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州大水的消息压得京城沉闷了小半个月。
街面上少见鲜衣怒马的贵公子,连各家夫人出门乘车,都少了往日的张扬,仿佛人人身上都沾了点来自江南的湿冷潮气。
宫里日日有加急文书送入,御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,安帝面色沉肃,连带着朝堂上下,都不敢有半分嬉怠。
劝捐的旨意下来之后,京里便掀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潮。
有人捐得张扬,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忠君体国;有人捐得勉强,只当是应付差事;
也有人藏着掖着,恨不得把银钱锁进最深的地窖,当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孟府这几日也笼罩在一种微妙的紧绷里。
夫人日日在正厅算账,拨着算盘珠子,眉头就没松开过。
捐少了,显得孟府抠门,对朝廷不够尽心;捐多了,她又实在舍不得那些真金白银。思来想去,最后定下一个不上不下的数目,既不冒尖,也不落后,刚好能在勋贵世家堆里混过去,不至于被人揪着议论。
孟云姝一听说要从自己的体己里掏银子,整张脸都垮了,躲在屋里对着一匣子珠翠唉声叹气,嘟囔着“灾民与我何干,何苦要刮我的东西”,被夫人听见,狠狠训斥了一顿,才不情不愿地掏了一点,权当应付。
孟云溪深明大义,倒也愿意拿出私银,只是数目有限,只求落一个“温婉知礼、心怀悲悯”的名声,便适可而止。
府里上上下下,人人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。
谁也没有想起,偏僻院落里,还住着一个素来不起眼的三姑娘。汀兰院这几日却异常安静。
孟妆蝶依旧是素日那副温顺模样,晨起静坐,白日里不大出门,只偶尔让拾穗出去打听消息,回来细细说与她听。
“南州那边……饿殍很多,听说河堤冲垮之后,整个村子都没了,流民一路往北,沿路都有人倒毙。”
“赈灾司那边收捐,不少人家都是象征性拿一点,真正肯大出血的没几个。”
“听说钦差大人已经出发了,可粮车走得慢,还得好些日子才能到。”
拾穗说着,声音也低了下去,眼底带着几分不忍。
孟妆蝶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覆下来,遮住眸中神色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听不出喜怒。
她指尖在袖中轻轻叩着,心里算的却不是悲悯,是一笔再实在不过的账。
桃香铺这大半年来,靠着鸭蛋粉、头炉胭脂、蔷薇露几样东西,在京中贵女之间彻底站稳了脚跟。限量、抬价、吊足胃口,一套手段下来,银钱流水一样进来,账上早已积下一笔旁人难以想象的数目。
那是她一点一点抠出来、算出来、守下来的底气。
是她在孟府不被待见、无人依靠,唯一能攥在手里的东西。
拾穗见她久久不语,小声试探:“小姐,咱们……要不要也拿一点出来?多少算是一份心意,也免得日后被人挑理。”
她以为自家小姐爱财如命,必定舍不得,话说得极轻。
孟妆蝶却抬眸,目光平静,语气淡淡:“要拿。”
拾穗一怔。
“而且要多拿。”
她声音轻,却异常笃定。
“去找温掌柜,从铺中现银里提三千两,以无名氏的名义,送入赈灾司公账,写明——尽数用于灾民粥棚、医药、掩埋,不许经手官员克扣半分。”
三千两。
拾穗惊得一口气没上来,怔怔看着她:“小姐,那、那是……”那几乎是桃香铺小半年的进项。
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一笔巨款。
孟妆蝶却只是淡淡颔首,仿佛说的不是三千两,只是三百文:“不留名,不声张,悄悄送去,不必提我,也不必提桃香铺。”
她要的不是人前风光,不是一句称赞。
她要的是这笔钱,扎扎实实落在灾民身上,扎扎实实落到皇帝眼里。京中多的是沽名钓誉之辈,少的是真正肯闷头做事的人。
她一个庶女,无依无靠,在孟府仰人鼻息,在京中毫无名分。
想要站稳脚跟,想要日后不必再看人脸色,想要有一层真正能护得住自己的身份,就必须抓住这一场国难里,最难得的一个机会。
银子没了,可以再赚。名分没了,就真的一辈子抬不起头。
自然,卧底的游戏她也玩够了。“我的好姐姐啊,不知你们可否镇得住我。”
这笔账,她算得再清楚不过。
拾穗虽惊,却也不敢多问,当即领命,悄悄出府,往桃香铺而去。
一日后,赈灾司炸开了锅。
一箱沉甸甸的白银,由两个寻常打扮的伙计抬入,只留下一句“无名氏捐助灾民”,附带一张小纸条,字迹清浅,却字字有力:“尽用饥民,勿入官囊。”
三千两白银,在一众几百两、上千两的捐输里,显得格外刺目。
主事官员又惊又疑,一面火速登记入册,一面层层上报,消息一路送进内阁,再送入宫中。
安帝正因赈灾粮款不足、地方官员推诿扯皮而烦躁,听闻京中竟有这般不留姓名、出手阔绰的义士,当即动容:“查。”
一查,线索便落在桃香铺。
再查桃香铺,掌柜只口不提东家,只说是主人吩咐。
几番辗转,蛛丝马迹收拢,最后隐隐指向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——孟尚书府,三姑娘,孟妆蝶。
消息传回孟府的那一日,阖府俱惊。
夫人手中茶盏“当啷”磕在桌沿,茶水溅出,她都浑然不觉,只怔怔看向汀兰院方向,满脸难以置信:“是她?”
