预言引发的余震,在接下来的三天里,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朝堂。
皇帝萧君迁在病榻上震怒,摔了药碗,连下三道口谕申斥国师“妖言惑众”,却因咯血不止,最终被太医强行劝阻。
太子一党蠢蠢欲动,几位年长的亲王连夜密会。
而更多的官员,则在观望,观望那漩涡中心的两人,将如何动作。
出乎所有人意料,萧烬与沈惊弦皆闭门不出。
摄政王府与国师府门庭紧闭,谢绝一切访客,安静得异乎寻常。
第四日深夜,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漆黑马车,悄然驶入国师府角门。
萧烬披着夜色而来,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与寒露,径直闯入沈惊弦观星的地下静室。
静室穹顶镶嵌着夜光石,模拟出微缩的星辰图谱,沈惊弦正立于中央的星盘前,素白指尖虚点着某颗晦暗的星子,若有所思。
听到脚步声,她未回头,只淡淡开口:“王爷身上有杀意。”
“刚处理了点小事。”萧烬随意在铺着软垫的檀木椅上,自顾自倒了杯冷茶,
“你的'天命'一出,总有些不长眼的老鼠想提前清君侧。”
他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碾死了几只蚂蚁。
“你呢?这三天,就看着这些星星?”
沈惊弦终于转身,眸光在幽暗星光下清冽如泉。
“我在看,哪颗星最适合作为我们'拨乱反正'的第一祭。”
她走到另一侧案几前,上面摊着一卷厚厚的名录,“礼部尚书,赵永廉。”
萧烬挑眉:“那个老腐儒?太子妃的族叔,一向看我不顺眼,却也掀不起大浪。”
“正是因为他掀不起大浪,且立场鲜明反对王爷,动他,才最是'名正言顺'。”
沈惊弦指尖划过那名字,
“三日前祭典后,他连夜上书,痛斥我蛊惑人心,并谏言皇帝立刻废黜我国师之位,将我就地正法,以安天下。”
“找死。”萧烬嗤笑。
“不仅如此,”沈惊弦抬起眼,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,
“我查到,他三年前主持江南贡院修缮时,贪墨工部银款十七万两,致使去年秋闱,贡院号舍坍塌,压死三名寒门学子。事后,他用太子门生的名义,将事情压了下去。”
萧烬喝茶的动作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趣:“证据?”
沈惊弦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,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“涉事工匠的画押供词,银钱流向的副本,以及......当时一位侥幸逃生、如今隐姓埋名的学子血书。原件已妥善保管。”
萧烬快速浏览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:“贪墨、舞弊、草芥人命,还牵扯太子......够他赵家满门喝一壶了。你想怎么用?”
“不是我怎么用,”沈惊弦纠正道,声音平稳无波,
“是‘天命’如何示警。明日,我会在例行占星奏报中,‘偶然’察知文星蒙尘,有贪腐之气侵扰科举正道,方位直指礼部。届时,还需王爷‘忧心国本’,主动请缨,彻查此事。”
萧烬看着她,忽然道:“这证据你准备了多久?”
沈惊弦坦然回视:“从我得知赵7永廉是太子妻族重要支柱,且素有清名之时。原本想等更合适的时机,如今,正好作为你我同盟的‘投名状’。”
静室内星辰微光闪烁,映着两人同样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面容。
萧烬低笑出声,那笑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好一个投名状。用太子的人头,来染红你我盟约。”
他放下茶杯,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沈惊弦笼罩,
“沈惊弦,你果然没让我失望。这份‘礼’,我收了。”
他走到她面前,距离近得能彼此感受到呼吸。
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与她室内清冷的檀香混合成一种奇异的气息。
“不过,”他伸出手,不是拿那密函,而是用指尖,极其轻佻地拂过她在肩头的一缕黑发,
“下次再拿我当刀使,记得提前打个招呼。”
沈惊弦没有躲闪,任由他的指尖擦过发丝,带来细微的战栗。
“彼此彼此。”她抬眸,眼底映着细碎的星光,也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瞳孔,
“王爷今日身上这‘小事’的血,不也没提前知会我么?”
