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的空气几乎凝固。
星时戟说“好”的时候,声音没有犹豫。
但星时予没有动,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哥,你知道‘全部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星时戟看着他:“说。”
“你手里的星源碎片,是你这二十年攒下来的。”星时予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到,“每一片都和你的精神链接;全部取出来的话,你的精神海会跟着崩塌。”
“会怎样?”星时戟问道。
“轻则失忆,重则……”星时予顿了一下,“变成植物人。”
黑加仑靠在墙边,暗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没有说话,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的情绪。
星时戟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“成功的概率是多少?”
“三成。”
“时予,我要听实话。”
星时予盯着他看了三秒,移开目光:“不到两成。”
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ICU里面仪器的滴滴声。
星时戟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掌。
那些碎片在他体内蛰伏了二十年,他靠它们撑过了妹妹去世后的每一个日夜,靠它们建立了一个商业帝国,靠它们复仇、算计、草菅人命。
现在,他要把它们全部交出去……救一个他差点杀死的孩子。
“做。”他说。
星时予没有动:“哥,你要想清楚——”
“我想得很清楚。”星时戟抬起头,眼眶通红,但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明,“时雅把孩子托付给我,但我却辜负了她二十年;现在是时候该还了。”
他转身,走向ICU的玻璃窗。
牛奶躺在里面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
各种管子从他的身体延伸出来,连接到那些冰冷的仪器上。
星时戟的手按在玻璃上,指尖泛白。
“像。”他喃喃地说,“真像。”
不是像星时雅。
是像他自己。
那眉眼,那下颌线,那即使昏迷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头……活脱脱就是他年轻时的翻版。
他怎么会没认出来?
因为他从来没正眼看过这个孩子。
他恨牛喆,连带着恨牛喆的儿子。
他派人跟踪牛奶、偷拍黑料、制造车祸,每一件事都是他亲自点头的。
他甚至记得助理第一次把牛奶的照片放在他桌上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:“长得跟他爸一样讨厌。”
那是他妹妹的孩子。
是他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。
星时戟闭上眼睛,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口罩边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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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术室在ICU隔壁,是医院最高规格的那间。
星时予花了半个小时和设备科沟通,把需要的仪器全部调齐。
三个顶尖的脑外科专家被紧急召回,站在手术台前翻看着星时予提供的“星源”提取方案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,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。
“这不符合医学常识。”最年长的陈主任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“什么‘星源’‘碎片’的,你们确定不是在拍科幻片?”
星时予把一份厚厚的实验数据放在他面前:“陈主任,清华大学脑科学实验室,三年前做过类似的研究。这是完整的实验报告。”
陈主任翻了几页,脸色变了:“你怎么会有这个?”
“因为我就是那个实验的资助人。”
陈主任沉默了。
他知道这个实验。当时引起了学界的巨大争议,后来因为“伦理问题”被叫停,所有数据被封存。他没想到,那个神秘的资助人,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。
“这个手术,我做不了。”陈主任把报告放下,“风险太高,一旦失败,患者和供体都可能死在手术台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星时予的声音很平静,“所以我没让您做。您只需要在旁边看着,真正的操作,我来。”
陈主任瞪大了眼睛:“你?你是医生?”
“我不是。”星时予顿了顿,“但星源的事,这世上没人比我更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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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时戟被带进手术室旁边的准备间,换上无菌服。
护士递给他一杯水,他没喝。手心全是汗,在蓝色的手术服上蹭了蹭,还是湿的。
门被推开,星时予走进来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最后问你一次。你确定?”
星时戟看着弟弟那张精致的脸,异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。
“时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没醒过来……”
“别说这种话。”星时予打断他。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星时戟按住他的肩膀,力道比平时轻了很多,像是力气已经被抽走了大半,“如果我没醒过来,琅声的事,你接手。那些被我伤害过的人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星时予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会处理。”
星时戟点了点头,松开手。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看向ICU的方向,“牛奶醒了之后,别告诉他我是谁。就说……就说是一个陌生人。”
星时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手术室的门打开,无影灯亮得刺眼。
两张手术床并排摆着,中间隔了不到一米。
星时戟躺上去的时候,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张空着的床——那是给牛奶准备的。
护士进来推牛奶的床时,黑加仑跟在后面,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星时戟,像要把他的脸刻进骨头里。
“如果他出了任何意外,”黑加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我会让你生不如死。”
星时戟没有回应。
牛奶的床被推到旁边,两张床并排,中间只隔了一个手臂的距离。
星时戟侧头,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。
苍白的,安静的,毫无生气的。
他伸出手,指尖停在半空,没有落下去。
“时雅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,“哥对不起你。”
手术室的门关上了。
走廊里,黑加仑靠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阿银站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上还亮着和落惊栖的聊天记录——“手术开始了,等消息。”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,落惊栖跑出来,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。
“怎么样了?”她的声音在抖。
黑加仑没有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。
落惊栖看向那扇紧闭的门,眼眶瞬间红了。
她走到长椅边坐下,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,指甲掐进手背,掐出一道道白印。
“会没事的。”她不知道是在安慰黑加仑,还是在安慰自己,“表哥最怕疼了,他要是知道自己在做手术,肯定吓哭了。”
