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一中的清晨,总笼罩着一层薄薄的、带着青草气息的雾,季沉到教室时还很早,只有零星几个住校生在埋头补作业。
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先落向旁边的座位——空的,桌面干净,昨天那张画着笑脸的便签还在,数学书也依旧摊开在那页。
他放下书包,拿出英语单词本。教室里很静,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。
直到早读铃快响起,门口才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……我真服了,这都能睡过头!”何昊的声音。
“闹钟它自己罢工的,怪我咯?”带着笑意的反驳,声音清朗,尾音上扬。
江逾白出现在门口,一手抓着书包带,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,头发有些乱,像是随手抓过,却神采奕奕。
他快步走进来,带起一阵微风,一边走一边还在跟何昊斗嘴:“再说,再说下次不给你抄作业——”
话音未落,他走到自己座位旁边,一屁股坐下去的动作忽然僵在半空。
江逾白眨了眨眼,扭头看向旁边座位上的人。
那个位置上,此刻正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,侧脸线条冷峻,正低头翻着一本英语单词本,似乎对周遭的嘈杂毫无所觉。
江逾白的眼睛先是困惑地眯起,随即猛地睁大。
“诶?”他发出一声短促的、疑惑的鼻音。
季沉这才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。
“你——!”江逾白手指着他,嘴巴张了张,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,最后终于憋出一句,“昨天那个借我伞的?!”
季沉看着他这副模样,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,像是笑意,又像只是光影。
他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天!”江逾白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,仰头看着天花板,发出一声长长的、夸张的感叹,“这也太巧了吧?你就是新转来的?我的新同桌?”
“嗯。”
江逾白猛地坐直身体,凑近了一点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季沉看了好几秒,像是在确认什么,最后一下子笑出声。
他的笑容灿烂得晃眼,毫无阴霾,纯粹得像刚被雨水洗过的天空。
季沉垂眼,继续翻他的单词本。
江逾白似乎丝毫没察觉到他的细微反应,自顾自乐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什么,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折叠整齐的黑色长柄伞,放到季沉桌上:“喏,物归原主,昨天谢啦。”
伞被擦得很干净,折叠得一丝不苟。季沉接过,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拂过冰凉的伞布。
“还有这个,”江逾白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豆沙包,“学校后门阿姨卖的,巨好吃!谢礼!”
热乎乎的塑料袋碰到季沉的手背。他抬眼,江逾白正看着他笑,眼睛弯成月牙,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落在他睫毛上,镀了一层浅金。
“谢谢。”季沉接过,豆沙包的甜香隐隐透出来
季沉看着面前用保鲜膜包好的豆沙包,沉默两秒,拿起来咬了一口。
“怎么样?”江逾白凑过来,一脸期待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就‘嗯’?季沉你话真少。”江逾白笑着靠回椅背,也不恼,自顾自开始翻书,“不过没事,我可以多说点,你负责听就行。”
于是季沉真的负责听。
听他吐槽数学作业太难,听他抱怨何昊打游戏太菜,听他讲昨天放学路上遇到的一只流浪猫,怎样蹲在墙角冲他喵喵叫,他去小卖部买了根火腿肠,回来猫已经跑了。
“你说它是不是嫌弃我?”江逾白撑着下巴,语气认真。
季沉翻了一页书:“可能去找别的猫了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江逾白点点头,忽然又笑,“季沉,你居然会开玩笑。”
季沉没抬头,翻书的指尖顿了顿。
语文课,老师让同桌互相检查背诵,江逾白转过来,清了清嗓子,开始背《琵琶行》,他背得很流畅,偶尔卡壳时眼睛就往上看,眉头皱成一团,想起来了又眉开眼笑,季沉听着,目光落在他随着语速微微颤动的睫毛上。
“……满座重闻皆掩泣,座中泣下谁最多?江州司马青衫湿”,最后一句背完,江逾白长出一口气,眼睛亮亮地看着季沉,“怎么样?”
“一字不差。”
“那当然”,江逾白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然后又凑近一点,压低声音,“其实我昨晚背到十二点,差点睡着。”
他靠得太近,呼吸几乎拂到季沉脸上。季沉往后微微仰了仰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轮到季沉背的时候,他刚开口,江逾白就托着腮看他,目光专注,偶尔点头,偶尔若有所思。季沉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,像是被那双眼睛看得无处可逃。
“……曲终收拨当心画,四弦一声如裂帛。”他背完最后一句。
江逾白眨眨眼,忽然说:“季沉,你声音挺好听的。”
季沉怔了一下,垂下眼,没说话。
课间,何昊又跑过来,这次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游戏界面。
“逾白,快,带我上一把!我卡关好几天了!”