那个素日里穿半旧衣裙、头上只一支木簪、连件像样头面都没有的庶女?
那个沉默寡言、缩在角落、谁都可以忽略不计的三姑娘?
怎么可能。
孟云姝听说之后,第一反应是不信,随即便是一股莫名的嫉妒与不服气涌上来:“她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?定然是弄错了!”
孟云溪也微微蹙眉,心中惊疑不定。在她印象里,这个庶妹始终安静、怯懦、不起眼,仿佛与“巨款”二字,根本沾不上边。
夫人当即令人传孟妆蝶到正厅。
一路之上,下人们窃窃私语,目光落在她身上,带着探究、好奇、难以置信。从前那些轻视、漠然、视而不见,一夜之间,全都变了味道。
孟妆蝶到正厅时,一屋子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。
夫人端坐主位,神色复杂难辨,有惊,有疑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忌惮。“赈灾司那笔无名氏捐银,可是你所为?”
她开口,声音压得略沉。
孟妆蝶垂首,规规矩矩屈膝一礼,声音平静柔和,不卑不亢:“是女儿。”
一语落地,满室俱静。
夫人喉间微滞,半晌才找回声音:“你……你哪来这么多银两?”
“女儿素日节俭,略有私蓄,不敢奢侈,积攒日久,便有了一些。”孟妆蝶语气平淡,半字不提桃香铺,半字不提自己背后的生意,只轻轻一句带过,“南州百姓流离失所,女儿身居闺阁,不能亲往,只能略尽绵薄,聊表寸心。”
话说得谦卑,姿态放得极低,仿佛只是随手捐了一点心意,绝口不提三千两是何等惊人的数目。
可越是如此,越让人心中震动。
孟云姝站在一旁,满心嫉妒,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人家拿自己的钱赈灾,是忠君体国,是仁心善举,她若是出言讥讽,只会显得自己狭隘自私、冷血刻薄。
孟云溪看着阶下那个温顺安静的身影,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清晰的认知——这个一直被她们忽略、被她们视作无物的庶妹,远比她们以为的,要深沉得多。
消息很快传入宫中。安帝听闻,更是意外。
他原以为是富商巨贾,或是勋贵之后,没想到竟是一个尚书府的庶女。
不留姓名,不图封赏,三千两私银全数用于灾民,不声不响,只为救人。
比起那些捐了几百两便恨不得满京宣扬、生怕皇帝不知道的人,这份心性,实在难得。
彼时永宁公主景苑恰在宫中侍驾,听闻此事,浅浅一笑,对安帝道:“父皇忘了?前几日牡丹春宴,孟府三姑娘就坐在角落,一身鹅黄衣裙,安安静静,不与旁人争艳,温顺得很。儿臣当时便觉得,这姑娘性子沉稳,不是寻常浮躁闺秀。如今看来,果然有仁心,有肝胆。”
景苑欣赏孟妆蝶,不是一时。
一句话,恰好说到安帝心坎上。
眼下南州灾情紧急,京中劝捐虽有,却多敷衍了事,他正需要一个闺门表率,以振风气,以安人心。
几日后,赈灾司奏报入京——孟妆蝶所捐银两,全数落实于粥棚、医药、掩埋尸骨,救活灾民无数,地方官员联名具册,称颂“无名氏之惠”。
安帝览奏,当庭动容,开口褒奖:
“孟氏妆蝶,出身礼臣之家,身居闺阁,而心怀天下。不慕虚荣,不图名利,倾私囊以济灾民,活民无数,仁惠可风,堪为闺门之范。”
话音落下,圣旨随即拟成,明发中外:
“册孟氏妆蝶为嘉惠县主,赐县主冠服、脂粉田庄一处,准其入宫不必拘常礼,见宗室公主行平礼,以示嘉奖。”
一道圣旨,由内侍亲自送至孟府。
传旨太监高声宣读圣旨那日,孟府上下,尽数跪满一院。
