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朝的第一次大朝议,在处置完废太子一党后,并未带来预期的安稳。
一封来自江南的密奏,以更隐秘却更尖锐的方式,刺入了新朝权力核心的缝隙。
密奏是萧烬早年安插在江南织造局的暗桩所发,言及江南三大世族之一的顾氏。
其家主顾雍,不仅暗中联络旧太子一派的江南官员,更与江湖上颇为神秘的“沧澜水阁”过往甚密。
而最令人不安的是,顾家那位传说中体弱多病、常年幽居别苑的大小姐顾霜迟,
月前竟乘一艘不起眼的画舫,悄然北上,如今已抵达京郊。
“顾霜迟......”御书房内,萧烬放下密奏,指尖敲击着紫檀木桌面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看向静立一旁的沈惊弦,“国师可知此人?”
沈惊弦目光从北境舆图上移开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。
“顾氏嫡女,江南第一才女。然其声名,并非仅因才情。臣翻阅过一些旧档,先帝在位时,江南盐税曾出过一次大纰漏,亏空近百万两,”
“当时负责督办的钦差束手无策,是年仅十五岁的顾霜迟,凭一纸析税疏和一套连环帐法,厘清了糊涂账,替顾家,也替朝廷,化解了一场大祸。”
“哦?”萧烬挑眉,“如此人物,竟被顾家藏了这么多年?体弱多病......怕是韬光养晦吧。”
“陛下明鉴。”沈惊弦微微颔首,“顾氏以诗书传家,门生故吏遍及江南,财力更可敌国。”
沈惊弦顿了顿,“此前一直保持中立,甚至在陛下登基过程中,也未明确表态支持。如今废太子方倒,顾家这位深藏不露的大小姐便突然北上,其意不言自明——”
她看了眼萧烬,继续,“或是代表江南世族前来试探、交易,或是......有更大的图谋。”
“交易?”萧烬冷笑,“朕的朝廷,缺他们那点钱粮?”
“陛下自然不缺钱粮。”沈惊弦语气平缓,“但陛下需要江南的稳定,需要漕运的畅通,更需要天下士林之心。顾家,正是江南士林与商贾的领袖之一。且'沧澜水阁'......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凝重,“据臣所知,并非普通江湖门派,其势力沿运河遍布南北,掌握着水路情报与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,甚至能影响漕帮。若顾家与'沧澜水阁'联手,其能量不容小觑。”
萧烬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她想试探,朕便让她试。”萧烬眼中寒光一闪,
“传旨,三日后,朕于宫中设赏秋宴,邀请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,还有这位远道而来的顾小姐。国师,你代朕拟一份请柬,措辞要客气些。”
沈惊弦领命,却道:
“陛下,顾霜迟此来,必有所恃。寻常宫宴试探,恐怕难见其真章。臣请陛下允准,在宫宴前,让臣先会一会这位顾小姐。”
“哦?你想如何会她?”
“听闻顾小姐精于琴棋书画,尤擅弈道。”沈惊弦抬眼,眸中清光潋滟,
“臣不才,愿邀顾小姐于京郊忘机亭,手谈一局。棋盘之上,或可见其心志一二。”
萧烬深深看她一眼:“可。朕准了。带上影卫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两日后,京郊,枫林如火。
忘机亭临水而建,秋色澄澈。
沈惊弦素衣曳地,早已焚香静候。
她面前摆着一副墨玉棋盘,黑白子温润生光。
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,伴随着淡淡的、清冽如雪中寒梅的香气。
沈惊弦抬眸望去。
来人一身雨过天青色软烟罗长裙,外罩月白素纱披风,身姿纤细如柳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她面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,唇色浅淡,唯有一双眼睛,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,沉静、深邃,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。
乌发仅用一根简素的青玉簪绾起,余下如瀑垂落。
正是顾霜迟。
她身后只跟着一个眉目清秀、眼神却异常机警的侍女,捧着一个小小的手炉。
“江南顾霜迟,见过天师大人。”
声音清清冷冷,如玉石相击,礼数周全,却无半分暖意。
“顾小姐不必多礼,请坐。”沈惊弦伸手示意对面,“久闻小姐棋艺精绝,今日特邀手谈,以棋会友,望不吝赐教。”
顾霜迟依言坐下,目光扫过棋盘,又落回沈惊弦脸上,细细端详片刻,方才道:
“天师大人客气。大人辅佐新帝,定鼎乾坤,才是真正的高手。霜迟微末之技,恐难入法眼。”
话语谦逊,眼神却平静无波。
对弈开始。
初时,双方落子平缓,布局稳健,似在互相试探。
顾霜迟的棋风如其人,清冷缜密,步步为营,善于构筑无形的势,在不经意间已占先机。
而沈惊弦的棋路则更显飘忽灵动,时而如星罗棋布,暗合天象,时而又奇峰突起,杀伐果断。
随着棋局深入,落子渐疾。
黑白大龙于中盘纠缠厮杀,局面瞬息万变。
“天师大人落子,常引天象为据。”顾霜迟忽然开口,指尖拈着一枚白子,并未立刻落下,
“却不知,这棋盘上的势,与天下的势,孰轻孰重?”
沈惊弦执黑子,从容应道:
“天象为纲,人事为目。棋盘之势,乃人心之争,亦是天下大势之微缩。顾小姐此问,想必心中已有答案。”
顾霜迟落下白子,截断黑棋一条小龙的去路,语气依旧平淡:
“霜迟久居江南,只见运河帆影,市井烟火。天下大势,于女子而言,太过遥远。顾家所求,无非是家族安稳,诗书传家罢了。”
“哦?”沈惊弦微微一笑,落下一子,看似无意,却恰好点在白棋一处看似稳固的角落,
“江南安稳,确需顾家这样的定盘星。然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北狄叩关,朝局初定,这阵风,怕是迟早要吹过长江。届时,顾家这艘大船,又将驶向何方?”
顾霜迟执子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看她:
“天师是在代表陛下,询问顾家的立场?”
“不。”沈惊弦摇头,目光清亮如雪,
“我只是好奇,能写出析税疏、厘清百万糊涂账的顾小姐,面对如今这笔更糊涂、也更危险的天下账,会如何演算。”
亭中一时寂静,只闻棋子轻叩棋盘的脆响,和亭外枫叶飘落水面的微澜。
顾霜迟沉默了许久,终于将手中白子落下,不是继续进攻,而是补了一手看似无关紧要的棋。
这一子落下,她原本凌厉的攻势骤然缓和,整个棋局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平衡,甚至留出了转圜的余地。
“账目再糊涂,总有算法。”
她声音低缓,目光却锐利起来,“关键在于,执算着,是否公正,是否值得托付。”
她看向沈惊弦,意有所指。
沈惊弦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,随后,落下最后一子,棋盘上顿时风云变幻,原本平衡的局面被打破,黑棋以一招精妙的星陨之式,反败为胜。
“棋局终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