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雨来得突然，细密冰凉，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纱里。

季沉撑着新买的黑色长柄伞，站在南城一中门口，雨水顺着伞骨汇成断续的线，砸在脚边浅浅的水洼中，溅起细微的泥点。

他另一只手捏着略显褶皱的转学证明，指尖有些凉，空气里是潮湿的泥土和草木被冲刷后略带腥气的味道，远处教学楼模糊的轮廓在雨幕中静默着。

门卫室的大爷探出头，眯眼看了看他手里的文件，挥挥手，电动侧门“嘎吱”一声滑开一道缝。

季沉敛了敛肩上的书包带，走进去。雨声被隔绝在校外林荫道的梧桐叶后，变得沉闷，校园很静，大概都在上课，只有雨水敲打树叶和地面的沙沙声，规律而绵长。

他沿着湿漉漉的主干道往里走，寻找高一教师办公室的指示牌。

砖红色的建筑群在雨中颜色显得更深沉。刚拐过一个弯，前方教学楼紧闭的玻璃门猛地被从里面推开，一个人影裹着初秋的凉风，几步就冲进了雨里。

那是个穿着本校蓝白校服的男生，个子很高，似乎很急，连伞都没撑，径直朝着校门方向跑。

雨立刻将他额前的黑发打湿，一绺一绺地贴在白皙的额角。

经过季沉身边时，带起一阵微凉的水汽和极其清淡的、像是某种草本洗发水的味道。

季沉脚步顿了一下。

那男生跑出几步，大概是被冰凉的雨点激得彻底清醒，猛地刹住，低低“啊”了一声，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，转身似乎想折返。

就在他回头的瞬间，目光不经意扫过了停在原地的季沉。

季沉看清了他的脸，很英俊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爽，眉毛黑而整齐，眼睛尤其亮，此刻被雨水浸润着，湿漉漉的，映着灰白天光，竟有种惊人的明澈。

他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焦急，目光在季沉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，随即就要继续往雨里冲。

“伞。”

声音出口，季沉自己都略微怔了怔。不高，但在沙沙雨声中足够清晰。

那男生倏地停住，再次转头看他，眼里带着明显的错愕和来不及收起的焦急。

季沉没说话，只是上前一步，将自己手中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往前递了递，伞面还在滴水，在他和男生之间划开一小片无雨的空间。

男生眨了眨眼，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。

他看看伞，又看看季沉没什么表情的脸，犹豫只有一秒，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极大的笑容，那笑容极具感染力，仿佛一下子驱散了周围的潮湿阴冷。

“谢了同学！江湖救急！”他毫不客气地接过去，手指碰到季沉微凉的指尖，“我赶时间，伞怎么还你？”

“高一七班，季沉。”季沉报出自己即将去的班级，声音平稳。

“巧了！我也七班！江逾白！”男生语速很快，笑容明亮，“谢啦季沉！明天还你！”他挥了挥拿到手的黑伞，转身撑开，快步跑进了越来越密的雨帘中，蓝色的校服背影很快模糊，只剩那把黑伞在灰白的背景里一晃一晃，远去了。

季沉站在原地，冰凉的雨点立刻落在他的头发、肩膀。

他抬眼看了一下江逾白消失的方向，然后转身，快步走向最近的教学楼门厅避雨，肩头很快湿了一小片，贴在皮肤上，凉意细微地渗透进来。

找到高一教师办公室，班主任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老师，姓周，态度温和，简单问了几句，便带着他去教室，走到七班后门时，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正好打响。

周老师推开门，教室里短暂的嘈杂平息下来 ，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门口的季沉身上。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，肩线平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神安静地掠过教室。空气里有新书本的油墨味，还有青春期教室里特有的，微微躁动的气息。

“同学们，安静一下，这位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，季沉。

希望大家以后互相关照。”周老师说着，示意季沉自我介绍。

“季沉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，微微颔首，算是打过了招呼，声音清冷，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。

底下有轻微的骚动，夹杂着几句压低音量的议论，周老师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，最后定格在中间靠窗的一个空位上，那空位旁……

“季沉，你先坐那个空位吧，江逾白旁边。”周老师指了指，“江逾白同学暂时不在，你先坐下。”

江逾白，原来他的座位在这里。

江逾白的桌面上倒很干净，只摊开一本数学课本，扉页上龙飞凤舞地签着名字，笔迹张扬。桌角贴着一小张便签，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个简陋的笑脸，椅子随意地歪着，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。

他在旁边空位坐下，取下书包。

周老师已经开始讲课，是文言文，声音平稳，季沉拿出书，目光却不由地落在旁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。

窗外，雨水冲刷着玻璃，蜿蜒流下。整节课，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，直到下课铃响，那个座位的主人也没有回来。

下午的课平稳度过，季沉话少，只是安静听课、记笔记。

偶尔有周围好奇的目光打量他，他也只是淡淡回应，江逾白的座位始终空着，成了这片嘈杂中一个安静的特殊存在。

放学铃打响时，雨已经停了，天空呈现一种被洗刷过的、清透的灰蓝色，西边云层缝隙里透出些许橘黄的光。

空气湿润凉爽。学生们涌出教室，说笑声、桌椅碰撞声瞬间充满走廊。

季沉收拾好书包，刚站起身，旁边就凑过来一个人，是个圆脸、眼睛很亮的男生，校服穿得松松垮垮，笑嘻嘻的。

“你好！我叫何昊，江逾白哥们儿！”他语气自来熟，一巴掌拍在季沉还没完全拉好的书包上，“第一天来，哥们儿带你熟悉熟悉校园？省得你迷路。”

