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昏迷,像一块巨石投入早已暗流汹涌的朝堂深潭,激起的不是浪花,而是吞噬一切的无底漩涡。
萧烬以摄政王之名,颁布的第一道钧令,便是以“彻查谋逆、护卫圣躬”为由,将皇城内外戍卫尽数换成自己的亲信兵马。
玄甲卫士的铁靴踏过宫廷玉阶,发出的冰冷回响,敲在每一个朝臣的心上。
萧楚歌数次欲进宫侍疾,皆被“为免惊扰陛下静养”为由挡在宫门之外。
东宫属官奔走呼号,联络宗室老臣。
然而在萧烬掌控宫禁、沈惊弦以“天象示警,帝星不稳,需隔绝阴邪”为由频频制造舆论的双重压力下,应者寥寥。
几位曾为太子说话的言官,次日便因各种过失被贬黜出京。
朝会虽未明旨取消,但已形同虚设。
真正的权力中心,移到了摄政王府的书房,以及与之遥相呼应的国师府静室。
“宗正寺那几个老家伙,还在拿《祖制》说事,认为陛下若长久不醒,当由太子监国。”
萧烬将一份密报丢在沈惊弦面前的星图旁,语气不耐。
连日的权柄在握并未让他放松,反而眼底的躁郁与野心之火燃烧得更加炽烈。
沈惊弦的目光从星盘上移开,落在那份密报上。
宗正寺,掌管皇族事务,是最讲究礼法正统的地方。
“祖制......”她轻轻重复,指尖抚过星图上代表皇权的那颗最亮的主星,它此刻的光芒在模拟天象中显得有些涣散,“既是枷锁,亦可为刃。”
萧烬挑眉:“哦?国师又有何妙计?”
“王爷可知,陛下昏迷前,曾因赵永廉案,对太子已有不满?”沈惊弦不答反问。
“确有耳闻。”
“若此时,有人举证,太子不仅对陛下病情知情,甚至曾暗中授意加快......某些进程,而动机,除了急于登基,或许还因为,他并非陛下心中属意的储君人选呢?”
沈惊弦的声音如冰珠落玉盘,清晰而寒冷。
萧烬瞳孔微缩:“你是说......伪造陛下心意?”
“非也。”沈惊弦摇头,
“无需伪造。只需让某些该听到的话,传到该听到的人耳中。比如,陛下在昏迷前最后几次清醒时,曾对近侍感叹过‘子不类父’,‘若烬儿为朕嫡子,何愁江山’之类的话。”
她抬起眼,看向萧烬:“近侍的嘴,王爷应当有办法。而这样的话,经过不同渠道,传入宗正寺那些最重圣心的老王爷耳中,再由他们在合适的场合忧心忡忡地提出来......效果,会比我们直接反驳《祖制》要好得多。”
萧烬看着她,缓缓露出一个混合着欣赏与忌惮的笑容:“沈惊弦,你总是能想到最刁钻的角度,攻心为上,不错。”
“此外,”沈惊弦补充,指尖在星图上划出一条隐晦的线,
“天象亦需配合。三日后,将有荧惑守心之罕见星象。届时,我会公开占卜,指出此象主‘储位动摇,贤明当立’,暗合‘帝星移位’之预言。朝野物议,结合圣心疑虑,足以让太子的监国之路,布满荆棘。”
“双管齐下。”萧烬抚掌,眼中野心之火几乎要喷薄而出,
“那之后呢?陛下若一直不醒,国事总不能一直由我暂摄。”
沈惊弦沉默片刻,走到静室一侧,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暗格,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,推到萧烬面前。
萧烬打开,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、质地异常特殊的绢帛,边缘绣着暗龙纹。
他展开,瞳孔骤然收缩——竟是一份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传位诏书草稿,字迹摹仿皇帝病重后的颤抖笔触,内容直指传位于皇叔摄政王萧烬,理由则是“太子失德,不堪大任,唯皇弟烬,英果类朕,可托社稷”。
“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?”萧烬声音微哑,不是恐惧,而是极度兴奋下的紧绷。
“有备无患。”沈惊弦语气依旧平静,
“玉玺纹理,我已着能工巧匠暗中拓印研究,足以仿制九分。陛下手书近期的诏令,我也搜集了足够样本。此诏,可在最关键的时刻,出现在最该出现的地方——比如,陛下临终之际,由某位德高望重、且被我们掌握的皇室长辈或顾命大臣发现并公之于众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萧烬:“但此乃最后一步,亦是险棋。非到万不得已,或时机绝对成熟,不可动用。当前,仍是造势与剪除羽翼为主。”
萧烬合上木盒,指尖在那冰冷的紫檀木上反复摩挲,仿佛在触摸那至高权柄的轮廓。
“我知晓轻重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“宗正寺那边,我来安排。天象舆论,交给你。至于太子......他既已入彀,便不能再给他翻身的机会。他身边那个得力的谋士,东宫洗马周珩,据说与北境将领有私下书信往来?”
