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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粥厂

公主府承诺拨付的赈灾银米药材,在嘉惠县主受封后的第七日清晨,浩浩荡荡送入孟府。

五十箱纹银、两百石白米、三箱上等药材、十二匹厚棉布,外加成套铸铁大锅、干柴六十车、搭建粥棚的竹料木料,由二十名侍卫护送,沿着京城大街一路行来,队伍绵延数丈,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。

押送物资的女官身着宫装,举止恭谨,入府之后便在正厅外静候,只等嘉惠县主出面清点交割。

彼时孟妆蝶刚起身不久,正坐在梳妆台前,由拾穗为她打理今日装束。

桌面上摆着连日来各府送来的鲜亮衣料,一匹比一匹夺目,全是她最偏爱的、一眼便能抓住人目光的浓艳颜色。

但今日穿的素一点吧,好歹也是去赈灾,别人不怕她还怕被人参一本。

她指尖在一匹匹料子上轻轻划过,最后停在一匹胭脂绯织金绣玉兰罗裙上,料子垂顺柔软,金线隐在花纹之中,日光一照便流光浮动。

“就这件。”她将料子拎起,在身前轻快一比,笑得眉眼灵动,“出门办事,远远的人家就知道是嘉惠县主来了,省事。”

拾穗笑着为她换上:“小姐气度又好,旁人一看便不敢轻慢。”

晚翠在一旁垂手侍立,只在她起身时上前轻轻扶了一把,态度恭谨,却不再像最初几日那样句句奉承、字字讨好,分寸拿捏得十分稳妥,只安安静静做好分内之事。

夫人听到外间动静,也从自己院中过来,见满院银米罗列有序、堆放整齐,不由得微微颔首,走上前对孟妆蝶道:“公主府果然守信,一应物什齐备,县主主持粥厂,也能省心不少。”

“殿下想得周全,我只出面调度便是,不用自己掏腰包,最是妥当。”孟妆蝶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边珠钗,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狡黠,“账目一定要分明,谁捐多少、用多少、剩多少,一笔一笔都记下来,免得日后说不清,反倒要我贴私房钱。”

夫人闻言失笑,只道:“县主心细,这般自然最好,赈灾大事,条理清楚,也少生事端。”

她如今对孟妆蝶已是真心敬重,却不再满口溢美之词,只以寻常长辈口吻叮嘱几句出城小心、早去早回,言语之间自然亲近,反倒比连日堆砌奉承更显真诚。

孟妆蝶让人将公主府送来的银米药材逐一清点,管事嬷嬷捧着新立账簿,一字一句念与她听。

“白银五千两整,白米两百石,干柴三十车,药材三大箱,棉布十二匹,大锅十二口,棚料足以搭建五座粥棚。另拨侍卫二十名、厨役十六名、侍女十名、专职账房两人,俱听县主调配。”

孟妆蝶听得认真,当听到“白银五千两”时,眼睛明显亮了一瞬,嘴上却只淡淡道:“数目都记牢,每日支出单独成册,不许混同,更不许与我私产搅在一处。”

她贪财,却贪得明明白白。

赈灾的银子是赈灾的银子,朝廷与宗室的捐输是一回事,她桃香铺的营生、田庄的进项是另一回事,半分也不肯混淆。既不肯白白为了名声贴钱,也不肯沾手半分不该沾的赈灾银两,分寸看得极重。

一切交割清点妥当,已是近午时分。

孟妆蝶换上那身胭脂绯罗裙,外罩一件宝蓝色暗纹织锦披风,头上只簪一支赤金衔珠钗,耳上坠两颗圆润珍珠,妆容清淡,却因衣色极为扎眼,整个人往那里一站,便显得明艳夺目,气度自生。

“去粥厂。”