苏氏跪在最前,双手接旨,指尖都在微微发抖。
县主。
虽是宗室末等封号,却是皇家亲册,是朝廷认可的名分。
从此,孟妆蝶不再是任人轻贱的庶女,而是有诰册、有田庄、有皇家体面的嘉惠县主。
孟府上下,再无人敢轻视她半分。
传旨太监宣读完圣旨,笑吟吟看向一旁立着的孟妆蝶,主动上前见礼,语气恭敬:“恭喜嘉惠县主,贺喜嘉惠县主。县主仁心惠行,名动京华,真是我朝闺阁之福。”
从前,这些宫里出来的人,眼高于顶,何曾将一个尚书府庶女放在眼里。如今一句“县主”,便把姿态放得极低。
孟妆蝶微微颔首,语气温和:“有劳公公。”
拾穗在一旁捧着诰册,激动得眼眶发红,浑身都在微微发颤。
小姐终于有身份了。再也不是任人欺负、任人轻慢的庶女了。
院中一众仆妇丫鬟,更是战战兢兢,跪在地上,连头都不敢抬。
尤其是晚翠。
她从前奉夫人之命,守在汀兰院,名为伺候,实为监视,看轻她,敷衍她,只当她是个一辈子没出息的庶女。
可如今,她监视、轻视、应付了这么多年的人,一夜之间,成了皇家亲封的县主。往后,她要跪的人,变成了孟妆蝶。
晚翠跪在地上,只觉得浑身发冷,满心惶恐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圣旨宣读完毕,传旨太监又与夫人寒暄几句,言语间,句句都绕着“嘉惠县主”,对孟府另眼相看。
“往后县主在京中,身份体面,孟府也是跟着沾光。”
“县主仁惠之名,如今传遍京城,连宫里贵人都时常提起。”
“尚书府能出这般有仁心、有见识的姑娘,真是家门之幸。”
一句句奉承,落在夫人耳中,滋味复杂难言。
她从前百般轻视的庶女,如今成了孟府的门面,成了能给孟府带来体面与荣光的人。
传旨太监离去之后,孟府上下,彻底变了天。
从前冷清的汀兰院,瞬间成了整座府邸最热闹的地方。
夫人苏氏第一个亲自踏了进来。
她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温和笑意,语气亲切得近乎热络,再没有半分往日的疏离与冷淡:“阿囡……,如今你身份不同往日,这院里陈设太过简陋,我让人即刻重新布置,一应陈设用具,都按县主的规制来,绝不能委屈了你。”
她一口一个“阿囡”,叫得自然又亲近。
从前她连一件像样衣裳都不情不愿给,如今却主动要为她重整院落,规格一应往上提,想来应是憋屈的。
孟妆蝶淡淡一笑,语气依旧温和:“有劳母亲费心,不必太过铺张,我素日习惯了简单。”
越是这般淡然,夫人越是觉得她沉稳得体,心中越发恭敬。
紧接着,孟云溪也来了。
她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意,语气亲近:“妹妹,如今你受皇上亲封,是嘉惠县主,真是可喜可贺。从前是我疏忽,不曾多照看妹妹,往后妹妹有什么需要,尽管与我说。”
她主动放低姿态,言语间满是亲近与奉承,再没有往日那种嫡出对庶出的淡淡疏离。
孟云姝虽满心不甘,不愿服输,可在县主身份面前,也不得不低头。
她磨磨蹭蹭进了汀兰院,语气别扭,却也带着几分不得不有的恭敬:“三妹妹……如今该称县主了。恭喜你。”
话虽生硬,却也是低头认了她的身份。
府里的管事嬷嬷、丫鬟仆妇,更是络绎不绝地涌进来,一个个脸上堆着殷勤笑意,争先恐后地奉承。
“恭喜县主,县主仁心厚德,才有这般天大的福气。”
“县主如今身份尊贵,咱们院里,以后定然要好好伺候,绝不敢有半分怠慢。”
“县主真是心善,倾囊赈灾,救活那么多灾民,难怪皇上都要亲自嘉奖。”
“往后县主在府里,便是最尊贵的姑娘,咱们都听县主的吩咐。”
一句句奉承,此起彼伏,挤满了整个汀兰院。
从前对她视而不见的人,如今争相巴结;
