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沉做完最后一道数学题的时候，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十一点四十。

他合上习题集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窗外很静，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，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。

初秋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，窗户开着一道缝，风吹进来，带着楼下桂花树隐约的香气。

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。

季沉拿起来看，是微信消息。

江逾白：【睡了吗？】

三个字，简简单单。

季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拇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
已经快十二点了，明天还有考试。按理说应该睡了。

他打字：【没。】

刚发出去，手机忽然震动起来——不是消息，是视频通话请求。

屏幕上跳动着江逾白的头像，那只傻笑的柴犬在黑暗里格外显眼。

季沉的手指顿了顿。

他接了。

屏幕亮起来，江逾白的脸出现在画面里，似乎是趴在床上，枕头被压得扁扁的，下巴抵在手臂上，头发乱糟糟地翘着，眼睛却很亮。

背景是他的房间，能看见床头柜上堆着的几本书和一盏亮着的小台灯。

“嘿嘿”江逾白先开口，声音压得有点低，像是怕被谁听见，“你也没睡啊。”

“嗯。”季沉把手机靠在立着的笔筒上，调整了一下角度。

江逾白凑近屏幕看了看：“你在写作业？”

“刚写完。”

“我都没写。”江逾白理直气壮，“我躺床上刷了半小时视频，然后忽然想起来明天考试，焦虑了。”

季沉没说话，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你笑了？”江逾白眼睛一眯，“季沉你又笑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有，我看见了！”江逾白笑起来，整个人往镜头前凑了凑，“你笑起来真的挺好看的，应该多笑。不过你不笑也还行，就是看着有点凶。”

“……我凶？”

“也不是凶，就……冷。”江逾白想了想，“刚认识那天我还以为你不好说话，结果还挺好说话的。”

季沉垂下眼，没接话，其实他想说，不是对谁都好说话。

“对了，你今天看见晚霞了吗？”江逾白忽然换了个话题，“放学那会儿，天特别红。”

“看见了，是挺特别的。”

“我在路上拍的，给你看。”江逾白把镜头移开，对着手机相册翻了翻，又凑回来，“算了，照片没有现场好看，下次一起看呗，咱俩放学绕一下操场，那边视野好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那就说定了。”江逾白满意地点点头，然后把镜头又对准自己，“你明天考试紧张吗？”

“还好。”

“我有点紧张。”江逾白叹了口气，“物理我本来就一般，上次月考就考了六十多，这次想冲一下七十。”

“你上次多少？”

“六十三。”江逾白眨眨眼，“你呢，你在你以前的学校一般考多少分？”

“九十多。”

屏幕那端安静了一秒。

然后江逾白猛地坐起来，头发乱得更厉害了：“九十多？！季沉你是人吗？！”

季沉看着屏幕里那张震惊的脸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：“复习了就行。”

“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刺激我？”江逾白又趴回去，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，“算了算了，不跟你比，对了，你现在困不困？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那正好！”江逾白忽然来了精神，从枕头里抬起头，“既然你现在不困那你帮我讲道题呗？就一道！”

季沉看了一眼桌上的时钟，十一点五十三。

“……行吧……”

江逾白立刻翻身去找卷子，镜头一阵晃动，只能看见他的床单和乱糟糟的被子。

过了一会儿，一张卷子出现在镜头前，手指点着其中一道选择题。

“这个，第二题，我算出来是B，答案给的是C。”

季沉凑近屏幕看了看。是一道力学的题，不算难。

“你受力分析画了吗？”

“画了。”镜头又是一阵晃动，一张草稿纸出现在画面里，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和箭头。

季沉看着那张图，沉默了两秒。

“你这个力画反了。”

“啊？”江逾白把草稿纸拿近看了看，“哪儿？”

“斜面对物体的支持力，垂直于斜面向上。你这个画的是竖直向上。”

镜头那边安静了一会儿，然后传来江逾白恍然大悟的声音：“哦——对哦！我说怎么算出来不对！”他刷刷改了几笔，又算了一遍，“B……还是D啊？”

“摩擦因数你用了多少？”

“0.3啊，题目给的。”

“那是动摩擦因数，这题是静止状态，用静摩擦。”

又是一阵安静，然后江逾白的声音响起：“……我真是个傻子。”

季沉没忍住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你又笑了。”江逾白把镜头对准自己的脸，眯着眼睛看他，“季沉我发现你笑点挺低的。”

“是你太有意思。”

话一出口，季沉自己怔了一下。

江逾白也愣了一下，然后笑起来：“行吧，就当你在夸我，还有下一题，你顺便也讲了吧？”

“……几道？”

“就两道，真的就两道。”江逾白举起两根手指对着镜头晃了晃，“最后两道，讲完就不问了。”

季沉看了一眼时钟，已经过了十二点。

“行吧。”

于是接下来的二十分钟，江逾白一道接一道地问。

问完物理问数学，问完数学问化学，每道题都说“最后一道”。

季沉一道一道给他讲，声音比平时低，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家人，却莫名显得更温和。