季沉不喜欢这样过分的亲近，微微蹙眉，刚想拒绝，何昊已经不由分说拽着他胳膊往外走了：“走吧走吧，别客气！逾白那小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，不等他。”

季沉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出教室，下楼，穿过还有积水的主干道。

何昊嘴不停，指着这边是实验楼，那边是体育馆，这边小花园春天开花特漂亮，那边围墙有个缺口以前他们老偷偷溜出去……

夕阳的光给湿漉漉的校园镀上一层淡金色，水洼映着亮光，走着走着，到了教学楼后面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，挨着学校的老围墙，种着一排茂密的冬青灌木，修剪得齐整，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。

“……喏，就这儿，”何昊指着那排冬青灌木，“昨天也下雨，逾白那家伙，啧啧，不知道搞什么，伞都能丢这儿，害得我们找半天没找着，他后来淋着雨回去的……”

何昊话还没说完，季沉的目光已经落在那排冬青灌木靠近根部的缝隙里，一截熟悉的格子伞柄，卡在深绿色的枝叶间，若不是夕阳某个角度的光照亮了一点金属反光，几乎看不见。

他脚步停了下来。

“哎？你看什么……”何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
季沉没说话，走过去，弯下腰，手指拨开潮湿冰凉、带着雨后特有清新气味的冬青枝叶，指尖触到粗糙的伞柄，微微用力，把它从卡着的缝隙里抽了出来。

一把蓝黑相间的格子折叠伞，沾着泥点和碎叶，有些脏了。

“我靠！江逾白的伞！”何昊瞪大眼睛，凑过来，“你小子眼神可以啊！我们昨天扒拉半天都没看见！这都能给你捡到！”

季沉直起身，拿着那把湿漉漉、脏兮兮的格子伞，伞骨冰凉，雨水渗进布料，触感有些沉重。

“何昊！”

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笑意和微微的喘息。

季沉回头。

江逾白正朝他们跑来，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连帽衫，拉链没拉，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，头发似乎重新洗过吹干了，蓬松柔软，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浅浅的金棕色，他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，眼睛弯着，亮晶晶的，比在雨中回头时，更多了几分蓬勃的生气。

“老远就看到你俩在这儿撅着屁股找什么呢？”江逾白几步跑到近前，气息微喘，笑容灿烂。

他的目光落在季沉手上，笑容顿了一下，随即睁大眼，“?我的伞？！”

“季沉捡到的！”何昊抢着说，语气夸张，“就在这灌木丛里！我们昨天瞎了都没找着！”

“真的？”江逾白惊喜地看向季沉，往前又凑近一步，两人之间原本就不远的距离瞬间缩短，近到季沉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夕阳碎光，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、混合着淡淡洗衣液和阳光的味道，还有一丝极细微的、像是医院消毒水般清冽的气息，若有若无，几乎被掩盖。

“谢谢啊！”江逾白伸出手，很自然地要去拿季沉手里的伞，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季沉握著伞柄的手背。

那一触，短暂而清晰，江逾白的指尖温热，甚至有些发烫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热度。

而季沉的手背因为一直握着湿凉的伞柄，有些冷，这温差带来的触感，像一道极细微的电流，猝不及防地窜过皮肤表层。

季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
江逾白似乎毫无所觉，已经拿过了伞，低头翻看着，语气轻快：“果然在这儿！昨天真是晕了头了……”他甩了甩伞上的水珠，又抬头对季沉笑，那笑容毫无阴霾，纯粹得晃眼。

夕阳的光给他的轮廓描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，他整个人站在那里，仿佛会发光。周围是雨后清新的空气，何昊在旁边聒噪地说着什么，远处传来球场上隐隐的喧哗。

季沉看着他明亮的眼睛，“嗯”了一声，手背上那一点残留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，正在晚风里迅速消散，却似乎留下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印记。

江逾白顺手把格子伞塞进书包侧袋，拉链只拉上一半，伞柄还露在外面。他拍了拍季沉的肩膀，力道不轻不重：“走啊，一起出校门？你家住哪个方向？”

何昊也在一旁起哄。

季沉点了点头，三人一起转身，朝着被夕阳染成暖橙色的校门走去。

江逾白走在中间，话最多，一会儿跟何昊斗嘴，一会儿又转头跟季沉介绍路边哪家小店好吃。他的声音清朗，笑声洒了一路。

季沉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，偶尔应一两声，他的目光有时会掠过江逾白说话时神采飞扬的侧脸，掠过他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发梢，掠过他肩头那片被夕阳温柔亲吻的浅灰色衣料。

走出校门，路口分别，江逾白和何昊往东，季沉要往西。

“明天见啊，季沉！”江逾白挥着手，倒退着走了几步，笑容依旧灿烂。

“明天见。”季沉说。

他看着那两个身影勾肩搭背地融入放学的人流，渐渐远去，暮色四合，华灯初上，街道上车流如水。晚风拂过，带来凉意。

季沉独自转身，朝相反的方向走去。路灯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