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岁月流转,只余一心寻踪。
苏清棠从昏迷中醒来,是被山巅的冷风吹醒的。她浑身酸痛,灵脉如断裂般阵阵抽痛,身上的素布衣裙已被污泥染得斑驳,可她紧握的指尖,还残留着对那座小院最后的温度。
她没有沉溺于绝望。
那一夜,她抱着最后一丝仅存的执念,咬破指尖,以灵脉精血为引,细细描摹着与凇覃相连的魂识印记。那印记虽微弱,却如星点般在虚空闪烁,指引着一个模糊却确切的方向。
“凇覃……我寻你。”
她拖着残破的身躯,跌跌撞撞走下满目疮痍的青山。灵脉被天道封压,修为大损,寻常仙术难以施展,可她依旧不肯停下。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回忆里,每一次喘息,都伴随着对家人的痛惜与对彼此的牵挂。
她走过被毁的河岸,看过横陈的枯木,闻过空气中残留的洪水腥气。曾经热闹的村落如今只剩一片荒芜的滩涂,她蹲下身,指尖抚过淤泥,指甲缝嵌进黑泥,却连一片完整的瓦片都寻不到。
“爹……娘……”
声音哽在喉间,她闭上眼,任由泪水滑落。凡尘的家没了,可她还有凇覃。只要找到他,只要与他并肩,这天地再大,她也能闯下去。
她循着那缕魂识的方向,一路向西。所过之处,天地萧瑟,天灾余威未散,草木半死,鸟兽绝迹。她曾是掌灵脉的公主,如今却连护好自己都难,数次因灵力耗尽险些倒毙,却每每在意识模糊之际,想起凇覃在天界云海中的眼神,便咬牙撑着。
“我不能死……我要找到他。”
而与此同时,万里之外的天界,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动荡。
天道大劫过后,天界星象紊乱,神则失衡,云海崩裂,琼楼倾颓。凇覃寻遍天界边缘,又探入魔界缝隙,甚至深入上古神墟,可苏清棠的气息如同被天道抹除,时隐时现,却抓不住任何确切的落点。
他以顶天神尊之身,动用全部神权,布下天罗地网,寻遍三界神识,却只寻到一缕飘忽不定的魂影,时而落在凡界西山,时而隐入时空乱流,时而又在天界云隙中一闪而逝。
“她在动……却在躲。”
凇覃立于崩裂的云阶之上,金色神袍染满劫尘,面容清瘦,眼底红血丝密布,是连日不眠与焦灼所致。他明知她还活着,却触不到,寻不着,这种无力感,比天道反噬更让他痛苦。
他以神元重塑了那支竹簪,竹影清辉,却再也映不出她的模样。每夜深宵,他都会握着竹簪立于云巅,望着凡界方向,低声呢喃:“清棠,我在寻你。无论你在哪,天道如何,我必寻到你。”
天界众仙劝他以天界为重,可他只以冷冽目光扫过众仙:“我护的不是天界,是她。天若阻我,我便逆这天;劫若临我,我便抗这劫。”
于是,这位曾经执掌三界的尊上,开始以凡人之姿,遍寻凡间山川。
他褪去神威,隐去身份,化作寻常游士,行走在凡界残破的土地上。昔日云海翻涌的尊上,如今在山径间露宿,在村镇中乞水,面容依旧俊朗,却只剩一身风尘。
他走过青山,看过洪水遗迹,听过村民们讲述那场无情的洪灾,心中每一次震颤,都如同被万钧之力砸中。他知道,那是清棠的家,是他曾许诺要守护的人间,如今却连残迹都难寻。
“清棠……对不起。”
这一路,他寻得很苦。灵脉曾被天道反噬,神心不稳,可他每一步都踏得坚定。他知道她在向西行进,便也向西,哪怕方向偶尔错乱,哪怕前路布满劫痕,也不肯放弃。
两人在天地间各自奔走,一在凡界残山,一在凡间古道,明明相隔不过万里,却被时空与劫痕阻隔,如同被无情的天道抛入了两条永不相交的轨迹。
一日,苏清棠行至一处残破山关。
关隘倒塌,断壁残垣,山风穿隙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她靠在一块巨石上休息,指尖抚过灵脉,试图调动仅剩的灵气疗伤,忽然,胸口那缕魂识印记猛地一颤,亮起微弱却清晰的波动。
“他在……附近?”
苏清棠猛地睁眼,眼中燃起久违的光,她循着波动望去,只见山关另一侧,有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正匆匆走过,身形挺拔,步履沉稳,虽刻意隐匿气息,却瞒不过她这缕魂识相连的牵绊。
是凇覃!
她几乎是拼尽了残存的所有力气,猛地起身,朝着那道身影狂奔而去,声音嘶哑却带着急切:“凇覃!凇覃——!”
那道身影一顿,骤然转头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山风骤停,云海仿佛凝住。
凇覃看着眼前狼狈不堪、衣衫斑驳、眼底却燃着烈火的女子,眸中瞬间翻涌过狂喜、震惊、痛惜与后怕,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来,一把将她揽入怀中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清棠……清棠!是你!你真的在!”
苏清棠扑进他怀中,泪水汹涌而出,死死抓着他的衣襟,仿佛怕他再次消失:“凇覃……我找到你了……我终于找到你了……”
两人在残破的山关下紧紧相拥,仿佛要将这一路的分离、煎熬、绝望与思念,尽数揉进彼此的骨血里。
可拥抱间,谁都没有提及那座被洪水吞没的村落,没有提及那些无从寻觅的家人。
他们都清楚,此刻相见已是万幸。
至于故园与尘缘,那些被天道与洪灾无情抹除的记忆,只能暂且藏在心底,留待日后再慢慢面对。
此刻,天地萧瑟,山河破碎。
他们却在荒芜之中,寻到了彼此。
“清棠,”凇覃抱着她,指尖抚过她湿透的发顶,声音温柔却带着孤绝的笃定,“从今往后,我再也不会与你分离。哪怕天翻地覆,我也护你周全。”
苏清棠点头,埋在他怀中,轻轻应了一声:“嗯。我们一起……寻个归处。”
谁也不知道,这处归处,在何方。
谁也不知道,那场天道大劫之后,还会有怎样的磨难在等着他们。
但至少,在这满目疮痍的人间,他们终于重逢。
从此,天地再大,他们便是彼此唯一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