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午后,日头暖得发懒,京城胭脂行最热闹的西市街上,人流往来如织。谁都知道,这两年间突起的桃香铺,凭着一款蔷薇露与凝脂膏,生生挤掉了大半老字号的生意,日进斗金,势头无人能挡。
可没人知道,这家铺子的东主,正是如今京中风头正劲、却在外一向显得温和柔顺的嘉惠县主——孟妆蝶。
孟府汀兰院内,珠帘轻垂,熏香袅袅。
孟妆蝶斜倚在软榻上,一身杏子黄织金缠枝纹小袖裙,裙摆绣着暗线银牡丹,日光一照便流光浮动。
她手里握着一架赤金算盘,指尖拨得飞快,算珠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,面前摊开的桃香铺流水账册上,一笔笔进项密密麻麻,看得她眼底亮晶晶的,嘴角笑意压都压不住。
拾穗垂手立在一旁,看着自家小姐这副爱财模样,早已习以为常。
谁能想到,眼前这个拨着算盘、满眼都是银子的少女,背地里手握一铺生意,心思玲珑,手段深藏,往日在孟府那副怯懦退让、低眉顺眼的模样,从头到尾,不过是一层懒得卸下的假面。
她从前不争,不抢,不声张,不是软弱可欺,只是觉得不值得。
不值得为几句闲气翻脸,不值得为几分薄面争执,不值得把精力耗在宅斗与口舌之争上。
有那功夫,赚银子、穿艳衣、过舒坦日子,不知好过多少。
可这份“懒得计较”,落在孟府众人眼里,落在旁人耳中,便成了“怯懦”“窝囊”“上不得台面”。
“小姐。”
外间传来轻唤,另一个外出打探的侍女快步进来,脸色发白,气息微喘,一进门便屈膝跪下,声音发紧:“出事了,西市桃香铺……被鎏金阁的人砸了。”
孟妆蝶拨算盘的手指顿在半空。
满室清脆的算珠声,戛然而止。
她慢慢抬眼,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轻快笑意、显得格外好相处的眉眼,一瞬间淡得没有半分温度。那点温和柔顺的假面,像是被风轻轻一掀,露出底下凉薄锐利的底色。
“砸了?”
她声音很轻,听不出喜怒。
“是鎏金阁的柳三娘,亲自带了七八个打手过去,说咱们桃香铺的蔷薇露抢了她的客源,当众砸了铺面,打碎了十几箱成品胭脂膏脂,还把掌柜的按在地上打,骂咱们是低贱出身的野铺子,不配在京城立足,限今日日落之前关门滚蛋,否则见一次砸一次。”侍女越说声音越低,“街上围了好多人,都不敢上前……”
孟妆蝶缓缓坐直身子,将算盘轻轻放在桌案上,动作不急不缓。
“鎏金阁,柳三娘。”
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,像是在记,又像是在算一笔账。
拾穗上前一步,脸色冷了下来:“小姐,这柳三娘一向仗着背后有个远房勋贵亲戚,在胭脂行横行霸道,欺压小铺多年,从前不敢动咱们,是见咱们近来声势太大,故意找茬立威。”
“立威?”孟妆蝶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她也配。”
她站起身,抬手理了理裙摆,语气清淡:“换衣裳。”
拾穗立刻会意:“小姐要哪一件?”
“最扎眼的。”孟妆蝶淡淡道,“越艳越好。”
不过半刻钟,汀兰院内已是另一番景象。
孟妆蝶一身石榴红织金绣云凤罗裙,裙摆宽大,金线绣成的花纹在日光下展翅欲飞,红得浓烈,艳得逼人,一眼望去,便如一团烈火撞入眼帘。
头上赤金镶红宝石头面一字排开,眉心一点赤金钿,耳坠双环红宝,腕间一对赤金缠丝镯,走起路来珠翠轻响,华贵逼人。
往日那副低眉顺眼、素衣淡饰的模样,半分不剩。
此刻的她,眉眼明艳,气度沉敛,一身锋芒藏都藏不住,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孟府里那个任人搓扁揉圆的怯懦庶女影子。
拾穗紧随其后,一身劲装,腰侧暗藏短刃,神色冷厉。随行四名侍卫都是公主府拨给孟妆蝶的亲信,只听她一人号令,个个身形挺拔,气息沉稳。
一行人登车,马车径直往西市而去。
一路之上,行人侧目,纷纷避让。谁都看得出,车内是身份极高的贵人,衣饰华贵,排场不俗。
马车停在桃香铺门前。眼前景象,狼藉得触目惊心。
实木货架断裂在地,精致瓷罐碎成一地残渣,蔷薇露的香气混着其他膏脂气息弥漫在空气中,黏腻狼藉。
温掌柜趴在青石板上,衣衫破烂,嘴角带血,头发散乱,几个伙计被打得鼻青脸肿,缩在墙角不敢作声。
鎏金阁的柳三娘一身锦绣罗衣,珠翠环绕,双手叉腰站在街中央,气焰嚣张,唾沫横飞,对着满地狼藉指指点点,骂声不绝。
“一个没靠山没根基的野铺子,也敢跟我鎏金阁抢饭吃?真当京城是你能撒野的地方?”
