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孟府还浸在薄雾里,东院就先热闹了起来。
孟云姝天不亮便被丫鬟伺候着起身,对着镜子描眉点唇,一身簇新的水红罗裙,珠翠满头,眉眼间满是志在必得的骄矜。昨日宴席上放了话,要将桃香铺头炉胭脂取来,叫一众小姐艳羡,她今日便要说到做到,绝不能落了面子。
“东西都备好了?”她对着铜镜扬声问。
身边大丫鬟红缨连忙躬身应道:“都备好了,大小姐吩咐的金锞子、锦缎料子,全装在匣子里了。咱们一去,那温掌柜瞧着是孟府的人,必定亲自把最好的胭脂送上来。”
孟云姝满意地勾了勾唇,冷哼一声:“那是自然。不过一间街边小铺,也敢在京中摆架子,今日便叫她知道,孟府的脸面,不是她能驳的。”
她压根没想过自己会碰壁。在她眼里,整个京城,但凡要在京畿立足的商户,没有不卖孟尚书面子的。桃香铺再神秘,再矜贵,也不过是个做生意的,怎敢真的得罪相府千金?
几乎同一时刻,西跨院也悄然动了起来。
孟云溪虽未像孟云姝那般张扬,却也早早起身,换了一身素雅衣裙,妆容清淡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。
她昨夜辗转半宿,始终放不下那盒头炉桃花胭脂,思来想去,还是决定再备一份厚礼,派人低声下气去求一回。
她不像孟云姝那般只会仗势压人,她懂分寸,知进退,备的礼体面不俗气,说话也会客气周全,只盼温掌柜能松一回口,给她孟府二小姐一分薄面。
“你去了之后,说话务必恭敬,不可莽撞。”孟云溪细细叮嘱身边的云袖,“若是温掌柜肯松口,多少钱都无妨,不必计较银钱。若是实在不肯,也切莫争执,悄悄回来便是,别惹出事端。”
云袖一一应下:“奴婢省得,一定小心行事。”
孟云溪轻轻颔首,指尖依旧微微攥紧。她心里总有一丝莫名的不安,却又实在抵不过那盒胭脂的诱惑,只能寄望于今日能得偿所愿。
一东一西,两位小姐,怀着截然不同的心思,派出了两拨人马,一前一后,匆匆往西巷桃香铺而去。
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悄悄在府中传开。夫人身边的嬷嬷得知后,只淡淡一笑,并未放在心上,只当是小姑娘家争风吃醋,贪恋脂粉首饰,无伤大雅。
大管家孟忠得知后,也只吩咐下人路上照拂一二,别在外头惹出事端,丢了孟府体面,其余便不再多管。
整座孟府,上上下下,无人把这两拨出门求胭脂的丫鬟,与偏僻冷清的汀兰院联系在一起。
此刻的汀兰院内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孟妆蝶是被院外的动静吵醒的。
她揉着眼睛坐起身,一头乌发乱糟糟披在肩头,睡眼惺忪,看着软糯又温顺,一副没睡醒的模样。
拾穗轻手轻脚走进屋,脸上带着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。
“小姐,醒了?”
孟妆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声音含糊不清:“外头怎么这么吵?天还没大亮呢。”
拾穗压低声音,凑到她耳边:“大小姐和二小姐,都派人往桃香铺去了。一前一后,脚步匆匆,瞧着都是急着去求胭脂的。”
这话一落,孟妆蝶眼睛“唰”地一下就亮了。方才那点睡意,瞬间跑得无影无踪。
她猛地从床上爬下来,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好,就踮着脚跑到窗边,掀开一点窗缝往外瞧,眼底满是迫不及待看好戏的雀跃,像一只等着捉雀的小狐狸,机灵又狡黠。
“真的去了?”她声音又轻又急,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这么快?我还以为要等天亮透了才动身呢。”
拾穗笑着点头:“大小姐那边天不亮就忙开了,二小姐也紧跟着派人出门,都急得很。”
孟妆蝶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,捂着嘴,生怕声音太大惊动了旁人,肩膀一耸一耸的,笑得开心极了。
“精彩,真是太精彩了。”她小声嘀咕,“我倒要看看,她们派去的人,怎么在温掌柜那儿碰一鼻子灰。”
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温掌柜的性子。油盐不进,权贵不攀,规矩大过天。
孟云姝派人带着金银绸缎,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,想仗势压人,温掌柜只会更冷淡,更不给面子。
孟云溪派人低声下气求人情,温掌柜依旧只会一句“数量有限,概不通融”,半分情面都不会讲。
这两位小姐,一个骄横,一个隐忍,可在桃香铺面前,结局只会一模一样——灰头土脸,而归。
一想到孟云姝趾高气扬出门,最后铩羽而归的模样,想到孟云溪满心期待落空,强装镇定的样子,孟妆蝶就忍不住偷偷乐到发抖。
更妙的是,她们碰壁越惨,桃香铺的名气就越响,她的银子就赚得越多。
简直是双倍快乐。
“小姐就这么笃定,温掌柜一定会把人打发回来?”拾穗故意逗她。
孟妆蝶回头,一脸“你这就不懂了吧”的小得意,掰着手指给她算账:“第一,温掌柜守了桃香铺这么多年,从来只认规矩不认人,早就练就一副铁石心肠,别说孟府小姐,就是皇子公主去了,不合规矩照样不给;
第二,头炉胭脂本来就少,全是留给我的,怎么可能给她们?