四目相对,静默中似有电光火石。
没有温情,只有对彼此手段的评估、警惕,以及一丝找到同类棋手的、冰冷的欣赏。
“合作愉快,国师。”萧烬最终收回手,拿起了那封密函,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合作愉快,王爷。”沈惊弦在他身后,轻身回应。
厚重的石门无声开启又闭合,隔绝了内外。
沈惊弦重新将目光投向浩瀚的星图,指尖精准地点亮了一颗原本暗淡的小星。
那颗星,在模拟的天穹中,变得刺眼夺目,然后,缓缓陨落下去。
她眼中无悲无喜。
第一枚棋子,已然落下。
棋盘之上,杀伐渐起。
而执棋的双方,在黑暗中,第一次清晰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的、冰冷而致命的“诚意”。
次日,沈惊弦的“例行占星奏报”如期呈递御前。
奏报言辞恳切,忧国忧民,言及昨夜观测,主掌文运科举的“文昌星”忽蒙尘翳,有浊气侵扰,恐伤国本,不利天下士子之心。
奏报中并未指明任何人,只建议皇帝彻查近年来与文教科举相关之事宜,以正清源。
奏报经由内侍诵读于因惊恐交加而病情反复的皇帝耳边时,萧烬已身着亲王蟒袍,手持连夜“整理”好的部分“匿名举报”材料,跪在了大殿之外。
他言辞铿锵地请求陛下为江山社稷着想,严查科举贪腐,以安天下读书人之心。
皇帝在病榻上喘息着,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殿下低眉顺眼却绝口不提“帝星”之事的沈惊弦,又看了看殿外那个身影挺拔、句句为国却字字逼宫的弟弟,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。
他比谁都清楚,这是一场针对太子党羽的、赤裸裸的进攻,而自己已无能为力。
最终,一道含糊的旨意传出:着摄政王萧烬,会同刑部、大理寺,查察礼部相关事宜。
旨意一下,朝野震动。
调查开始得“雷厉风行”。
萧烬的人马在第一时间控制了礼部相关档案库房,而沈惊弦提供的证据,则通过“恰巧”被寻访到的苦主、以及“意外”发现的隐秘账册等方式,源源不断地“浮出水面”。
礼部尚书赵永廉起初尚能强作镇定,斥之为“污蔑构陷”,呼吁太子主持公道。
然而,当那名隐姓埋名的学子血书、工匠画押的详细供词、以及最终指向他江南别院地窖的藏银记录副本,一样样被摆在刑部公堂之上时,他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。
太子东宫几次试图干预,甚至抛出几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,意图断尾求生。
但萧烬此次仿佛化身铁面阎罗,咬死不放,刑讯手段凌厉,很快撬开了更多口子,不仅坐实了赵永廉的罪责,更隐隐牵连出太子门生体系中其他几名官员的劣迹。
朝堂之上,风向开始微妙地转变。
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,见皇帝沉默、太子被动、摄政王步步紧逼且证据确凿,开始谨慎地倒向萧烬一方,至少,在赵永廉案上保持了缄默或附和。
十日之后,赵永廉在狱中“畏罪自杀”,留下一封语焉不详的认罪书。
赵家被查抄,男丁流放,女眷没官。
皇帝在病榻上被迫下旨,整肃科场,并“嘉奖”摄政王为国除害。
一场风波,看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幕。
是夜,萧烬再次踏足国师府静室。
此次,他身上的血腥气淡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权在握、杀伐决断后的冷冽气息。
沈惊弦在烹茶,朦胧的水汽糅合了她过于清冷的眉眼。
她将一盏清茶推至他面前。
“王爷手段,干净利落。”她语气平淡,听不出是赞是讽。
萧烬接过盏茶,未饮,只是握在掌心,感受那灼人的温度。
“是国师的棋子,落得精准。”他看着她,
“赵永廉一倒,太子在文官清流中的声望受损不小,他那个妻族,暂时不敢再明目张胆跳出来了。这份'投名状',分量十足。”
“只是开始。”沈惊弦自己也抿了一口茶,“太子经此一役,必如惊弓之鸟,要么龟缩不出,要么......铤而走险。王爷需早做准备。”
“他若龟缩,我们就慢慢剪除其羽翼;他若行险,”萧烬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,“那便是自寻死路,正好给了我们更快的理由。”
他放下茶盏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炬地盯着沈惊弦:
“我倒是好奇,接下来,国师这星盘之上,又指向了何方?是掌管军械库的武库清吏司?还是负责漕运、油水丰厚的户部侍郎?”
沈惊弦迎着他的目光,微微一笑,那笑容在茶烟后显得有些飘渺:
“王爷何必心急?星移斗转,自有其序。下一颗星......或许不在六部,而在宫墙之内呢?”
萧烬眼神骤然一凝:“你是说......后宫?”
沈惊弦不置可否,只是用指尖蘸了点冷茶,在光洁的紫檀木案几上,缓缓画了一个模糊的图形,似鸟非鸟,似凤非凤。
“风起于青萍之末。”她轻声道,“王爷可知,近日为陛下诊治的太医中,有一位,与长春宫走动颇勤?”
长春宫,乃是太子生母,已故元后的旧居,如今虽无主位,却一直是太子一脉在宫中的象征之地。
萧烬看着案几上那渐渐干涸的水迹,眸色深不见底。
他忽然低声一笑,笑声中带着无尽的寒意与一丝兴奋。
“好,很好。”他站起身,玄色衣袍在静室微光中荡开凌厉的弧度,“这潭水,是越搅越浑了。国师果然深知我心。”
他走到门口,复又停下,回头看向依旧安坐烹茶的女子。
“沈惊弦,”他叫她的名字,这一次,少了些试探,多了些近乎认可的沉重,
“这条路上,白骨为阶,鲜血铺路。你我,皆无退路。”
沈惊弦抬眸,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与冰冷的星图。
“我从未想过要退路,王爷。”
她声音清晰而平静,“唯有向前,直到——你我皆站在无人可及的巅峰,或一同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”
萧烬深深看了她一眼,不再多言,转身融入门外无边的夜色。
静室内,茶香袅袅,星图寂寂。
沈惊弦缓缓擦去案几上的水痕,目光投向穹顶模拟的星空。
属于“赵永廉”的那颗星已然暗淡湮灭,而在宫廷对应的方位,几颗原本不起眼的小星,正隐隐泛起不详的暗红色。
她提起笔,在星图边缘的备注上,轻轻写下一个字:“医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