“今日只是砸了你的铺,再敢开门营业,我便打断你们的腿,叫你们彻底滚出京城!”
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商户与百姓,人人窃窃私语,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。
鎏金阁在京城经营多年,背后又有勋贵撑腰,柳三娘一向蛮横霸道,欺压小铺已成常态,众人敢怒不敢言。
就在这时,马车帘被轻轻掀开。孟妆蝶扶着拾穗的手,缓步走下马车。
一身石榴红裙烈烈如火,珠翠琳琅,明艳夺目,刚一露面,整条喧闹的街道瞬间安静了大半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落在她身上。
桃香铺的掌柜与伙计一见到她,先是一怔,随即眼圈瞬间红了,哽咽着想要开口,却又不敢惊扰。
柳三娘回头,斜着眼瞥了孟妆蝶一眼。
见她衣着华贵,容貌娇俏,年纪轻轻,只当是哪家勋贵府里闲来无事看热闹的娇贵小姐,当即嗤笑一声,满脸不屑与轻蔑。
“哪儿来的小丫头,爱看便滚远点儿站着,别在这儿碍眼,免得一会儿溅一身血,哭着回家找娘。”
她话音刚落,拾穗已然上前一步。
不等孟妆蝶开口吩咐,拾穗扬手便是两道清脆至极的耳光。
“啪——!”
“啪——!”
两巴掌力道极重,毫不留情。
柳三娘整个人被打得猛地偏过头,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,嘴角瞬间破裂,渗出血丝,发髻散乱,珠翠歪斜,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打飞了大半。
整条街,死一般寂静。
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谁也没想到,这个看起来娇贵无比的贵女身边的侍女,竟然如此大胆,一言不合便动手打人,而且打的还是鎏金阁的柳三娘。
柳三娘捂着脸,又惊又怒,疼得龇牙咧嘴,指着拾穗浑身发抖:“你、你敢打我?你知道我是谁吗?我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!”
拾穗垂手而立,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,微微侧过头,对着孟妆蝶低声开口,语气轻淡,却字字清晰,落入每一个人耳中。
“小姐,这人脏了眼,留着也是祸患。”
“要不,杀了吧。”
一句“杀了吧”,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宰杀一只鸡犬,听得周围百姓头皮发麻,噤若寒蝉。
柳三娘脸色瞬间惨白,腿一软,险些瘫倒在地。
她这才意识到,眼前这个少女,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看热闹的贵女。
孟妆蝶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,目光先掠过狼藉不堪的桃香铺,眼神微冷,随即扫过脸色惨白的柳三娘,最后抬头,望向街对面那座雕梁画栋、鎏金描银、气派堂皇的鎏金阁。
飞檐翘角,朱门金钉,占了小半条街,处处透着嚣张与跋扈。
她没有看柳三娘,也没有回应拾穗那句“杀了吧”,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,声音清清脆脆,温柔得不像话,仿佛在惋惜什么。
“何必打打杀杀呢,多脏啊。”
语气温温柔柔,听不出半分火气。
柳三娘一听这话,以为她怕了,不敢真的动手,当即壮起胆子,捂着肿脸厉声尖叫:“知道怕就好!我告诉你,今日这事没完!鎏金阁不是你能惹得起的,我背后有人,你动我一下试试——”
孟妆蝶忽然抬了抬下巴。
目光依旧落在鎏金阁上,笑意浅浅,语气平淡。
“拾穗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点把火。”
三个字,轻淡如风。
众人一时没能反应过来,全都愣在原地。
孟妆蝶淡淡重复,声音清亮,一字一句,砸在每一个人心上。“鎏金阁不是喜欢欺压旁人、占地欺铺吗?”