第三,越是不给,东西越金贵,价钱越能往上提,下个月新货一上市,咱们又能多赚一大笔。”
说到最后一句,她眼睛亮晶晶的,贪财本色暴露无遗。
对她而言,孟云姝和孟云溪不是府里高高在上的大小姐,而是两个送上门来、免费帮她炒作饥饿营销的活财神。她们碰的钉子越硬,京中贵女就越疯魔,她的钱袋子就越鼓。
这笔账,怎么算怎么划算。
拾穗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小财迷模样,忍不住轻笑:“小姐算得这么清楚,看来这一回,又要赚不少银子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孟妆蝶挺胸,小得意十足,“我可不能辜负她们一番‘好意’,总得趁机多赚点钱,才对得起她们这么卖力帮我造势。”
她美滋滋地坐回床边,让拾穗给她梳头,一边任由拾穗摆弄,一边在心里继续盘算。
等这事儿传回孟府,必定人人都要议论,桃香铺连孟府两位小姐的面子都不给,神秘又傲气。
到时候,不用她开口,温掌柜只要顺势放出消息,说新一批香膏限量发售,先到先得,价钱再涨一成,照样会被抢得一干二净。
白花花的银子,就这么哗啦啦往她口袋里飞。
她越想越开心,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,却又不得不强行压下去,继续维持她温顺怯懦、无欲无求的人设。
晚翠这时端着热水走进屋,见她坐在床边,一脸呆呆愣愣的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不屑,只当她是没睡醒,压根没往别处想。
“小姐醒了就快洗漱吧,厨下的粥快凉了。”晚翠语气平淡,带着一丝敷衍。
她昨夜去主院告密,得了夫人的夸赞,今日心情不错,对孟妆蝶的态度也稍稍缓和了几分,却依旧改不了骨子里的轻视。
在她眼里,这位三小姐就是个没出息、没野心、没存在感的小透明,一辈子也就这样了,根本不值得她多费心思。
她哪里知道,眼前这个呆呆愣愣的主子,正躲在温顺的皮囊之下,疯狂算计着如何借着两位小姐的碰壁,大赚一笔银子。
孟妆蝶温顺地低下头,声音细弱:“有劳姐姐。”
一副怯懦好拿捏的样子,完美骗过了晚翠这枚尽职尽责的“人形幌子”。
晚翠放下铜盆,便转身退到廊下,继续做她的监视工作,丝毫没有察觉,自己又一次成了这场卧底游戏里,最傻最投入的那一个。
屋内,孟妆蝶快速洗漱完毕,喝着清粥小菜,心里却早已飞到了西巷桃香铺,脑补着那里发生的一切。
她几乎能清晰勾勒出那幅画面——
孟云姝的丫鬟红缨,带着一众随从,气势汹汹闯进桃香铺,把金锞子锦缎往柜台上一摆,颐指气使,扬言要取头炉桃花胭脂。
温掌柜连眼皮都不抬一下,淡淡一句:“头炉货已尽,无货可售。”
红缨不服,搬出孟府大小姐的名头,威逼利诱,想让温掌柜妥协。
温掌柜依旧面无表情,直接叫伙计把人请出去:“小店规矩如此,概不通融,姑娘请回吧,不必多言。”
从头到尾,客气,冷淡,丝毫不给情面,把孟府的面子,按在地上轻轻摩擦。
至于孟云溪派去的云袖,态度恭敬,礼数周全,备着厚礼低声下气恳求。
温掌柜依旧是那句话:“数量有限,先到先得,实在没有多余的,姑娘不必白费心思。”
客气,礼貌,却也绝情,半分转圜余地都没有。
两位小姐,两拨人马,两种姿态,最终结局,殊途同归——空手出门,颜面尽失。
一想到这里,孟妆蝶就忍不住偷偷抿着粥笑,粥都变得香甜了几分。
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,多出来的这笔银子,该换成田产还是铺面。田产稳妥,收租安稳;铺面热闹,进项更多。不管是哪一样,都是实实在在落在她手里的东西,比在孟府看人脸色强一百倍。
