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春宫与太医院之间的隐秘联系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萧烬与沈惊弦的棋盘上漾开了新的涟漪。
萧烬的影卫如同无声的幽灵,开始严密监控所有为皇帝诊脉的太医,特别是那位姓刘的院判。
而沈惊弦,则动用了她在宫廷内经营多年的、几乎无人知晓的暗线——几个看似不起眼的老宫女和内侍,她们曾受沈家旧恩,在这深宫之中沉寂多年,此刻成了最隐蔽的眼睛和耳朵。
消息断断续续传来。
刘院判每隔三日会以“请平安脉”为由去一趟长春宫偏殿,那里如今住着一位曾是元后心腹的掌事嬷嬷,体弱多病。
而太子萧楚歌,在赵永廉案后,行事愈发低调谨慎,几乎不踏入后宫,与这位嬷嬷的接触更是避嫌到极点。
“谨慎得过了头,反而惹人生疑。”沈惊弦在静室中,将一枚黑色棋子轻轻放在星图上,代表长春宫的方位,
“刘院判开的方子,我设法看过副本,多是寻常温补之药,并无特别。但有一味百年山参,用量记录与太医院实际支取,以及对那位嬷嬷的体质而言,都微有出入。”
萧烬把玩着一柄镶宝石的匕首,寒光在他指间流转。
“出入去了哪里?”他问得直接。
“尚不确定。但宫中记录,元后薨逝前,曾有一批御用珍药留在长春宫库房,钥匙在几位老嬷嬷手中。”沈惊弦指尖点了点另一颗代表太子的棋子,
“若有人想不动声色地给病重的陛下用点‘特别’的东西,那里或许是个不错的来源。”
“弒君?”萧烬眼神陡然锐利如刀,随即又染上兴奋的暗芒,“我那好侄儿,终于被逼到这一步了?”
“未必是太子亲自授意,也未必是即刻弒君。”沈惊弦摇头,神色冷静得近乎残酷,
“或许是某种慢慢侵蚀元气、加速衰败,又不易察觉的方子。一旦陛下突然病故,太子顺理成章登基,而源头……可以推给早已不在人世的元后旧物,或医治不力的太医。毕竟,陛下久病体弱,油尽灯枯,谁又能说清呢?”
萧烬沉默片刻,忽然冷笑:“好算计。看来我这侄儿身边,也有能人。”
他看向沈惊弦,“我们该如何应对?揭穿?阻止?”
“现在揭穿,证据不足,打草惊蛇。”沈惊弦将那颗代表长春宫的黑棋轻轻拿起,置于掌心,
“我们要等,等他们自己把东西送到御前。或者……帮他们一把,让这药,用得‘恰到好处’。”
萧烬眯起眼: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刘院判家中独子,嗜赌,欠下巨债,近日被追逼得紧。”沈惊弦语气毫无波澜,
“王爷或许可以偶然得知此事,替他解决这个麻烦。然后,让他下次为陛下诊脉时,将药性稍烈的那几味,无意中加重半分。陛下体虚,反应必会明显。届时,王爷以探病为名入宫,请另一位信得过的太医会诊,发现端倪……”
“人赃并获,顺藤摸瓜。”萧烬接道,眼中寒光闪烁,
“即便扳不倒太子,也能将他最得力的太医和长春宫的钉子一并拔除,断他宫内臂助,甚至让他背上谋害君父的嫌疑!”
沈惊弦颔首,将那枚黑棋放回星图,与太子的棋子轻轻碰撞,发出细微的脆响。
“只是,此举风险亦大。若控制不好药量,陛下恐有性命之危。王爷需斟酌。”
萧烬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
良久,他转过身,脸上没有任何犹豫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决断。
“陛下缠绵病榻已久,于国于民,并非幸事。”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,
“若能借此机会,清除蠹虫,推动棋局,便是他最后为这萧家江山做的一点贡献吧。至于风险……你我行事,何时无风险?”