“烧了就是。”
一语落地,满街死寂。
柳三娘魂飞魄散,面如死灰,指着孟妆蝶,声音发颤,几乎不成调:“你、你疯了!那是鎏金阁!你知道背后是谁吗?你敢烧鎏金阁,你活腻歪了——”
“我有什么不敢。据我所知,贵妃的人,天大地大不如现在的皇帝大吧。”
轻飘飘一句,若是柳三娘想对着干,便是贵妃存了不该想的事吧。
孟妆蝶轻轻转动腕间的赤金镯子,珠翠轻响,语气漫不经心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。
“她砸我一间小铺,我烧她一座主楼。”
“一报还一报,很公道。”
拾穗没有半分犹豫,立刻转身,对随行侍卫示意。
四名侍卫应声而动,行事利落至极。两人取出火石火绒,两人从马车后侧取出早已备好的引油,快步冲向鎏金阁。
不过瞬息之间,火苗“腾”地窜起,顺着门帘窗棂一路飞蹿,浓烟滚滚冲天,火光瞬间染红了半边天空。
木质结构的楼阁遇火即燃,噼啪作响,木裂声、燃烧声、惊叫声混作一团。
那座盘踞京城胭脂行多年、气焰嚣张的鎏金阁,在众目睽睽之下,迅速被火海吞噬。
朱门烧焦,金漆剥落,雕梁化为灰烬,不过片刻,便成一片火海。
柳三娘瘫软在地上,面如死灰,看着烧成一片火海的鎏金阁,浑身发抖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她赖以横行的依仗,她半生积攒的家业,她嚣张跋扈的底气,在眼前这个红衣少女一句话下,化为乌有。
孟妆蝶站在火光之前,一身红裙与烈火交相辉映,艳如烈焰,气势逼人。
她缓缓低下头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扫过瑟瑟发抖的掌柜伙计,扫过目瞪口呆的围观百姓,扫过面无人色的柳三娘。
声音不大,却清晰入耳,压过一切喧嚣。
“哦~对了,忘了告诉你们了,你们不是想知道桃香铺的东家吗,正是本县主。”
一句话,震惊整条西市。
所有人都懵了。
那个日进斗金、势头凶猛的桃香铺,背后东主,竟然是这位嘉惠县主。孟妆蝶顿了顿,语气轻淡,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从今往后,谁不服,憋着。”
“想找茬,先掂量掂量,自己的身家够不够烧。”
无人敢出声。无人敢反驳。
烈火熊熊,映红天际。
嘉惠县主一句话焚楼立威,震慑整个京城胭脂行,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,以惊人的速度,飞快传回孟府。
——
孟府,花厅。
夫人正坐在榻上,慢悠悠品着新贡的茶点,与管事嬷嬷说着府中内务琐事,盘算着下月节庆的开支。
她近日心情极好,庶女孟妆蝶被册封为嘉惠县主,深得皇上与公主青眼,孟府也跟着水涨船高,在外体面倍增。
在她心中,孟妆蝶依旧是那个怯懦温顺、不争不抢、极好拿捏的姑娘。性子软,没主见,在家中一向不起眼,册封县主也不过是运气好,撞上了圣恩,并非有什么真本事。
她做梦也想不到,这个看起来软乎乎的女儿,背地里藏着多大的手段。
“夫人!夫人——不好了!”
外间传来仆妇惊慌失措的呼喊,声音发颤,几乎破音。
一个管事婆子连滚带爬冲进花厅,脸色惨白,满头冷汗,双腿发软,一进门便“噗通”一声跪下,语无伦次。
“夫人!出、出大事了!西市、西市那边……”
夫人眉头一蹙,放下茶盏,不悦道:“慌什么?慢慢说,天塌不下来。”
“是、是县主!”婆子喘着粗气,声音发抖,“县主她、她在西市,一把火……一把火把鎏金阁给烧了!”
“哐当——”
夫人手中茶盏骤然落地,碎裂四溅,茶水浸湿裙摆。
她猛地站起身,脸色瞬间血色尽褪,一片惨白,声音发颤:“你、你说什么?烧了?鎏金阁?”
