ICU的门开了一条缝。
护士探出头,目光扫过走廊里站着的一圈人,最后落在落惊栖身上:“落小姐,患者意识恢复,但还很微弱。医生让你们派一个人进去,时间不超过五分钟。”
落惊栖猛地站起来,腿都是软的,扶住墙才没摔倒。
她转头看黑加仑。
黑加仑靠在墙上,暗红色的眼睛盯着那扇门,没动。
“你去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你——”
“他是你表哥。”黑加仑打断她,“而且我现在这张脸,进去会吓到他。”
落惊栖咬了咬嘴唇,没再争。护士帮她穿上隔离衣,戴上帽子和口罩,领着她进了ICU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云骁坐在长椅上,轩昱靠在他肩膀上,眼睛半闭着,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听动静。
阿银站在电梯口,手机震个不停,全是落惊栖那边的人发来的消息,他一条条回复,手指没停过。
黑加仑依旧靠在墙上,姿势几乎没变。他看着ICU那扇门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——冰美式坐在病床上,对他说“能替他活一次,够了”。
那个混蛋。
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。
用自己换牛奶回来。
连问都没问他同不同意。
“浆哥。”阿银走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DN那边来电话了,董事会的人知道浆总不在,开始闹了。”
“让他们闹。”黑加仑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小史的下落也查到了,在城东的一个仓库里,人还活着,但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断了两根肋骨,右手食指和中指骨折。”阿银的声音有些涩,“医生说就算接上了,以后打字也会受影响。”
黑加仑闭上眼睛。
小史是King的人,但也是被利用的。那个年轻人跟着豆浆三年,最后被King用家人威胁,不得不反水。
他不怪小史。
他只怪自己——不,他只怪豆浆。那个家伙要是平时对手下好一点,小史至于被人一勾就走?
“派人去接。”黑加仑睁开眼,“送最好的医院,请最好的医生。所有费用从豆浆个人账户走。”
阿银愣了一下,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黑加仑顿了顿,“告诉小史,豆浆不追究他的责任。但他得把知道的全部吐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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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CU里面。
落惊栖走到床边,脚步轻得像怕踩碎地板。
牛奶躺在床上,眼睛闭着,睫毛在微微颤抖,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。
他的脸色还是很白,但比手术前好了很多——至少嘴唇有了一丝血色,不像之前那样白得吓人。
各种管子还插着,仪器上的数字跳动着,嘀嘀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。
“表哥。”落惊栖蹲下来,凑近他耳边,声音很轻很轻,“是我,惊栖。你能听到吗?”
没有回应。
睫毛又颤了一下。
落惊栖伸手,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——冰凉的,软绵绵的,像握着一块还没化透的冰。
她不敢用力,怕弄疼他。
“你睡了很久了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该醒了。豆浆在等你,阿银在等你,后援会的那些粉丝也在等你。”
她顿了一下,眼眶红了。
“我也在等你。”
病床上的人没有反应。
落惊栖低下头,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肩膀在轻轻颤抖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,她感觉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她猛地抬起头。
牛奶的手指,在她掌心里,极其轻微地——勾了一下。
不是无意识的抽搐,是主动的、有方向的那种。
像在回应她。
“表哥?”落惊栖的声音发颤,“你能听到我说话?”
这一次,睫毛颤得更厉害了。
眼皮在动,像是在努力睁开,但太重了,怎么都掀不开。
“别急,别急。”落惊栖赶紧说,“你刚做完手术,慢慢来,不着急。”
她转头看向门口的护士,声音压不住地激动:“他动了!他手指动了!眼睛也在动!”
护士快步走过来,低头检查了一番,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,然后对落惊栖说:“意识确实在恢复。你继续跟他说话,刺激他。但别太激动,注意时间。”
落惊栖点头,转回来,握着他的手,继续说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想到什么说什么。
“你还记得吗,小时候你来我家过年,我抢你的玩具,你哭了,我妈骂了我一顿,然后你擦干眼泪跑过来,把玩具塞给我,说‘妹妹玩,我不哭了’。”
她的声音哽咽了。
“你从小就是这样,明明自己委屈得要死,还先想着别人。”
“豆浆那个混蛋也是,明明担心你担心得要命,还装得跟没事人一样。他在外面站了一天一夜,水都没喝一口。”
“还有那个星时予,你大舅舅的弟弟,你小舅舅,长得跟妖怪似的,一只眼睛蓝一只眼睛黑,你醒了看到别害怕啊。”
“你大舅舅他——”
她顿住了。
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说你大舅舅差点杀了你,然后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?
说他在手术台上交代“优先保住患者的命”,说他头发全白了,说他现在躺在另一间ICU里,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?
这些话太重了,重到她自己都消化不了,怎么告诉一个刚醒过来的人?
“你大舅舅……”她咬着嘴唇,“他也来看你了。”
病床上的人没有再动。
但落惊栖感觉到,掌心里那根手指,又勾了一下。
比刚才更有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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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里,黑加仑的手机震了。
豆浆的手机。
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——“落惊栖”。
黑加仑接起来。
“他动了!”落惊栖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,“手指动了!眼睛也在动!他要醒了!”
黑加仑的手机差点没拿稳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“喂?豆浆?你听到了吗?”落惊栖在那边喊。
“听到了。”黑加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他挂了电话,靠在墙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
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白光刺得他眼睛发酸。
云骁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。
“他醒了。”黑加仑说。
“嗯。”
“冰美式呢?”