“这题你会吗？”江逾白又举着一张卷子凑到镜头前。

“这道你作业写过。”

“是吗？”江逾白把卷子拿回去看了看，“哦，好像是，那我为什么又错了？”

季沉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
江逾白被看得有点心虚，嘿嘿笑了两声：“行吧行吧，我不问了，你现在困不困？”

“还好。”

“我有点困了。”江逾白打了个哈欠，把卷子扔到一边，又趴回枕头上，脸侧着对着镜头，“但是不想睡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江逾白眨眨眼，“可能因为明天考试，有点紧张，也可能因为……呃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算了没什么。”

季沉没追问。

两人就这样隔着屏幕，沉默了几秒。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，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。

“季沉。”江逾白忽然开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家住哪儿啊？”

“城西。”

“远吗？我住城东，上学得坐半小时公交。”江逾白的声音越来越低，带着一点困意，“你坐公交还是地铁？”

“地铁。”

“地铁快吗？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江逾白闭上眼睛，睫毛在台灯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，“你明天早上吃什么？”

季沉想了想：“食堂。”

“食堂的包子不好吃。”江逾白嘟囔着，声音含糊起来，“我给你带豆沙包吧……后门那家……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没事，顺路。”江逾白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，说话也越来越慢，“季沉……”

“嗯？”

“谢谢你讲题……”

“不客气。”

又是一阵安静。

季沉以为他已经睡着了，刚想挂断，江逾白又含糊地开口：“今天晚霞真的很好看……下次一起看……”

“好。”

这次真的没声音了。

季沉看着屏幕里那张安静的睡脸。

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，嘴唇微微张着，呼吸平稳，头发还是乱糟糟的，有几缕垂在额前，随着呼吸轻轻晃动。

他睡得很沉。

季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那只握笔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，手机就那样歪在枕头边，镜头里能看见他半边脸和一小截手臂。

他应该挂断。

拇指悬在红色的按钮上，却迟迟没有按下去。

窗外的风吹进来，有点凉。季沉把手机往近挪了挪，让它靠得更稳。

屏幕的亮度自动调暗了，变成柔和的微光，在黑暗的房间里像一小块温暖的窗口。

他就这样看着。

看着江逾白的呼吸起伏，看着偶尔轻轻动一下的睫毛，看着不知梦到什么微微皱起的眉头又慢慢舒展开。

时钟的指针悄悄划过一点。

季沉从没这样看过一个人睡觉。有点奇怪，但他不想移开目光。

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，是电量不足的提示。季沉看了一眼，百分之十五，他犹豫了一下，起身去找充电器，插上，又重新坐回桌前。

屏幕里，江逾白翻了个身，脸埋进枕头里，只露出半边耳朵和一撮翘得更乱的头发。

季沉忽然想起下午那张草稿纸上的画，巨大的伞，蹲着的狗，还有那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
季沉和年糕。

窗外的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
夜很深，很静，只剩下江逾白绵长的呼吸声从手机里传来，很轻，却像某种温柔的节拍，一下一下敲在心上。

后来季沉也睡着了。

他是被闹钟吵醒的，睁开眼的时候，天已经蒙蒙亮，手机还亮着，屏幕上是视频通话已结束的提示，时长显示——5小时47分。

不知道什么时候断的。

季沉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，然后坐起来，把手机充电线拔掉。

手指划过屏幕，翻到和江逾白的聊天记录。

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三点多发来的，只有两个字：

【晚安】

没有标点，没有表情，是他睡着的时候不小心按到的，还是醒来又睡着了？

季沉不知道。

他把手机放下，起床洗漱。

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点青，头发也乱着，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
但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
到教室的时候，江逾白已经到了。他趴在桌上，脸埋在臂弯里，露出一双眼睛，看见季沉进来，眼睛弯了一下。

“早。”声音有点哑。

季沉在他旁边坐下：“早。”

“我昨晚……”江逾白抬起头，揉了揉眼睛，“是不是打着打着睡着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怎么不挂？”

季沉顿了顿，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：“忘了。”

他没再说话，也没抬头，只是继续往外拿东西。

江逾白也不追问，只是笑着靠回椅背，又打了个哈欠：“困死了，今天考试怎么办啊。”

“昨晚那些题记住了吗？”

“记住了。”江逾白想了想，又补充，“应该记住了。”

季沉没说话，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，放到他桌上。

是他昨晚讲的那几道题的完整解题步骤，写得整整齐齐。

江逾白低头看着那张纸，愣了几秒，然后抬头看季沉。

季沉已经翻开书，在看今天的考试内容了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季沉。”江逾白叫他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人真好。”

季沉翻书的手指顿了顿。

“就是话少了点。”江逾白笑起来，把那张纸小心折好，夹进笔记本里，“不过没事，我话多，咱们互补。”

晨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，暖暖的金色。

上课铃响了。

季沉看着黑板，余光里是江逾白认真写字的侧脸，昨晚手机屏幕里那张安静的睡脸，和现在阳光下这张专注的脸，在他脑海里重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