“是、是真的!整条街都看见了!烈火冲天,鎏金阁全烧成灰了!”婆子磕头不止,“还有、还有外头都在传……那、那京中生意最好的桃香胭脂铺,东主、东主就是咱们县主!”
“桃香铺?”
夫人如遭雷击,踉跄一步,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。
桃香铺的名头,她如何没听过?那是近两年京城最红火的胭脂铺子,日进斗金,连贵妇千金都争相追捧,背后东主神秘莫测,谁也不知道是谁。
她怎么也想不到,那个铺子,竟然是孟妆蝶的。
她竟然一无所知。
她一直以为,这个女儿怯懦、安静、没有靠山、没有私产,除了一个县主虚名,一无所有。
她竟忘了先夫人给这个女儿留下一座铺子。
可现实狠狠甩了她一巴掌。
孟妆蝶不仅有私产,而且是这般大的生意;她不仅不怯懦,而且一言不合便敢焚楼立威,狠绝果决,令人心惊。
往日里那副温顺退让、低眉顺眼的模样,从头到尾,全是假的。
全是一层她懒得摘下的面具!
“她、她怎么敢……”夫人脸色惨白,心神大乱,“鎏金阁背后是勋贵人家,她一把火烧了,岂不是惹下大祸?”
“夫人,县主她……她当着整条街的面,说桃香铺是她的,还说谁不服就让谁憋着。”婆子声音发颤,“现在街上人人都在说,咱们县主看着温和,实则手段狠辣,深藏不露……”
夫人站在原地,浑身发冷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她终于开始回想过去种种。
那个沉默寡言、总是缩在角落、从不争抢东西的庶女;那个被人挤兑也不反驳、被人轻视也不生气的姑娘;那个穿着素衣、低眉顺眼、看起来毫无存在感的女儿。
原来,那一切都是假的。
真的她,爱艳色,爱银子,有手段,有锋芒,护短狠绝,一言不合便烧楼立威。
且晚翠监视着这个女儿,还是抓住了机会一跃而起,而她,身为母亲,竟一无所知。
——
消息很快传到大小姐孟云溪耳中。
孟云溪正在院中看书,听闻侍女来报,手中书本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你说什么?鎏金阁被妆蝶烧了?桃香铺是她的?”
她脸色发白,指尖冰凉,站在原地,久久回不过神。
孟云溪一向自视甚高,身为嫡长女,才情容貌皆在姐妹之中拔尖,向来看不起这位不起眼的庶妹。
在她眼中,孟妆蝶怯懦、窝囊、上不得台面,在家中没有地位,没有依仗,性子软得像面团,谁都能捏两下。
她平日里对这位庶妹,多是冷淡轻视,偶有言语挤兑,甚至在她被人欺负时,也从未伸手帮过一把,只当是无用之人,懒得理会。
她从未正眼看过孟妆蝶。
更从未想过,这个被她轻视到底的庶妹,竟然手握桃香铺这般大的生意,一言不合便敢火烧鎏金阁,震慑整个西市。
往日里那些轻视、冷淡、无视、挤兑,一桩桩,一件件,在脑海中翻涌。
她忽然浑身发冷。
孟妆蝶不是怯懦。不是软弱。不是窝囊。她只是……不屑于与她们计较。
她戴着一层温顺的面具,冷眼旁观着府中所有人的嘴脸,而她们,却天真地以为那就是真实的她。
孟云溪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,指甲掐入掌心,一片冰凉。
她开始害怕,害怕孟妆蝶秋后算账,害怕她记起往日里那些轻视与冷淡,害怕这位深藏不露的县主妹妹,翻起旧账,对她下手。
——
消息传到二小姐孟云姝那里时,场面更为不堪。
孟云姝正在自己院中对着镜子试戴新发簪,珠翠环绕,锦衣华服,满心都是女儿家的爱美心思。
她一向是府中最骄纵跋扈的一个,也是从前欺辱孟妆蝶最狠的一个。
身为庶女,她却处处看不起同为庶女的孟妆蝶,抢她的首饰,贬她的衣着,笑她寒酸,骂她窝囊,故意推搡她、刁难她、看她狼狈不堪的样子,以此取乐。
在她眼中,孟妆蝶是打不还手、骂不还口的软柿子,是她随意发泄脾气的对象,是府中最无用、最可欺的人。
“小姐!不好了!县主她、她在西市烧了鎏金阁,桃香铺是她的产业!”侍女慌慌张张跑进来,脸色发白。
孟云姝手中金簪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滚出老远。
她僵在原地,瞳孔骤缩,满脸不敢置信。“你、你说什么?烧了鎏金阁?桃香铺是她的?”
