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,皇城最高的观星台上,风雪正狂。
沈惊弦一身素白祭服,立于百尺高台之巅,黑发如瀑,在凛冽风中与雪花共舞。
脚下是沉睡的、庞大的帝国都城,万家灯火在她清冷的眼底,不过是棋盘上散落的子。
今夜是祭祀大典,皇帝病重,由她代行祭天之权。
她手中无符无篆,只有一盏清酒。
腕间一转,酒液泼向墨黑的夜空,竟无端燃起幽蓝色的火焰,如凤凰展翅,在雪幕中焚烧出一片惊心动魄的奇景。
“天神示警,紫微晦暗,帝星将移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透过风雪,砸在台下每一个屏息凝神的皇亲贵胄心口。
一片死寂中,只有雪花落地的簌簌声。
“敢问国师,”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打破寂静,是当朝宰相,“帝星将移,移往何方?”
沈惊弦缓缓转身,目光掠过台下那一张张或惊惧、或猜疑、或野心勃勃的脸,最后,精准地落在那个人群中唯一坐着的人身上。
萧烬。
当朝摄政王,皇帝的亲叔叔。
他身披玄色貂氅,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座椅里,仿佛周遭的肃杀与紧张都与他无关。
他甚至没看台上的祭舞,只是垂眸把玩着手中一枚血玉扳指,侧脸轮廓在风雪灯影里,如刀削斧凿。
感受到她的目光,萧烬抬眼。
那一瞬,仿佛有实质的兵戈撞击之声在空气中炸开。
他的眼神太具有侵略性,像蛰伏的猛兽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兴味,直直刺入她眼底深处。
沈惊弦的心跳漏了一拍,不是畏惧,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、近乎战栗的兴奋。
她稳住呼吸,抬起手,广袖如云,指向那个方向。
清冷的声音响彻广场,一字一句,石破天惊:
“天象所示,新帝星起于西北,正应王爷——萧烬之宿。”
“轰——!”
整个广场彻底炸开。西北,正是萧烬封地与势力所在!
侍卫们的手按上了刀柄,文官们脸色惨白,几位老亲王惊得几乎要站起来。
唯有萧烬,在那一瞬间的讶然后,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笑声不大,却带着一种压过满场哗然的磁性穿透力,让人脊背发寒。
“国师,”他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慵懒,却字字千斤,“此言,可是要诛九族的。”
沈惊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,那笑意未达眼底,冷得像这漫天的雪。
“我只是,转述天命,王爷,不敢要么?”
萧烬眸中的玩味瞬间敛去,转为一种极致的幽深与危险。他看着她,像是终于看到了期待已久的猎物。
他终于站起身,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猎猎作响,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,一步步走向观星台。所过之处,人群如潮水般分开,无人敢阻其锋芒。
他停在台前,仰头看着那个白衣胜雪、清冷如仙的女子。猛地伸手,攥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腕。力道之大,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肌肤相触的瞬间,冰与火交织。
她的手腕冰凉如玉,他的掌心却滚烫似铁。
他指腹粗糙的薄茧摩挲着她的腕骨,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,将她往下稍稍一带,迫使她俯身弯腰。
“借刀杀人?”他冷笑,气息拂过她耳畔,“国师,这把刀,可是会反噬其主的。”
沈惊弦没有挣脱,甚至没有皱眉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,那里面翻涌着野心、杀意和一种她无比熟悉的东西——孤独。
“不,”她看着他,眼神清醒而疯狂,如同在下一个世界最大的赌注,“我是来,为你递上龙椅的。”
萧烬攥着沈惊弦的手腕,力道未松,几乎是挟着她,在无数惊骇、猜疑、畏惧的目光中,大步流星离开了祭天台。
他的亲卫如黑色的潮水般无声涌上,隔绝了所有试图探究或阻拦的视线。
没有人敢问一句“王爷欲带国师何往”。
沈惊弦任由他拖着,脚步踉跄却依旧挺直脊背。
雪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,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,模糊了视线,却让前方男人宽阔而充满压迫感的背影更加清晰。
他走得极快,貂氅在风雪中扬起,像一对巨大的黑色羽翼。
目的地并非摄政王府,而是皇宫深处一处偏僻、废弃已久的暖阁。
萧烬一脚踹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将她拽了进去,反手重重阖上。
“哗啦——”
门栓落下的声音,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喧嚣。
阁内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积雪反射的微光,勉强勾勒出蒙尘家具的轮廓,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。
萧烬终于松开了手,沈惊弦白皙的腕骨上已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,在暗处看来,竟有几分触目惊心的绮丽。
他转身,背对着微光,面容隐在阴影里,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锁着她,像猛兽锁定了猎物。
“沈惊弦,”他叫她的名字,不再是“国师”,低沉的声音在空寂的暖阁里回响,
“前朝沈氏最后一点血脉,隐姓埋名十七载,三年前以“天降祥瑞、道法天成”之姿入主钦天监,一年内擢升国师,真是好手段。”
他一字一句,将她最隐秘的底细道出,语气平淡,却比外面的风雪更冷。
沈惊弦轻轻揉着手腕,脸上并无被戳穿的惊慌,反而抬起眼,平静地回视他:
“王爷查得真仔细。比起我这个孤女,王爷十二岁领军,十六岁平定西北三州之乱,二十岁受封摄政王,权倾朝野,却因“非嫡非长”,永远被那龙椅上昏聩多疑的侄子猜忌,似乎更值得唏嘘。”
她精准地戳中了他最深的隐痛与野心。
萧烬瞳孔几乎不可察地一缩,随即,他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有些瘆人。
“牙尖嘴利。”他往前一步,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,
“所以,你选中了我这把刀?凭什么认为,本王会甘愿被你利用,去撼动我萧家的江山?”
