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课铃声在走廊里回荡,学生从四面八方涌进教室,桌椅碰撞声、书本翻动声、压低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,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。
南城一中高一七班的教室里,嘈杂声渐渐消失,语文老师抱着教案走上讲台,推了推眼镜,目光扫过全班:“把书翻到第六十八页。”
季沉翻开书,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座位,忽的发现刚刚还在写字的江逾白正趴在桌上,脸贴着课本,眼睛半睁半闭,显然还没从清晨的昏沉中缓过来。
江逾白正趴在桌上脸朝季沉这边,睫毛微微颤着,嘴唇无意识地抿了抿,阳光落在他后脑勺上,头发泛着浅浅的栗色,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季沉的目光在那张睡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,落在课本上。
物理老师姓顾,三十出头,戴银框眼镜,说话语速很快,板书龙飞凤舞。
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扫了一眼,目光在江逾白身上停了一下,没说什么,直接开始讲昨天的作业。
“选择题第三题,错的举手。”
稀稀拉拉几个人举手,江逾白被声音吵醒,迷迷糊糊抬起头,脸上还印着校服袖子的压痕。他眨了眨眼,茫然地看了看四周,然后下意识地也跟着举手。
“江逾白,你知道哪道题吗就举手。”顾老师边说着边推了推眼镜。
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,江逾白把手放下来,倒也不觉得尴尬,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。
坐在他斜后方的许南枝笑出了声,声音清脆,像夏天里咬了一口冰西瓜,她扎着高马尾,发绳是亮黄色的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整个人像一只毛色鲜亮的小鸟。
“江逾白你大清早的也睡觉啊。”她笑着说,她探过头来,手里还转着一支笔,转得飞快,差点飞到季沉桌上。
“许南枝你笔要飞了。”坐在她旁边的程砚秋面无表情地提醒。
程砚秋长得很清秀,皮肤白,眼尾微微上挑,他说话的语调永远懒洋洋的,像是刚睡醒似的。
“飞了就飞了,反正也是你上次借我的。”许南枝头也不回地说,笔终于从手指间滑了出去,骨碌碌滚到地上。
程砚秋低头看了一眼,没动。
江逾白已经弯腰帮她捡起来了,随手扔回去:“许大小姐~您的东西~”
“谢啦逾白。”恰碰物理老师让进行小组讨论,许南枝接过笔,顺手在江逾白肩上拍了一下,力道不轻,拍得他往前一栽,“你昨天物理作业写完了吗?最后一题我算出来是个负数,肯定错了。”
“我压根没写。”江逾白理直气壮。
“那你现在写啊!”许南枝瞪大了眼睛,“等下他下课收看你怎么办”
“急什么,不是有季沉吗?”江逾白转过头,朝季沉眨了眨眼,笑得一脸赖皮,“对吧同桌?”
季沉看了他一眼,不禁问道“那你昨晚在问我什么?”他从书包里抽出作业本,放在两人中间。
江逾白立刻凑过来抄,许南枝也探着身子看,马尾扫到季沉的肩膀,痒痒的。
“那都是以前的题了,我不会的可多了,昨晚问完你太困了,没功夫写作业”
“第二问,为什么设位移为x?”许南枝指着季沉的步骤问,声音脆生生的。
“因为题目求位移。”
“哦——对哦,我设成时间了,难怪算出来是负数。”许南枝一拍脑门,“我真服了我自己。”
程砚秋在后面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:“你确实应该服自己。”
许南枝回头瞪了他一眼:“程砚秋你今天是不是找茬?”
“我可没有啊,我陈述事实而已”程砚秋翻了一页书,连眼皮都没抬。
何昊双手枕在脑后,椅子翘起来,“季沉你习惯吗,就他们这个吵的要死的氛围。”
季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:“还好。”
一整节课在他们的吵闹声中度过。
下课的时候许南枝从前桌转过来,趴在江逾白桌上,马尾垂下来,发梢扫到季沉的手背,她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小镜子,正在补唇膏,涂完了抿抿嘴,对江逾白说:“你看我今天这个新的唇色好不好看?”
江逾白认真看了一眼:“像刚吃了火龙果。”
“那叫豆沙色!直男。”许南枝翻了个白眼,“季沉你说,好不好看?”