她一遍一遍重复,声音发颤,浑身发冷。
那个任她欺辱、任她打骂、从不反抗、永远低眉顺眼的孟妆蝶?
那个她随意辱骂、随意搓扁揉圆、从不在意的软柿子?
竟然是一把火烧了鎏金阁、震慑整个京城的嘉惠县主?
竟然是手握日进斗金的桃香铺的东主?
孟云姝浑身发抖,后背一层冷汗,瞬间浸湿衣衫。
她想起自己从前对孟妆蝶的种种虐待与欺辱。抢她的东西,骂她的话,推她倒地,当众羞辱,冷眼旁观,肆意践踏……
桩桩件件,历历在目。
她越想越怕,越想越慌,双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椅子上,面无人色。
她终于明白。
孟妆蝶从前不反抗,不是不敢,是不屑。不是不能,是不愿。
如今她撕破假面,展露锋芒,必然不会再放过那些曾经欺辱过她的人。
一场大清算,近在眼前。府中丫鬟仆妇,更是人人噤若寒蝉,走路都放轻脚步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
往日里,她们也跟着主子们一起轻视县主,背地里议论她怯懦窝囊,甚至偶尔苛待怠慢,甩脸子、给冷饭、故意刁难。
如今得知这位县主手段狠绝,深藏不露,一言不合便烧楼立威,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,生怕被秋后算账,落得和鎏金阁一样的下场。
汀兰院附近,更是寂静无声,无人敢靠近。
——
石榴红裙沾了淡淡烟火气,珠翠分毫未乱,神色依旧轻快自在,仿佛只是出门逛了一圈街市,顺手算了一笔账,根本不曾烧过一座楼阁。
她一进汀兰院,便径直走到桌前,翻开先前没算完的账册,拿起赤金算盘,继续噼里啪啦拨弄起来。
算珠清脆,声声入耳。
拾穗站在一旁,神色平静,仿佛方才焚楼立威的一幕,从未发生。
孟妆蝶拨着算盘,眼底亮晶晶的,依旧是那副爱财模样,可此刻落在旁人眼中,却只剩下刺骨的寒意。
她慢条斯理地算着账,一页一页翻过账册,仿佛那座烧成灰烬的鎏金阁,那些曾经欺辱过她的人与事,根本不值一提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。假面已破,旧账该算了。从前她懒得计较,是觉得不值。
如今既然已经撕破脸,震慑了外人,那么府中这些曾经辱骂她、欺辱她、践踏她的人,也该一一清算。
血洗旧欺,便从今日开始。
夫人匆匆赶来汀兰院,一进门便看到孟妆蝶坐在桌前,淡定算账的模样,又惊又怕又乱,声音发颤。
“妆蝶,你……你真是桃香铺的东主?你为何从不告诉家里?鎏金阁那般大的铺子,你说烧就烧了,你可知后果?”
孟妆蝶头也不抬,算珠清脆作响,语气清淡。
“我的生意,没必要告诉旁人。”
“况且,我若是告诉了你们,亲爱的母亲,估计早把我的铺子砸了吧。”
夫人看着她一身艳色,眉眼明亮,半点不惧,半点不慌,心中越发慌乱。
“可、可府中……”
孟妆蝶终于抬眼。往日温顺柔和的眼底,一片清明锐利,没有半分温度。“母亲。”
她轻轻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。
“从前在家里,她们骂我,欺我,辱我,怠慢我,你们视而不见。”
“如今,我不想再忍了。”
“那些曾经欺辱过我的人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“这场血洗,不是针对谁,只是……讨回旧账。”
话音落下,她重新低下头,继续拨弄算盘。清脆的算珠声,在寂静的汀兰院内,一声声,敲在每一个人心头上。
夫人心拔凉拔凉的,从未想过会有一日,庶女彻底掀起了风浪,并且是震惊了京城,眼中闪过一丝杀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