黑加仑没有说话。
他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——愤怒、无力、心疼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。
恐惧那个总是红着眼眶抠手的小家伙,再也醒不过来。
恐惧这个占据着牛奶身体的冰美式,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。
恐惧他还没来得及告诉那个小家伙——他有多羡慕他,有多嫉妒他,有多……想成为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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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。
期间,护士出来过三次,每次都是匆匆地拿血浆、拿药品、拿仪器,脸上的表情一次比一次凝重。
第三次的时候,一个护士出来时眼眶是红的,手里的托盘上堆满了带血的纱布。
落惊栖猛地站起来:“护士——”
护士没有停,快步走向药房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落惊栖的腿一软,跌坐回长椅。
阿银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落小姐,别担心,牛奶老师一定会没事的。”
落惊栖没有说话,低下头,眼泪滴在手背上。
黑加仑依旧站在墙边,姿势几乎没变,像一尊雕塑。
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冰美式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能替他活一次,够了。”
那个家伙,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来。
他知道手术的风险,知道星时戟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,知道自己也可能永远醒不来。
但他还是答应了。
因为他知道,这是唤醒牛奶的唯一机会。
黑加仑闭上眼睛。
他恨冰美式。
恨他占据了牛奶的身体,恨他用那张脸说着冰冷的话,恨他让豆浆崩溃到失去理智。
但此刻,他更恨自己。
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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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梯门再次打开。
云骁走了出来。
他的手臂上缠着纱布,脸上还有几道没来得及处理的擦伤,但步伐很稳,眼神很沉。
身后跟着轩昱,脸色还有些白,但比之前好了很多。
“还没出来?”云骁问。
黑加仑摇头。
云骁走到长椅边坐下,轩昱挨着他坐下,两人的手在身侧轻轻碰了一下,没有握在一起,但谁也没有移开。
“King呢?”云骁问。
“在里面。”黑加仑抬了抬下巴,指向手术室。
云骁沉默了几秒:“他在用自己的命换牛奶的命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轩昱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他想起了昨天在会所里,周助说的那句话——“King爷的脾气你也知道。”那时候他以为King只是个不择手段的商人,一个为了利益可以践踏一切的恶人。
他没想到,那个恶人,是牛奶的亲舅舅。
更没想到,那个恶人,会用自己的命去赎罪。
时间继续流逝。
走廊里的灯光从白亮变成昏黄,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成暗淡。
护士第四次出来的时候,手里没有拿托盘,而是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谁是病人家属?”她问。
落惊栖站起来:“我是他表妹。”
护士把文件递给她:“这是手术同意书的补充条款,需要家属签字。”
落惊栖接过文件,快速翻看。
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她看不太懂,但有一行字她看得很清楚:“术中如出现极端情况,供体生命体征优先维持。”
她的手指顿住了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护士解释道:“供体也就是那位星时戟先生在术前特别交代,如果手术中出现意外,优先保住患者的命。”
落惊栖签字的笔掉在了地上。
她弯腰去捡,手抖得厉害,捡了两次才捡起来。
“他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了,“他想死。”
护士没有说话。
落惊栖签完字把文件还给护士,坐回长椅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靠在椅背上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
黑加仑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他终于明白了星时戟为什么要答应。
不是因为赎罪。
是因为他想死。
妹妹死了,妹夫死了,他活着唯一的理由就是恨。
现在恨没了,支撑他的东西也就塌了。
与其苟延残喘地活着,不如用这条命,换妹妹的孩子醒来。
这是他能想到的,唯一的、最后的解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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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。
无影灯灭了。
星时予先走出来,手术服上沾着血,异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像几天几夜没睡。
所有人同时站起来。
“怎么样?”黑加仑的声音沙哑。
星时予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
然后,他侧身让开了门口。
两张床被并排推出来。
牛奶躺在左边的床上,脸色依旧苍白,但仪器上显示的生命体征数据……心跳、血压和血氧全部在正常范围内。
他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极轻极轻的一下,但所有人都看到了。
落惊栖捂住嘴,眼泪夺眶而出。
黑加仑盯着那张脸,暗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。
右边的床上,星时戟闭着眼睛,脸色白得像纸,仪器上的数据虽然稳定,但明显比牛奶弱了很多。
他的头发白了一半。
进去之前还是黑的,出来就白了。
星时予走到他身边,低头看着他的脸,眼眶泛红。
“哥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听到了吗?他的心跳恢复了;你的外甥……活过来了。”
星时戟没有反应。
他的眼睛闭着,呼吸平稳,但没有任何意识。
陈主任从手术室走出来,摘下口罩,叹了口气:“供体的精神海完全崩塌,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;什么时候能醒,能不能醒,都是未知数。”
他看着星时予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说了出来:“星时予先生,你哥哥他……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。”
走廊里安静得可怕。
星时予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没有眼泪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看透一切的平静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转身,看着牛奶被推进ICU。
玻璃窗后面,那张苍白的脸上,睫毛又动了一下。
这一次,比刚才更有力。
黑加仑站在窗前,盯着那张脸,拳头攥得咔咔响。
“冰美式。”他低声叫了一声。
没有人回应。
ICU里只有仪器的滴滴声,和牛奶平稳到近乎不真实的呼吸。
“你他妈的……给我回来。”黑加仑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不是说要保护他吗?他快醒了,你人呢?”
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脸。
暗红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碎裂。
走廊尽头,轩昱靠在云骁肩膀上,闭着眼睛。
云骁搂着他,下巴抵在他的发顶,目光落在ICU的方向。
“结束了。”轩昱轻声说。
云骁没有回答。
他知道……这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