云骁没有回答。
黑加仑也不需要他回答。
他都知道。
冰美式用自己的存在,换了牛奶的命。
那个冰冷、刻薄、说话像刀子一样的家伙,消失了。
连一句“再见”都没说。
黑加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打过星时予,砸过医院的墙,掐过冰美式的下巴。
他一直觉得冰美式是个多余的、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可当那个“多余的东西”真的消失了,他心里反而空了一块。
说不上来的那种空。
不是因为心疼冰美式——那个冷血的混蛋不值得心疼。
是因为——
是因为那个混蛋做了他做不到的事。
为了保护一个人,心甘情愿地消失。
“操。”黑加仑骂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。
云骁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回长椅。
轩昱靠在椅背上,睁着眼睛看他,眼神里有询问。
“快醒了。”云骁说。
轩昱点了点头,重新闭上眼睛。
云骁坐下来,伸手搭在他肩膀上,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肩头。
两个人没有再说话。
有些话,不需要说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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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CU的门又开了。
落惊栖走出来,眼眶红红的,但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“医生说他今晚应该能醒。”她的声音还在抖,“但醒过来之后可能会很虚弱,不一定能说话,也不一定认人。”
黑加仑点了点头。
“你进去看看他?”落惊栖看着他。
黑加仑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皱巴巴的衬衫,袖口上有干涸的血迹,手背上的伤口还没结痂。
“我这个样子进去,他会以为见鬼了。”
落惊栖愣了一下,然后扑哧一声笑了:“你还有心思开玩笑?”
黑加仑没笑。
他不是在开玩笑。
牛奶认识的是豆浆,不是黑加仑。
那张温柔的脸底下,藏着一个疯子。
他怕牛奶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双暗红色的眼睛,会害怕。
他怕那个怕黑、委屈了就抠手的小家伙,被他吓哭。
“你去吧。”落惊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“你穿着豆浆的身体,脸也是豆浆的脸。就是眼睛颜色不对,你跟他说你戴了美瞳。”
黑加仑:“……”
美瞳。
这丫头真敢想。
“去吧去吧。”落惊栖推了他一把,“他需要你。”
黑加仑站着没动。
过了好几秒,他才抬起脚,朝ICU门口走去。
每一步都很慢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护士帮他穿隔离衣的时候,他的手在抖。
护士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把口罩递给他。
黑加仑戴上口罩,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ICU的门。
病房里很安静。
仪器的声音,空调的风声,还有牛奶平稳的呼吸声。
黑加仑走到床边,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那张脸。
牛奶的睫毛很长,微微翘起来,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干皮,呼吸的时候微微张开,又合上。
脸颊比之前瘦了一圈,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。
黑加仑伸出手,悬在半空中,不知道该落在哪里。
最后,他轻轻握住了牛奶的手。
比他想象的还要凉。
“奶宝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。
牛奶没有反应。
“我来了。”黑加仑说,“你睡太久了,该醒了。”
还是没反应。
黑加仑低下头,额头抵在牛奶的手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。
豆浆不会,黑加仑更不会。
那些肉麻的、煽情的话,他说不出口。
他就这样握着那只冰凉的手,一动不动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——可能是一分钟,也可能是十分钟——他感觉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黑加仑猛地抬起头。
牛奶的手指,在他的掌心里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蜷缩起来。
像是在抓住什么。
黑加仑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盯着牛奶的脸。
那双紧闭的眼睛,正在剧烈地颤抖。
眼皮在挣扎,睫毛在扑闪。
然后——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——睁开了。
那双眼睛,不再是冰美式的冰冷和空洞。
是湿漉漉的、带着茫然和恐惧的、属于牛奶的——琥珀色的瞳孔。
他醒了。
黑加仑张了张嘴,想叫他的名字,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。
牛奶的眼睛转了转,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床边,落在黑加仑脸上。
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,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。
嘴唇动了动。
发不出声音。
但他认出来了。
眼泪从眼角滑落,没入枕头。
不是害怕。
是委屈。
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、终于找到了可以哭的人的时候,忍不住的委屈。
黑加仑的鼻子一酸,暗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。
他弯下腰,额头抵着牛奶的额头,两个人的呼吸缠绕在一起。
“回来了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牛奶没有回答,也说不出话。
但他的手指,紧紧攥着黑加仑的手,不肯松开。
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
ICU外面,落惊栖透过玻璃窗看到这一幕,捂住嘴,眼泪哗地流下来。
轩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,隔着玻璃看着里面,眼眶也红了。
云骁站在他身后,一只手搭在他腰上,用力收紧了。
阿银背对着玻璃窗,假装在看手机,但手一直在抖。
走廊尽头,电梯门打开。
星时予走了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异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他看到ICU玻璃窗外那些人的表情,脚步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走过去,透过玻璃,看到了里面——牛奶醒了,黑加仑握着他的手,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。
星时予站在原地,看着这一幕,沉默了很久。
他低头,翻开手里的文件夹。
第一页,是一份DNA鉴定报告。
送检人:星时予。
样本一:星时戟(供体)。
样本二:牛奶(受体)。
鉴定结论:亲缘关系成立。供体与受体的常染色体STR分型匹配度符合——一级亲缘关系。
简单来说,星时戟,确实是牛奶的亲舅舅。
星时予合上文件夹,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他转身,没有走进ICU,而是走向走廊另一头——那里有一扇门,通往另一间ICU。
星时戟躺在里面,眼睛闭着,头发全白了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。
仪器上的数字跳动着,嘀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回响。
星时予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他。
“哥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牛奶醒了。你听到了吗?”
没有回应。
星时予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,拉了把椅子坐下来,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
“你听到了。”他说。
不是问句。
是陈述句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地板上,慢慢移动。
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声,和两个人——一个人的呼吸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