季沉看了一眼,说:“嗯。”
“‘嗯’是什么意思?好看还是不好看?”许南枝不依不饶。
“好看。”季沉说。
许南枝满意地笑了,转头对江逾白说:“你看人家季沉多有眼光。”
程砚秋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:“涂不涂都一样。”
许南枝“切”了一声,转回去了,但嘴角翘着,马尾也跟着一晃一晃的。
季沉在旁边看着他们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
上午最后一节的体育课,在篮球队训练了一上午的沈屿一屁股坐在了江逾白的桌子上,“走啊,逾白,打球去”
江逾白伸手拽了一下季沉“你会打球吗?”
季沉愣了愣“我不太会……”
“没事,逾白也不会,”沈屿笑嘻嘻的说道“你们可以组个队”
“谁说我不会?”江逾白从座位上跳起来,“我只是打得不好!”
“那不就是不会。”
体育课在室外篮球场,九月底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,沈屿带着几个男生打半场,季沉被拉去凑数。
他确实不太会打,但个子高,往篮下一站,倒也像个样子。
江逾白比他更不会,运球运着运着球就丢了,投篮投了个三不沾,被沈屿笑了整整十分钟,他也不恼,被笑了就跟着笑,笑完了继续抢球,校服上蹭了一片灰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。
“季沉!接球!”江逾白忽然喊了一声,把球朝他的方向扔过来。
那球扔得又高又偏,季沉跳起来才勉强够到,落地的时候重心不稳,往后退了两步,肩膀撞上了江逾白。
“哎小心!”江逾白伸手扶了他一把,手掌贴在他小臂上,掌心滚烫,全是汗。
“没事。”季沉站稳,球已经被对方抢走了。
江逾白也不在意,拍了拍他肩膀:“你刚才那个跳接帅的。”
季沉没说话,掌心的温度还在,像一小片烧红的炭,隔着校服袖子也能感觉到。
午休铃响的时候,教室里安静下来,季沉从食堂回来,看见江逾白已经趴在桌上了,脸朝窗户,阳光落在他后脑勺上,头发泛着浅浅的栗色。
季沉放轻脚步,坐下来,拿出物理笔记本,把下午要考的重点题型又过了一遍。
旁边的江逾白呼吸绵长,偶尔动一下,校服袖子蹭到季沉的手臂,又缩回去。
一点五十,预备铃响了。
江逾白猛地抬起头,问道:“今天第几节物理啊?”
“第一节。”
“不是吧。”江逾白哀嚎一声,声音闷闷的,“我还没复习完。”
“昨晚不是给你讲了吗?”
“讲了是讲了……”江逾白抬起头,头发乱成一团,表情有点心虚,“记住了,但不知道能不能用上。”
季沉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,放在他桌上。
上面是他利用午休时间整理的五道典型例题,每道都写了详细的解题步骤和关键思路。
江逾白低头看着那张纸,愣了两秒,然后抬头看季沉,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有星星掉进去了。
“哇塞,季沉你”
“快看。”话没说完便被季沉打断,他的声音淡淡的,“还有十分钟。”
江逾白“哦”了一声,赶紧低头看,嘴唇翕动着,像是在默记。
季沉的余光落在他认真看题的侧脸上,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金。
考试在阶梯教室进行,两个班混坐。
他低头扫了一遍卷子,不难,都是平时讲过的题型,甚至有两道和他整理的例题几乎一模一样。
教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季沉做题很快,选择填空二十分钟做完,大题也顺利,只剩最后一问的时候,他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隔了两个座位的江逾白。
江逾白正皱着眉,笔尖在草稿纸上画来画去,嘴唇抿成一条线,他的手边摊着那张季沉给他的例题纸,但他看的方向,是卷子上一道关于斜面受力的计算题——和昨晚季沉给他讲的第四题几乎一样,只是把斜面的角度从三十度换成了四十五度。
季沉收回目光,继续写自己的卷子 最后一问写完,又检查了一遍,提前十分钟交了卷。
走出阶梯教室的时候,走廊上还没有人,季沉靠着栏杆站着,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,带着塑胶跑道被晒过的气味。
他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,高楼在午后的光里变成一片模糊的剪影。
铃声响了,楼道里开始嘈杂起来。
江逾白出来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让季沉一眼就看懂了——那种“我尽力了但还是不行”的茫然,嘴角想扯出个笑但扯不出来。
沈屿从后面拍了他一下:“走啊,小卖部。”
“你们先去吧。”江逾白说,目光落在季沉身上。
沈屿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季沉,识趣地拽着何昊先走了。
程砚秋和许南枝路过的时候,许南枝停下来看了江逾白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后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走廊上渐渐空了。江逾白走到季沉旁边,也靠着栏杆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卷子挺难的。”
“不难。”季沉说。
“对你当然不难。”江逾白苦笑了一下,“你九十多分的人,当然觉得不难。”
季沉转头看他。
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江逾白的脸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阴影中,表情看不分明,但季沉能感觉到他情绪不高。
“最后一道大题,”季沉说,“第二问,求斜面对物体的支持力,和昨晚我给你讲的第四题一样,只是角度从三十度换成了四十五度。”
江逾白没说话。
“你把三十度代进去算就行,cos三十度换成cos四十五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逾白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算了。”
“得出来是多少?”