他走回案前,俯身靠近沈惊弦,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波动。
“沈惊弦,这一步棋,踏出去,可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。不仅是与太子不死不休,更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与这皇权天道,彻底背反。”
沈惊弦抬眸,与他直视。
静室顶部的星光模拟器微微转动,细碎的光点落在她眼底,明明灭灭。
“王爷怕了?”她轻声问,语气里没有挑衅,只有一种纯粹的探究。
萧烬忽然笑了,那笑容带着肆意张扬的疯狂。“怕?我只觉得……前所未有的痛快。”
他直起身,“就按你说的办。刘院判的儿子,我今晚就让人去帮忙。后续事宜,你掌控药量分寸,我安排宫内接应。”
“好。”沈惊弦应下,再无多余言语。
计划在绝对的冷静与疯狂中迅速制定。
每一个环节都精密如钟表齿轮,却也残酷如刮骨钢刀。
三日后,皇帝萧君迁服下刘院判调整后的汤药,不到一个时辰,突然呕血昏厥,情况危急。
萧烬恰巧入宫禀事,闻讯立刻下令封锁宫禁,以“防止有人趁乱作祟”为由,调亲信侍卫控制皇帝寝宫周围,并强行带入两名早已安排好的、并非太子一党的老太医。
彻查,在萧烬的雷霆手段下迅速展开。
药渣、脉案、太医院记录、长春宫库房……蛛丝马迹被强行串联。
刘院判在严讯下崩溃,招认出是受长春宫那位老嬷嬷重金请托,在药中动了手脚,药材一部分来自太医院,另一部分特殊配伍,则取自长春宫秘藏。
他痛哭流涕,言称只为财,不知后果如此严重,更不敢指认太子。
那位老嬷嬷在被抓捕前,于长春宫偏殿悬梁自尽,留下遗书,自称对元后忠心,见陛下久病拖累江山,糊涂之下铸成大错,以死谢罪。
线索,似乎断在了这里。
皇帝经抢救暂时稳住,却彻底昏迷,形同枯木。
朝堂上下,一片惊恐哗然。
弒君嫌疑如阴云笼罩东宫,萧楚歌闭门不出,上表自辩,称绝不知情,痛心疾首。
萧烬以摄政王身份总揽朝政,一边严查“余党”,一边以“国不可一日无主事者”为由,进一步收拢权柄。
沈惊弦则在一次“为陛下祈福禳灾”的公开占卜后,“忧心忡忡”地指出,紫微帝星遭奸邪晦气侵染,需以雷霆之势涤荡宫廷,方可保国安泰。
狂风暴雨,席卷宫墙。
夜深,萧烬再次出现在国师府。
他眉宇间带着连日操劳的倦色,眼神却亮得灼人。
“老嬷嬷一死,太子暂时动不了。”他灌下一杯冷酒,“但他在宫内的势力基本被连根拔起,名声也臭了。陛下……怕是醒不过来了。”
沈惊弦为他重新斟满酒:“一击未能致命,却已重伤其元气。王爷如今权柄更盛,足以压制东宫。接下来,该考虑如何让帝星天命,在陛下龙驭宾天之后,顺理成章地照耀在王爷身上了。”
萧烬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,忽然问:“那药量,你计算得精准。陛下昏迷,却未当即毙命。”
他顿了顿,“是刻意为之?”
沈惊弦执杯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看他,烛光在她眸中跳跃。
“王爷说过,陛下久病,于国无益。但他若突然暴毙,太子便是第一顺位继承人,即便有嫌疑,也会有人拥戴。而昏迷不醒……既让王爷得以名正言顺执掌大权,又将太子置于嫌疑火上煎熬,同时,”
她声音轻缓,“也为我们的‘天命’转换,留出了最关键的时间。”
她将杯中酒缓缓饮尽。
“我要的,从来不是简单的胜负。而是彻底的局面掌控,包括……时机。”
萧烬凝视着她,久久未言。
静室中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最后,他举起自己那杯酒,向着沈惊弦的方向,虚空一敬。
“沈惊弦,”他声音低沉,“有时我真觉得,你比我更像一个赌徒,一个疯子。”
沈惊弦唇角微弯,映着烛光,竟有一丝惊心动魄的妖异。
“彼此彼此,王爷。”
两只酒杯并未相碰,却仿佛在空中撞击出无声的火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