沈惊弦会意:“通敌的嫌疑,总是最锋利的刀。证据,可以慢慢找。”
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烛光与清冷的星辉中再次交汇,无需多言,狠戾的默契已然达成。
接下来的日子,朝堂与宫廷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得愈发混乱。
关于皇帝属意摄政王的流言悄然蔓延;荧惑守心的天象与沈惊弦的解读,更是在本就人心惶惶的官员士子中投下重磅巨石;太子的任何举动都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,东宫渐渐陷入孤立被动。
而萧烬的权柄,则在沈惊弦于暗处源源不断提供的天命支持和精准打击策略下,日益稳固,甚至开始有人私下称呼其为“摄政皇帝”。
一个月后的深夜,皇帝的生命之火终于燃到了尽头。
被判定为弥留之际时,仅有萧烬、沈惊弦、以及两位被“请”来的宗室老王叔在侧。
殿外,是萧烬全副武装的亲卫。
皇帝的呼吸微弱如游丝。
沈惊弦立于龙榻不远处的香炉旁,垂眸默诵着无人听清的经文,烟雾缭绕着她的侧脸,悲悯而漠然。
一位老王叔颤抖着,在皇帝枕下发现了那卷明黄诏书,在萧烬沉痛的注视下,当众宣读。
字字句句,敲定了乾坤。
几乎在诏书读完的刹那,皇帝的呼吸停止了。
萧烬率先跪下,声音哽咽却清晰:“臣......领旨谢恩。皇兄——!”
悲声响起,很快被殿外骤然爆发的、象征国丧的钟鸣淹没。那钟声浩荡,穿透夜色,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,与另一个以血腥和阴谋开端的时代的来临。
同一时刻,东宫被重兵围困,太子萧楚歌试图闯宫“见父皇最后一面”,被以“涉嫌谋逆、惊扰大行皇帝圣灵”为由,强行拘押。
那一夜,皇城的雪,下得格外大,却很快被无数火把和铁蹄踏成污浊的泥泞。
三日后,灵前。
萧烬一身缟素,却掩不住通身的威严与戾气。
沈惊弦亦是一身素白祭服,立于百官之前,主持新帝登基前的祭天大仪。
当她将象征天命所归的玉圭,奉至萧烬手中时,两人的指尖有刹那相触。
冰冷的玉,温热的肌肤。
她抬眼,看他。
他也垂眸,看她。
目光交织,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一路行来遍地荆棘与尸骸的沉重,以及对未来更残酷博弈的清醒认知。
“陛下。”她无声地,以唇语道。
萧烬握紧了玉圭,用力到指节发白。
他并未回应她的称呼,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,包含了太多——感激、忌惮、占有、以及毋庸置疑的警告。
礼成,山呼万岁。
萧烬转身,走向那至高无上的龙椅。
沈惊弦后退半步,隐入百官前列的阴影之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