“根号二分之三什么的……反正不是整数。”江逾白顿了顿,“但我感觉不对。”
季沉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我教你的方法,是不是没背?”
江逾白猛地转头,眼睛瞪大了一点,像是被戳中了什么,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过了几秒才说:“背了。”
“背了?”季沉微微皱眉。
“真背了!”江逾白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有点急,又有点委屈,“你昨晚给我讲的每一道题,步骤我都背了!今天早上你给我的那张纸,我也背了!”
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真的开始背了起来,语速很快,像是怕季沉不相信似的。
他一口气背完,一个字都没错,背完之后喘了口气,眼睛直直地看着季沉,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。
季沉茫然了。
“背了为什么不会?”他问,语气里没有责备,是真的困惑。
江逾白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别扭。
他低下头,脚尖在地上蹭了蹭,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:“你……你又没说具体怎么用。”
季沉没听明白。
“就是,”江逾白的声音越来越小,像蚊子哼哼,“你昨晚讲的那几道题,我都会了,一样的题我也会,但今天卷子上那个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它虽然和第四题很像,但问的不一样……你第四题问的是摩擦力大小,它问的是支持力,我知道要受力分析,我知道要建坐标系,我知道要把重力分解,但是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看着季沉,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委屈和懊恼。
“但是你只教了我那几道题啊,换了问法,我就不知道该用哪一步了。”
季沉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。
对他来说,题型是题型,方法是方法,只要掌握了受力分析的原理,所有斜面问题都能迎刃而解,但江逾白记住的不是原理,而是步骤——是季沉给他讲的那道题的具体步骤,是那道题的“答案”,而不是那道题的“为什么”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“所以,”季沉慢慢开口,“你不是不会受力分析,你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哪个步骤?”
江逾白用力点头,眼睛亮了一点,像是终于有人听懂了他的困境。
“你知道摩擦力怎么算,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用摩擦力的公式?”季沉继续问。
江逾白又点头,这次点得更用力了。
“你知道牛顿第二定律,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列那个方程?”
江逾白的眼眶忽然有点红,他飞快地低下头,用校服袖子擦了一下眼睛,声音闷闷的:“我就是笨。”
“不是笨。”季沉说。
江逾白没抬头。
季沉想了想,说:“是我没讲清楚。”
江逾白这才抬起头看他,眼睛还红着,但表情有些意外。
“我只告诉你怎么做那道题,”季沉说,声音比平时轻,像是在跟一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说话,“没告诉你为什么那么做,所以换了个问法,你就不会了”
江逾白眨了眨眼,红红的眼眶里倒映着午后的天空,蓝得像洗过一样。
“是我的问题。”季沉又说了一遍。
江逾白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“噗”地笑了一声,吸了吸鼻子,用袖子把脸胡乱抹了一把:“你这么说我压力更大了,好像是我太笨了把你都搞不会教了。”
“不是。”季沉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你不笨。”
江逾白看着他,眼睛还是红红的,但已经弯了起来,嘴角也翘了上去,阳光落在他的脸上,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细小水光,像雨后叶尖的露珠。
“那你下次讲仔细点呗?”江逾白说,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轻快,但尾音还带着一点点鼻音,泄露了他刚才红过眼眶的事实。
“好。”季沉轻声答应。
他们就这样并排站在走廊上,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看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午后的光里变得模糊,风又吹过来了,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甜味。
“季沉。”江逾白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季沉偏头看了他一眼,江逾白正看着远处,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、安静的笑,和平时那种闹腾的样子很不一样。
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暖色调。
“不用谢。”
他转过头,也看向远处,天很蓝,风很轻,九月底的下午悠长得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