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帝登基大典在一种奇特的氛围中完成。
庄严肃穆的礼乐之下,是百官难以掩饰的惊悸与彷徨。
龙椅上的萧烬,玄色冕冠遮住了他大半面容,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,那无形的威压比先帝在位时更甚,带着血腥清洗后的余温。
大典后的首次朝会,议题直接而冷酷——议太子及其党羽之罪。
朝堂之上,无人敢率先发声。
曾经太子一系的官员面如死灰,噤若寒蝉;中立者低头垂目,生怕引火烧身。
而少数已暗中投效新帝的,则在等待一个明确的信号。
萧烬高坐御座,并未急着开口。
他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,缓缓扫过阶下众臣,最后,落在了文臣首位——那个一身国师祭服,清冷卓然的身影上。
“国师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,
“你掌天命,通晓古今。依你之见,谋害君父,觊觎大位,其罪当如何?”
问题被抛给了沈惊弦。
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,有惊恐,有探究,有幸灾乐祸。
这是新帝登基后给她的第一道公开考题,是恩宠,更是试探。
沈惊弦出列,步履行云流水,姿态从容不迫。
她并未直接回答,而是转向殿中,清冽的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平稳:
“陛下,天命所归,首重纲常。父父子子,君君臣臣,乃天地至理。《春秋》有言,'君弑,臣不讨贼,非臣也;子不复仇,非子也。'昔者,谋害先帝之逆案,主犯虽已伏诛,然元凶未明,余孽未清,此非仅国法难容,实乃天道所谴。臣昨夜观星,见残破晦暗之星仍徘徊于紫微之侧,若不清扫,恐伤新朝国祚。”
她没有直接说杀,却引经据典,将太子一党与“弑君”、“逆贼”、“天道不容”紧紧绑在一起,更以天象佐证,暗示不清算便会危及新朝。
字字句句,杀人不见血,却比直接喊打喊杀更致命。
萧烬听着,冕冠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随即隐去。
“国师所言,深合朕心。然,太子终究是朕之侄,先帝嫡脉。”
他故作沉吟,将难题又推回给朝臣,“众卿以为,国法、人情、天道,孰重?”
殿中又是一片死寂。
终于,一位被萧烬暗中授意过的御史出列,激昂陈词:
“臣以为,太子不忠不孝,结党营私,更涉嫌通敌,若姑息养奸,何以告慰先帝,何以安定天下?请陛下大义灭亲,以正国法!”
有人带头,依附新帝的势力立刻跟进,言辞越发激烈,仿佛太子及其党羽已是十恶不赦,不立刻处死不足以平民愤。
沈惊弦退回班列,垂眸静立,仿佛刚才那番掀起风浪的话并非出自她口。
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,等待那最后的裁决从龙椅上落下。
萧烬的目光再次掠过她,然后,缓缓抬起手。
殿内瞬间安静。
“太子萧楚歌,身为储君,不思忠孝,结党营私,暗行不轨,更涉谋逆重嫌......着,废为庶人,赐白绫。东宫属官,依律严查,主犯者斩,从者流放。其母族,削爵罢官,永不叙用。”
平静的语调,吐出的是最残酷的判决。
赐死废太子,彻底铲除其势力根基。
“陛下圣明!”附和之声响起,带着颤栗。
“此外,”萧烬的声音再次响起,压过了那些嘈杂,
“朕初登大宝,百废待兴。国师沈惊弦,于国有大功,洞悉天机,辅佐得力。即日起,加封为'护国天师',享亲王俸禄,入内阁参赞机要,钦天监一应事务,直接向朕奏报。”
这道旨意,比处置太子更让某些老臣心中巨震。
国师入阁参赞?本朝从未有过!
这等于正式将沈惊弦这个方外之人,拉入了权力最核心的行政中枢,其权柄之重,隐然已在新朝文臣之首!
沈惊弦神色依旧平静,出列谢恩:
“臣,叩谢陛下天恩。必竭尽所能,护持国运。”
她的姿态恭谨,无半分得意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,从今日起,这位年轻的女国师,不再仅仅是沟通天意的象征,更是手握实权、能影响皇帝决策的可怕存在。
退朝后,沈惊弦并未立刻离开。
她被内侍引至御书房外等候。
书房内,萧烬已褪去沉重的冕服,只着一身玄色常服,正背对着门口,看着墙上新换的巨幅江山舆图。
听到通报,他未回头,只道:“进来。”
沈惊弦步入,行礼:“陛下。”
“今日朝上,你的话,说得很好。”
萧烬转过身,脸上并无太多表情,“既全了朕的名声,又绝了后患。”
“臣分内之事。”
“分内之事?”萧烬走近几步,距离不远不近,恰好能让她感受到压迫,却又在礼仪界限之内,
“沈惊弦,如今朕是皇帝了。你我的同盟,是否也该有个新的说法?”
他话语中的探究与掌控欲,毫不掩饰。
沈惊弦抬眸,直视他:
“陛下永远是陛下。臣的职责,依然是助陛下稳固江山,解读天命。只是如今,这江山真正是陛下的江山,那天命,也需为陛下的江山永固而诠释。”
她巧妙地将同盟转化为更牢固的君臣与辅佐关系,既承认他的至高无上,又强调了自己不可或缺的独特价值。
萧烬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:
“你还是这么会说话。护国天师,内阁行走......这份权势,可还满意?”
“陛下所赐,皆是恩典。权势不过是工具,臣在意的是,能否以此工具,为陛下扫清更多障碍。”沈惊弦回答得滴水不漏,
“譬如,北境军权尚未完全归心,几位掌兵的宗室王爷,似乎对陛下登基略有微词。”
她主动将话题引向新的麻烦,既是表忠心,也是提醒他,皇位虽得,天下未稳,他依然需要她。
萧烬眼神微凝,转身走向舆图前,手指点在北境某处:
“你说的不错。这些,才是真正的硬骨头。”
他侧头,“天师有何高见?”
“天象可示警,人心需笼络,刀兵......亦可备不时之需。”
沈惊弦缓步上前,与他并肩而立,同看那万里江山图,
“陛下,我们的棋局,进入中盘了。接下来的每一步,都更需谨慎,也更需果决。”
御书房内,烛火通明,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投在巨大的舆图上,覆盖了山河疆域。
新帝与天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