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惊弦放下棋子,神色淡然,“顾小姐棋艺超群,承让。至于天下账目......”
她站起身,望向亭外浩渺秋水,“算法或许复杂,但答案,往往在执棋者的心中。顾小姐既然已至京城,不妨亲眼看看,这新朝的执棋者,究竟是何等模样。三日后宫中赏秋宴,陛下与百官皆在,或许,能有更清晰的答案。”
顾霜迟也缓缓起身,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清的笑意:
“天师之言,霜迟记下了。三日后,必当赴宴,亲眼一观。”
两人目光再次交汇,平静之下,是彼此心知肚明的审视与衡量。
沈惊弦看到了顾霜迟深藏不露的智慧、冷静的判断力以及顾家乃至江南势力那不可小觑的潜力与不确定性。
顾霜迟则看到了沈惊弦的缜密、机变、对时局的深刻洞察,以及那份身处权力中心却依然清晰冷静的孤独感。
她们是如此的相似——同样聪慧绝顶,同样身负家族使命,同样在男性的权力世界中谨慎行走。
却又如此不同——一个已身在漩涡中心,执棋弄权;一个尚在边缘观望,待价而沽。
这初次交锋,没有胜负,只有更深的探究与隐隐成形的、复杂难言的联结。
沈惊弦离开后,顾霜迟独立亭中良久。
侍女上前,低声道:“小姐,这位天师......”
“深不可测。”顾霜迟轻咳两声,拢了拢披风,“但......或许,并非不可交谈之人。萧烬得了她,如虎添翼。而我们,”
她望向皇宫的方向,眼神幽深,“需要重新评估这位新帝,和他身边这位护国天师的价值与危险。”
赏秋宴设在御花园西侧的澄辉殿,此处轩敞明亮,推开雕花长窗,便可将园内金菊丹枫、秋水澄湖尽收眼底。
宴席未开,气氛已显微妙。
文武官员按品阶入座,家眷则另设席位。
与以往不同的是,今日女眷席中多了一道引人注目的身影——护国天师沈惊弦。
她身着御赐的紫色天师常服,位置被安排在靠近御座的下首,与几位德高望重的宗室王妃比邻。
这无疑是一种超然的殊荣,也让她成为了所有目光的焦点之一。
探究的、好奇的、嫉妒的、敬畏的视线,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她周身。
她安然静坐,手边是一边清茶,目光似落在殿外秋色,实则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。
只见镇国公陆衍面色沉肃,与几位老将低声交谈,偶尔投向御座和沈惊弦方向的眼神带着审视。
其子陆昭则明显不耐,一身劲装与周围文官袍服格格不入,频频望向殿外,似乎在期待宴会早早结束,好返回北境防区。
他对沈惊弦视若无睹,毫不掩饰那份武将对“神棍”的不屑。
殿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内侍高声通传:“江南顾氏,顾霜迟小姐到——”
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。
顾霜迟依旧是一身清雅打扮,月白襦裙外罩淡青色比甲,因是赴宴,发间多了一支点翠步摇,却更衬得她面色苍白,弱不胜衣。
她由侍女搀扶着,莲步轻移,走得不快,腰背却挺得笔直。
面对满殿的打量,她眼帘微垂,神色淡然,只在经过沈惊弦席位时,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,目光交汇一瞬,旋即分开。
她被引至女眷席中靠前却非最显眼的位置,恰好与几位江南籍贯的官员家眷相邻。
立刻便有相熟的夫人小姐上前寒暄,顾霜迟应对得体,声音轻柔,却总带着一丝疏离的病气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随着内侍尖利的唱喏,萧烬着一身玄色绣金服,大步走入殿中。
他未戴冠冕,只以金簪束发,少了朝会时的森严,多了几分属于帝王的锐利与随意。
殿内众人立刻起身拜倒,山呼万岁。
“平身,今日赏秋,不必拘礼。”
萧烬于御座落座,目光如电,扫过下方,在沈惊弦、顾霜迟、陆衍等人身上均停留了一瞬,最后朗声道,“开宴。”
丝竹声起,佳肴美酒如流水般呈上。
起初,席间多是些应景的诗词唱和、恭贺新朝之类的场面话。
酒过三巡,气氛稍显活络。
兵部尚书陆衍率先起身,举杯向萧烬敬酒:
“陛下,今日秋高气爽,正当赏景。然老臣心中,却时时挂念北境风霜,将士寒衣。听闻北狄蛮子又在集结,老臣斗胆,再请陛下早定方略,以安军心民心!”
他声音洪亮,将宴会主题骤然拉回到严峻的现实中。
此言一出,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。
不少官员放下酒杯,面露忧色。
萧烬把玩着手中的玉杯,并未立刻回应,反而将目光投向沈惊弦:
“天师,陆爱卿忧国之心可嘉。你前日观星,说北境之事暗藏转机,可有新的启示?”
又一次,将难题与焦点抛给了沈惊弦。
沈惊弦放下茶盏,从容起身,向御座与陆衍分别一礼,方道:
“回陛下,回国公爷。臣昨夜复观天象,北境分野晦暗之气未散,且......”她略一停顿,声音清越,
“臣近日整理钦天监旧档,发现二十年前,亦曾有类似星象,彼时北狄同样大举南犯,而当时解围者,并非正面大军决战,乃是出了一位奇人,献上'疲敌、分兵、断粮'三策,辅以天时地利,最终使北狄无功而返,内部生乱而退兵。”
她并未直接回答何时开战,而是引述历史案例,暗示解决北境问题可能需要非常观的智慧和策略,而非单纯拼兵力消耗。
这既回应了陆衍的“早定方略”,又避开了立刻做出具体军事承诺的陷阱,同时再次强调了“奇人”的重要性。
陆衍眉头紧锁:“天师所言,乃是旧事。如今北狄势大,兵锋正盛,岂是些许奇谋诡计可退?若无精兵强将,稳固防线,一切皆是空谈!”
他转向萧烬,“陛下,北境诸将翘首以盼朝廷明令,尤其是犬子陆昭所部,直面狄骑锋芒,若久无旨意,士气恐衰啊!”
陆昭适时地起身,单膝跪地,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:“末将愿为陛下先锋,痛击狄虏,扬我国威!只需陛下一声令下,末将必提敌酋首级来献!”
他年轻的面庞因激动和酒意而泛红,眼神炽热地盯着御座。
这对父子,一唱一和,将“主战”与“用将”的意图表达得淋漓尽致,也将压力切实地传递给了皇帝。
萧烬看着跪在地上的陆昭,又瞥了一眼垂眸不语的沈惊弦,眼神深沉。
他需要军队的支持,尤其是北境边军,但他同样忌惮陆家因此做大,更不愿被武将牵着鼻子走。
沈惊弦的“奇谋”之说,正是他用来平衡和拖延的借口。
就在萧烬沉吟,陆衍父子等待,满殿目光汇聚于御座之时,一个轻柔却清晰的声音,从女眷席中响起。
“陛下,国公爷,陆小将军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