“因为王爷要的,从来不是“萧家的江山”,”沈惊弦不退反进,微微仰头,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热度,
“王爷要的,是“你的江山”。而我,能给你最名正言顺的理由——天命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却更具诱惑力,如同深渊的呢喃:
“皇帝病入膏肓,太子年幼且母族势大,几位亲王各有算盘。王爷此刻动手,是篡位;但若有了“帝星天命”在前,又有我这国师“拨乱反正”于后,便是顺应天意,众望所归。”
萧烬沉默着,目光在她脸上徘徊,仿佛在评估一件绝世兵器是否趁手,又或是一剂毒药是否足够致命。
“条件。”良久,他吐出两个字。
“很简单。”沈惊弦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、不起眼的铜质令牌,上面刻着古朴的星纹,
“我要王爷事成之后,恢复沈氏宗祠,重审我父“通敌叛国”旧案,以王侯之礼迁葬。”
“就为这个?”萧烬挑眉,似乎觉得这代价太过轻微。
“就为这个。”沈惊弦眼神坚定,“沈家冤魂需要安宁,而我——需要这个“名分”。一个足够清白、足够尊贵的出身,才能让我日后站在王爷身边时,无人敢置喙。”
“站在本王身边?”萧烬捕捉到话中深意,眼神陡然变得幽深而危险,“国师还想要什么?”
沈惊弦迎着他的目光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却惊心动魄的弧度。
她将令牌轻轻放在旁边积满灰尘的桌案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我要国师之位,权柄如旧。我要钦天监独立超然,只听命于你我。我要这天下人知道,新朝的天命,由我沈惊弦诠释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疯狂,
“当然,若王爷他日觉得我碍事,大可以杀了我。只是,请务必确保一击致命,否则——”
她没说完,但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。
萧烬看着她,忽然伸手,不是去拿那令牌,而是用指腹,极其缓慢地擦过她方才被自己捏红的手腕,动作带着一种狎昵的残忍。
“否则如何?”他饶有兴趣地问。
沈惊弦任由他动作,甚至微微抬起手腕,如同献祭,又如同挑衅。
“否则,我会让王爷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“天命反噬”。”
暖阁内陷入一片死寂。
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,衬得室内两人之间的暗流汹涌几乎要破壁而出。
终于,萧烬收回了手,拿起了那枚铜牌,握在掌心,冰冷的金属迅速被他的体温捂热。
“令牌,我收了。”
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慵懒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
你的条件,我答应。但你记住,沈惊弦,从此刻起,你的命,你的‘天命’,都属于我。若有丝毫异心......”
他倾身,在她耳边,用气音留下最后的警告:
“我会亲手拆了你的骨头,烧了你的星盘,让你沈家再无一片瓦砾可祭。”
说完,他直起身,拉开暖阁的门。
风雪瞬间涌入,吹动两人的衣角,纠缠在一起。
“走吧,我亲爱的国师大人。”
萧烬侧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,眼神却毫无温度,
“这场戏,才刚刚开始。让我们去看看,那些听到预言的跳梁小丑们,今晚有多少人睡不着觉。”
沈惊弦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暗的暖阁,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个危险而强大的男人,没有丝毫犹豫,抬步走进了漫天风雪之中。
同盟,于此夜,以相互的威胁与诱惑,正式缔结。
他们身后,暖阁重归黑暗与死寂,只有桌案上,仿佛还残留着那枚令牌放置时,震落的细微尘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