她一扬手,拾穗、晚翠并两名侍卫紧随左右,一行人登车出城,往京郊新设的粥厂而去。

粥厂设在京郊官道旁一片开阔平地,远离民居,又方便流民聚集。几座宽大的竹棚已经搭建完毕,一溜大铁锅沿棚子排开,柴火堆得如同小丘,远远便能望见炊烟痕迹。待到车驾临近,孟妆蝶掀帘下车,便见场中已有不少人影。

公主府的总管太监带着几名侍卫维持秩序,各公侯府第也派了管事女眷前来帮衬,张砚宁、李令舒二人也带着各自丫鬟在一旁等候。见孟妆蝶一身鲜亮衣饰缓步走来,两人上前微微屈膝,依礼行礼。

“县主。”

语气恭敬,却并无夸张逢迎,只是恪守身份本分。

孟妆蝶微微颔首示意,径直走到棚下正中位置站定,目光扫过场中。

“物料人手,都齐备了?”

公主府总管连忙上前躬身:“回县主,一应俱全,柴米锅灶均已就位,只等县主吩咐开灶施粥。”

她目光又转向远处排起长队的流民,老弱妇孺皆有,一个个衣衫破旧,面带饥色,原本有些嘈杂的人群,在见到这位衣着明艳、气度沉稳的年轻县主之后,竟渐渐安静下来。

“先生火熬粥,一人一碗,按序发放,不得争抢插队。”孟妆蝶语速干脆,条理清晰,“侍卫分列两侧维持秩序,生病体虚者单独引到一旁,药材先行分发,免得疫病蔓延。”

“奴才遵命。”

众人应声而动,厨役立刻引火添柴,铁锅之下火焰噼啪作响,不过小半个时辰,浓郁的米香便在空气中散开。流民队伍越发整齐,望着粥棚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安定。

孟妆蝶在棚下站了约莫两刻钟,见施粥有序、并无混乱,便不再多留,转身对总管道:“这里有你盯着,每日账目日落之前送入孟府,我要逐笔核对。”

“县主放心,奴才不敢有误。”

她不再多言,登车折返城中。

回到孟府,刚入汀兰院,便见孟云溪坐在廊下等候,身旁放着一匹新制的茜红色云缎。

“妹妹回来了。”孟云溪起身迎上,语气平和自然,“前几日得了一匹料子,颜色极正,想着你应当喜欢,便送过来。”

孟妆蝶伸手抚过料子,红得浓烈鲜亮,正是她偏爱的样式,当即笑道:“多谢姐姐,这颜色我很中意。”

孟妆蝶心思已了然,看来这位大姐姐是想除了她的命。

“粥厂诸事,还算顺利?”孟云溪随口问道。

“还算妥当,有人经手,不必我日日守在那里。”

两人闲谈数句,孟云溪便起身告辞,只是寻常姐妹间的走动往来,分寸恰好。

午后不久,孟云姝也差人送来一对金镶红宝石耳坠,只附一张小字条,写“县主佩戴相宜”,人并未亲至,少了几分勉强,多了几分体面。晚翠将耳坠呈到孟妆蝶面前,红宝在光下晶莹亮眼。

孟妆蝶拿起在耳边比了比,满意地放到妆盒之中:“倒还算会挑东西。”

她心中看得透亮。

如今府中上下对她敬重,并非全因一场赈灾、一道圣旨,而是她既有名分,又有手段,既不故作清高,也不仗势凌人,更不白白吃亏。

她们愿意亲近、愿意送礼,是敬她嘉惠县主的身份,是服她处事有度,而非一味盲从吹捧。

傍晚时分,公主府的账房果然亲自将当日账目送到汀兰院。

用米若干、柴炭若干、药材分发若干、流民受粥人数若干,一笔一项,写得清清楚楚,并无半分含糊。孟妆蝶坐在灯下,一页页翻看过去,见账目分明、并无虚耗,也未动用到她半分私银,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。

“还算明白事理,没让我做亏本买卖。”

拾穗在一旁笑道:“公主府办事素来规整,自然不会叫县主费心。”