江逾白接过手机,划拉了两下,眉头皱起来:“你这操作也太菜了。”
“所以才找你啊!大佬带带我!”
江逾白一边操作一边随口问季沉:“同桌,你玩游戏吗?”
“不玩。”
“那你有微信吗?”江逾白头也不抬,手指飞快在屏幕上滑动,“加一个呗,以后有事方便联系。”
季沉顿了顿,从书包里摸出手机。
江逾白打完那一局,把手机还给何昊,转头看见季沉已经打开了微信二维码,眼睛一亮,立刻扫了,扫完又抬头看季沉的头像——是一张纯黑色的风景照,看不出是什么地方。
“这哪儿?”他问。
“老家后山。”
“挺好看的。”江逾白一边备注名字一边说,“我头像是我家狗,叫年糕,改天给你看照片,长得特别傻。”
季沉看了眼自己的手机,江逾白的头像果然是一只吐着舌头的柴犬,笑得傻乎乎的。他盯着那只狗看了几秒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笑了?”江逾白像是发现了新大陆,凑过来盯着他的脸,“季沉你是不是笑了?我刚才看见了!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!绝对有!”江逾白笑得眉眼弯弯,整个人往他那边倾,“你笑起来挺好看的,应该多笑。”
季沉别开眼,把手机收进书包,心跳有点快,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因为被发现笑了,还是因为那句“挺好看的”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,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。
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金色。
江逾白写了一会儿作业,忽然把草稿纸往季沉那边推了推。
季沉低头一看,纸上画了一个小人,站在雨里,手里撑着一把巨大的伞,伞下面还蹲着一只吐舌头的狗,画得歪歪扭扭,旁边写着几个字:年糕和伞。
“像不像?”江逾白小声问。
季沉看着那只狗和那把明显比例失调的伞,沉默两秒:“……伞太大了。”
“那是给你的。”江逾白理所当然地说,“你不是借我伞了吗,所以你的伞得画大一点。”
季沉没说话,只是把那张草稿纸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继续低头写作业。
江逾白也不在意,又画了一张,这次是一只猫蹲在墙角,面前放着一根火腿肠,画完他自己看了看,小声嘀咕:“好像更丑了。”
季沉的笔尖停了停,余光落在那张丑丑的画上,猫的眼睛画得很大,圆圆的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写题。
放学铃响的时候,江逾白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。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往包里放,放了又拿出来整理一遍,磨蹭了半天。
季沉已经站起来,准备走。
“诶,等等。”江逾白叫住他,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东西,递过来,“这个给你。”
是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,封面是深蓝色的,上面印着星星的图案。
“我昨天去文具店看到的,觉得挺适合你。”江逾白挠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,“就……算是正式认识一下的礼物?”
季沉接过那个本子,指尖摩挲着封面上的星星图案,深蓝色的封皮,像极了他微信头像里那片后山的夜空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但江逾白听见了,笑起来:“不客气!走了啊,明天见!”
他背着书包跑出教室,格子伞在书包侧袋里一晃一晃的。
季沉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封面的星星上,像是真的在发光。
他翻开第一页,里面夹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展开一看,是刚才自习课上画的那幅画——巨大的伞,伞下蹲着吐舌头的狗。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:
“季沉和年糕。”
季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,吹动了窗帘,也吹动了他手边的纸页。
他把那张画小心地折好,重新夹回本子里,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。
走出教学楼的时候,晚霞正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,忽然想起那天黄昏,江逾白站在夕阳里对他笑的样子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拿出来看,是微信新消息。江逾白发来一张照片,一只傻笑的柴犬正趴在地上,脑袋枕着前爪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照片下面跟着一句话:【我家年糕,是不是很傻?】
季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,打字回复:【嗯。】
几乎是立刻,那边又发来一条:【你就回一个“嗯”?多说点啊同桌!】
季沉想了想,又打了几个字:【挺可爱的。】
发送。
这次那边没有秒回。
过了几秒,屏幕上跳出一串哈哈哈,然后是一条语音。
季沉点开,江逾白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:
“季沉你完了,你已经被年糕收买了。”
背景音里还能听见狗叫声,和他的笑声混在一起,乱糟糟的,却莫名让人觉得热闹。
季沉把手机收进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又拿出来,把那条语音重新听了一遍。
晚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,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。
他忽然觉得,这座陌生的城市,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