从前对她敷衍了事的人,如今恭敬备至;
从前轻视她、轻慢她、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人, 如今个个堆着满脸笑意,恨不得把所有好听的话,都送到她面前。
晚翠更是战战兢兢地跪在她面前,声音发颤:“奴才……奴才从前伺候不周,望县主恕罪。往后奴才一定尽心伺候县主,绝不敢有半分差池。”
她从前监视她,如今却要跪着求她恕罪。
孟妆蝶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殷勤逢迎的脸,听着满耳奉承,神色依旧平静,没有半分张扬,也没有半分得意。
她只是淡淡开口:“都起来吧,往后各司其职,安分守己便好。”简简单单一句话,却带着县主的威仪,让人不敢不从。
一时间,满院之人纷纷应声,语气恭敬无比。
“是,谨遵县主吩咐。”
汀兰院从未有过这般热闹,这般被人捧在云端的光景。
消息很快传遍京城。
嘉惠县主孟妆蝶,匿名捐银三千两赈灾,仁惠之名,一夜之间传遍京华。
从前那些从未留意过孟府三姑娘的世家勋贵,如今纷纷打听起她的来历。
各家诰命夫人见到孟府夫人,句句不离嘉惠县主,满口奉承。
“孟夫人真是好福气,养出这么仁心厚德的姑娘。”
“嘉惠县主年纪轻轻,便有这般见识与胸襟,真是难得。”
“县主如今是皇家亲封,身份体面,往后孟府可是越发风光了。”
“能教出这般闺秀,孟夫人定然也是贤良淑德,持家有道。”
人人都捧着孟府,捧着这位一夜之间声名鹊起的嘉惠县主。
公主府、侯府、伯府的女眷们,纷纷托人递话,想要与嘉惠县主往来结交。
张砚宁、李令舒这些往日在花宴上争风斗艳的贵女,也再不敢有半分轻视,提起她时,语气里都带着几分恭敬与艳羡。
“嘉惠县主真是令人敬佩,寻常闺秀,谁能有这般魄力。”
“匿名捐银三千两,不图名不图利,这份心性,实在难得。”
“往后在京中,谁还敢轻视嘉惠县主。”
连永宁公主景苑,也特意派人送来赏赐与帖子,邀她入公主府赴宴,语气亲近,视她为平辈。
一时之间,孟妆蝶成了京中最炙手可热的闺秀。奉承、追捧、结交、示好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从前她缩在角落,无人问津;如今她站在人前,满座逢迎。
汀兰院内,拾穗看着这一切,激动得眼眶泛红:“小姐,您看……所有人都在敬着您,捧着您。”
孟妆蝶站在窗前,望着院中往来络绎、满脸殷勤的仆妇,淡淡一笑。
三千两银子,换一个县主名分,换一身皇家体面,换一院逢迎,换往后无人敢轻慢的安稳。这笔账,她算得很值。
她贪财,可她更懂,有些银子,必须花;有些名分,必须争。南州灾情,她救了灾民,也救了自己。
安帝赐她“嘉惠”二字,是仁惠之名。
可只有她自己清楚,她心中那点仁惠,一半是恻隐,一半是算计。
她要的从来不是满耳奉承,不是一时风光。她要的是一个能光明正大护住自己、护住桃香铺、护住往后一生安稳的身份。
如今,她终于有了。从今往后,她是嘉惠县主,孟妆蝶。
有皇家诰册,有田庄进项,有桃香铺做后盾,有满京奉承做门面。
夫人再不能轻慢她,姐妹再不能欺辱她,府中人再不敢轻视她,京中世家再不能忽略她。
阳光落在她身上,一身素衣依旧,眉眼依旧温顺柔和。
可谁都知道,眼前这个看似安静的姑娘,早已不是昔日那个任人轻贱的庶女。她是皇上亲封、仁惠满京的嘉惠县主。
一院逢迎,满座奉承,不过是她步步算计、稳稳得来的寻常光景。
往后的路,她会走得更稳,更自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