“他们规整,我便省心。”孟妆蝶合上账册,往软榻上一靠,神色轻快,“名声我要,安稳我要,银子,我自然也要。”

她贪财,却贪得坦荡;好名,却好得不伪。

不刻意扮善人,不强行装大方,该出手时出手,该计较处计较,反倒让人觉得真实可信。

接下来几日,孟妆蝶每日照例出城一趟,去往粥厂巡视。

她依旧日日穿着那些鲜亮扎眼的衣裙,今日石榴红,明日宝蓝,后日杏子黄,每次出场都明艳夺目,在流民与仆役之中一眼便可认出。却不再有人围在她身边大肆吹捧,各府女眷见了她依礼问候,各司其职,流民只知这位县主施粥有序、待人和气,对她心存感激。

粥厂运转日渐平稳,每日施粥数百碗,安置病患数十人,流民渐渐安定,不再四处流窜。消息一传十、十传百,很快便从京郊传回城中,又经由官员奏折,层层送入宫中。

这日午后,孟妆蝶刚从粥厂返回,便见府内门庭热闹,几名身着内侍服饰的人正与夫人在正厅说话。一见她踏入院门,内侍立刻起身,躬身行礼。

“嘉惠县主接旨。”

孟妆蝶依规矩屈膝跪听。

内侍展开圣旨,声音清朗:

“朕闻嘉惠县主孟氏,总理粥厂,措置有方,安辑流民,活众甚多。仁心著于京畿,惠行播于朝野。特赏白银一千两、锦缎十匹、上等人参两盒,以示嘉奖。其勉力善举,勿替朕怀。”

“臣女谢恩。”孟妆蝶叩首起身。

内侍收起圣旨,含笑上前道:“皇上还吩咐,县主处事有条理,人心信服,日后京中若有类似善举,还需多赖县主主持。”

这已是极高的认可,却只是平实陈述,并无虚浮溢美。

孟妆蝶温声道:“臣女自当尽力。”内侍又客套数句,便带着随从告辞离去。

夫人望着桌上堆起的赏赐,白银、锦缎、人参,样样贵重,不由得笑意满面,却也只道:“皇上这般看重你,往后行事更要稳当。”

“我省得。”孟妆蝶心情极佳,眼底亮晶晶的,“既有赏赐拿,又落好名声,这样的事,自然多做无害。”

她直白得可爱,贪利而不鄙俗,好名而不虚伪。

拾穗与晚翠二人将赏赐一一收好,送入内室妥善保管。锦缎色泽鲜亮,正好给她做新一季的衣裙;白银归入私账,又是一笔可观进项;人参则可留着滋补身体,样样都合她心意。

几日之间,嘉惠县主主持粥厂、井井有条、不扰官、不害民、不图私利的名声,在京中渐渐传开。

世家勋贵提起她,多赞一句处事有度、分寸分明;寻常百姓说起她,只道是心善和气的嘉惠县主;宫中帝后与公主听闻,也对她多了几分赏识与放心。

再没有人像最初那般,围在她身边满口阿谀、句句吹捧,可她的体面与分量,却在这无声之中,越发稳固。

这日傍晚,孟妆蝶换上一身新做成的茜红色织金绣牡丹长裙,颜色浓烈夺目,在暮色之中依旧鲜亮惹眼。她坐在窗前,看着拾穗整理近日田庄与桃香铺一并送来的账册。

“县主,田庄这个月地租比上月又多了两成,桃香铺的鸭蛋粉与蔷薇露仍旧供不应求,预定单子已经排到下月中旬,账上现银又添了不少。”

孟妆蝶随手拿起一锭银子,在指尖轻轻一转,笑得机灵又明快:“生意好,进项多,比什么都实在。”

晚翠端上温好的热茶,轻轻放在她手边:“县主,茶已备好。”

