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奶醒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,不到半个小时就传遍了整个楼层。
护士站的小护士们交头接耳,时不时往ICU方向瞟一眼。
值班医生翻着病历,在记录本上写写画画,笔尖戳得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ICU里面,黑加仑还维持着那个姿势。
他的额头抵着牛奶的额头,手被他攥着,不敢动,也舍不得动。
牛奶的眼睛睁着,但眼神是散的。
他看黑加仑的时候,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人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;瞳孔里倒映着黑加仑的脸,还有那双暗红色的眼睛。
“你……”牛奶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像气音。
黑加仑凑近了些:“嗯?”
“眼睛……”
黑加仑愣了一秒,然后反应过来……他在说眼睛的颜色。
“美瞳。”黑加仑说,“戴的新款。”
牛奶盯着他看了两秒,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做出来,只是睫毛垂了下去,像是累了。
黑加仑直起身,手还被他攥着,没有抽出来。
他转头看向门口的护士。
护士走过来,低头检查了牛奶的瞳孔反应、心跳数据、血氧饱和度,在记录本上写了一长串,然后对黑加仑说:“生命体征稳定,意识也恢复了。但他现在非常虚弱,不能多说话,也不能进食。让他休息,你可以在旁边陪着,但别吵他。”
黑加仑点了点头。
护士出去了,门轻轻关上。
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。
牛奶闭着眼睛,呼吸很浅很慢,像是随时会断掉的那种。
但他的手指还攥着黑加仑的手,力道很轻,轻到几乎感觉不到,但确实没有松开。
黑加仑低头看着那只手。
牛奶的手本来就小,瘦了一圈之后更小了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;那是他从小到大抠手养成的习惯,指甲永远秃秃的,从来留不长。
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透明的管子延伸上去,连接着吊瓶。
药液一滴一滴往下坠,速度很慢,像是在刻意放慢时间。
黑加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冰美式消失之后,牛奶还会不会抠手?
那个坏习惯是牛奶的,还是冰美式的?
他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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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里,落惊栖蹲在墙角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,没喝,就那么端着。
轩昱走过来,在她旁边蹲下。
“落小姐。”
“嗯。”落惊栖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你进去的时候,他认出来了吗?”
落惊栖想了想:“应该认出来了。我叫他表哥,他有反应。”
轩昱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呢?”落惊栖转头看他,“你进去看过他吗?”
“没有。”轩昱摇头,“我跟他……其实没那么熟。就是在秦皇岛见过几次,联过一次动。他帮过我,但我跟他不算朋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而且他现在刚醒,看到太多陌生人会怕。我在这儿等着就行了。”
落惊栖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阿银从电梯那边走过来,手里提着几个外卖袋,是粥和包子。
“落小姐,吃点东西吧。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吃过东西。”
落惊栖看了一眼外卖袋,没什么胃口,但还是接过来,打开盖子,粥的热气糊了她一脸。
她拿起勺子,搅了搅粥,又放下了。
“吃不下。”她说。
阿银没有劝,把另一份递给轩昱。
轩昱接过去,用塑料袋包好,放在椅子上。也没吃。
云骁从走廊另一头走回来,手里拿着手机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怎么了?”轩昱问。
“琅声那边炸锅了。”云骁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King昏迷的消息传出去了,董事会那帮人开始抢位置。树一在顶,但撑不了太久。”
轩昱皱起眉头:“豆浆呢?”
“还在里面。”云骁看了一眼ICU的方向,“他现在那个状态,没法处理公司的事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云骁沉默了两秒,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接通,他只说了一句话:“老陈,帮我联系树一,就说云骁集团会全力支持他。条件?没有条件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着轩昱:“先稳住局面。等豆浆出来再说。”
轩昱点了点头。
落惊栖蹲在墙角,听着他们说话,忽然开口:“我爸那边也能帮忙。落氏的媒体资源,树一想怎么用都行。”
云骁看了她一眼:“你爸愿意?”
“我爸欠表哥的。”落惊栖的声音很平静,“而且King——不,星时戟之前用那些假把柄威胁他的时候,他就想反了。现在正好。”
她顿了顿,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:“就是没想到,会是以这种方式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走廊里安静了几秒,只剩下ICU里面传出来的、隐隐约约的仪器滴答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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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CU里面,牛奶又睡着了。
不是昏迷的那种,是真的睡着了。而且呼吸变得更平稳,眉头舒展开了一些,攥着黑加仑的手也松开了,手指软绵绵地摊在床上。
黑加仑把手抽出来,活动了一下被攥麻的手指。
低头看,牛奶的指甲确实剪得很短,甲床露出来一截,泛着淡淡的粉色。
指尖没有抠破的痕迹,但食指侧面有一小块茧,是长期抠手磨出来的。
他伸手,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块茧。
粗糙的,硬硬的,像是磨损了很久的旧皮革。
黑加仑把手收回来,放进裤兜里。
他转身,走到窗边。
窗帘拉着,只留了一条缝。
从缝隙里看出去,天已经全亮了,灰白色的光落在窗台上,照出一层薄薄的灰尘。
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掏出来看,是小史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句话:「浆哥,对不起。」
黑加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删掉又打,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「嗯。」
不是原谅,也不是不原谅。
是他现在没心思处理这些。
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转身走回床边。
牛奶还在睡。
输液管里的药液还在往下滴。
仪器的屏幕还在跳动着数字。
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,很平稳,像是一个普通的早晨,一个普通的病人,一间普通的ICU。
但黑加仑知道,不普通的事还在后面。
King——不,星时戟。
那个男人用自己的命换了牛奶的命,躺在这栋楼的另一间ICU里,头发全白了,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。
还有星时予。
那个异色瞳孔的家伙,手里握着不知道多少秘密,到现在都没亮出底牌。
还有琅声,还有DN,还有那些等着分食的豺狼。
暴风雨根本没过去,只是换了个方向,正在酝酿更大的风浪。
黑加仑深吸一口气,拉过旁边的椅子,坐了下来。
他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,闭上眼睛。
耳边是仪器滴滴的声音,牛奶均匀的呼吸声,还有远处走廊里隐隐约约的脚步声。
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,单调、重复,但又莫名让人觉得安心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可能是太累了,也可能是这间病房太安静了,安静到让人放松警惕。
他只知道,再睁开眼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地板上,形成一条细长的光带。
牛奶还在睡,姿势没变,呼吸还是那么平稳。
但黑加仑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说不上来。
就是一种直觉。
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,空气里那种潮湿的、闷闷的味道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外面的天很蓝,云很少,阳光明晃晃地照着,看起来很暖和。
但黑加仑觉得冷。
不是身体冷,是从骨子里往外透的那种冷。
他转头看向牛奶。
牛奶还是闭着眼睛,但眉头微微蹙起来了,像是在做什么梦,而且不是什么好梦。
黑加仑走过去,犹豫了一下,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这次不是牛奶主动的。
是他主动的。
牛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但很快又舒展开了。
像是感觉到了什么。
黑加仑低头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:
“别再吓我了。”
牛奶没有回应。
但病房的门,从外面被人敲了三下。
不轻不重。
黑加仑转头。
门开了。
星时予站在门口,异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,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。
他看着黑加仑,嘴唇动了动,说了两个字:
“出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