安静，像一尊伫立在风雪里的雕像，只为等他平安走进小区。

四目再次相对。

温砚的心跳，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。

他匆匆移开视线，没再回头，快步走进了小区大门。

直到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，江亦寻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
他站在风雪里，望着温砚消失的方向，站了很久很久。

春雪还在落，覆盖了街道，覆盖了枝头，也覆盖了那些无人知晓的过往与奔赴。

他的这场赴约，才刚刚开始。

而温砚回到冷清的家里，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，伸手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耳根。

脑海里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那个站在风雪里的男生。

江亦寻。

温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陌生，却又莫名地，让他觉得心安。

窗外的雪，越下越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