孟妆蝶拿起茶盏,指尖触及温热瓷面,眉眼舒展。

窗外天色渐暗,府中各处灯火次第亮起,映得她一身红衣越发明艳。汀兰院内陈设鲜亮,摆件雅致,赏赐罗列,账册清晰,往来仆妇经过廊下,皆轻声缓步,不敢惊扰。

夫人差人送来新做的点心,摆了满满一碟,香甜气息弥漫屋内。

孟云溪使人送来几样新鲜果子,色泽鲜润,很是可口。

连一向与她不甚亲近的孟云姝,也遣丫鬟送了一盒西域进贡的香料,香气清雅绵长。

孟妆蝶拈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,甜度恰好,口感松软。

她一身艳色长裙,端坐灯下,珠翠微晃,眉眼灵动。有县主之尊,有帝后之赏,有公主之信,有田庄铺产之利。不卑不亢,不骄不躁,不装不作。

贪财,却取之有道;好名,而行之有矩;爱鲜亮,却美得坦荡。

院中风声轻软,屋内灯火温暖。赏赐在侧,账目清晰,粥厂安稳,声名渐稳。

拾穗捧着新送来的衣样,在一旁笑问:“县主,明日要穿哪一件出门?”

孟妆蝶指尖点过一匹匹浓艳衣料,目光明亮,笑意狡黠。

“挑最扎眼的那件。”

拾穗笑着应下,从一堆衣料中翻出一匹最艳的石榴红织金缎子,在灯下展开,流光溢彩,夺目非常。

晚翠上前,将明日要穿戴的珠翠一一摆开,赤金、红宝石、珊瑚、珍珠,件件贵重,样样亮眼,只等次日一早为县主梳妆打扮。

汀兰院内灯火明亮,暖意融融。府外夜色渐深,京城一片安宁。粥厂炊烟依旧,流民得以安身。嘉惠县主的声名,在无声之中,越传越远,越立越稳。

府中下人往来伺候,脚步轻缓,言语恭敬,却不再刻意奉承。孟妆蝶坐在灯下,随手翻看点衣样,偶尔拿起一锭银子掂一掂,眉眼间满是轻快欢喜。

一身艳色,一身贵气,有名望,有荣宠,有银钱,有安稳。

公主府那边又遣人送来消息,说城外另两处施粥点也想请县主挂名主持,愿意另行送上束修银钱,只求借县主声望安定人心。

孟妆蝶听了,当即笑着应下,只提了一个要求——所有银钱米粮依旧由公主府与各府承担,她只出面挂名、按月收一份酬劳,既不落贪墨之名,又能稳稳进账,一举两得。

消息传开,各府女眷更是对她佩服不已,觉得这位县主既聪明又实在,不虚伪、不矫情,值得长久相交。张砚宁与李令舒二人更是亲自登门,送上薄礼,表达愿意一同协助打理粥厂之意,言语间敬重多于奉承,相处十分自在。

孟妆蝶来者不拒,礼物照收,好意领情,却依旧保持自己的节奏,每日只出城巡视一趟,余下时间便在府中打理桃香铺账目、挑选鲜亮衣料、清点田庄进项,日子过得自在又富足。

拾穗每每看着她对着一堆银子笑得眉眼弯弯,都忍不住打趣:“小姐如今真是越来越像个小财主了。”

孟妆蝶也不恼,反倒晃着手里的金锞子,理直气壮:“小财主有什么不好,有银子、有面子、有安稳,比什么都强。”

话音刚落,院外便传来管事嬷嬷轻声通传:“县主,宫里又遣内侍来看望粥厂情形,顺带赏了四盒糕点,现已在厅外等候。”

孟妆蝶随手将银子丢回托盘,起身理了理艳红裙摆,笑意明快。“知道了,这就过去。”

她一身浓烈红衣,珠翠环绕,步履轻快地走出汀兰院,阳光下明艳夺目,气度从容,所过之处,府中人纷纷躬身避让,一派恭敬安宁景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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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及我家金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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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及我家金玉

作者: 阿无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