贪财的心思,在她心里翻来覆去,打得噼啪作响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日头渐渐升高,薄雾散尽,孟府彻底醒了过来。
临近正午时分,西巷桃香铺的消息,终于传回了孟府。
最先回来的是孟云姝的丫鬟红缨。
她一进府,就垂着头,脸色惨白,衣衫都有些凌乱,显然是在外头受了气,却又不敢发作,憋了一肚子火。一回到东院,见到孟云姝,便“噗通”一声跪下,哭丧着脸回话。
“大小姐,奴才……奴才没用,那温掌柜实在太不识抬举,根本不把咱们孟府放在眼里,说什么都不肯给头炉胭脂,还、还把奴才给赶出来了……”
孟云姝正等着好消息,一听这话,瞬间勃然大怒,一拍桌子,珠翠乱颤:“你说什么?她敢赶你?她一个小小的铺主,居然敢驳我孟云姝的面子?”
红缨吓得浑身发抖:“奴才也说了是大小姐您要,可那温掌柜半点情面都不讲,只说规矩如此,谁来都一样……奴才实在没办法……”
孟云姝气得脸色通红,破口大骂,把温掌柜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,却又无可奈何。她总不能真的派人去砸了桃香铺,传出去,只会让人笑她孟府大小姐连一盒胭脂都求不到,反而更丢面子。
她只能狠狠砸了桌上的茶杯,发泄一通怒火,最后咬牙切齿,却又只能作罢。
这口气,她只能硬生生咽下去。
几乎同一时刻,云袖也回到了西跨院。
她脸色平静,却难掩眼底的失落,对着孟云溪轻轻摇头:“小姐,温掌柜依旧不肯松口,说实在没有头炉货,礼也原封不动退了回来,让奴婢不必再跑了。”
孟云溪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,指尖攥紧,心底的失落与不甘翻涌而上,却又不能像孟云姝那样失态发作,只能强装镇定,淡淡一句:“知道了,你下去吧。”
待云袖退下,她才狠狠将手中书卷摔在桌上,眼底满是憋屈。
她放低身段,礼数周全,依旧连一盒胭脂都求不到。
桃香铺的架子,实在大得离谱。
一时间,孟府两位小姐双双在桃香铺碰壁的消息,悄悄在府中传开。丫鬟仆妇们窃窃私语,夫人们听了也暗自惊讶,连管家孟忠都忍不住在心里感叹,那桃香铺果然背景不简单,连孟 府的面子都敢驳。
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,惊讶、好奇、好笑、不解,各种情绪交织。
唯独汀兰院,一片安静祥和。
孟妆蝶坐在窗边,听着拾穗把府里的动静一五一十讲给她听,听完孟云姝大发雷霆,又听完孟云溪暗自憋屈,她终于再也忍不住,趴在桌上,捂着肚子,偷偷笑得浑身发抖。
“笑死我了……哈哈哈……”她压着声音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我就知道,我就知道她们一定会碰壁!温掌柜干得漂亮!太漂亮了!”
她笑得眉眼弯弯,像一只偷吃到蜜糖的小狐狸,古灵精怪,得意非凡。
这场卧底与试探的游戏,这一回的打脸名场面,简直精彩到超出她的预期。
两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,在她的产业面前碰了一鼻子灰,颜面尽失,而她这个真正的主人,却躲在偏僻小院里,笑得不亦乐乎。
更重要的是,经此一事,桃香铺的名气彻底打响,价钱稳稳妥妥可以再往上提一成,她的银子又能多赚一大笔。
看戏赚钱两不误,人生快事,莫过于此。
“小姐小声些,别让晚翠听见了。”拾穗连忙提醒,却也忍不住跟着笑。
孟妆蝶连忙捂住嘴,努力收起笑意,强行绷起一张温顺无害的脸,可眼底的笑意与狡黠,却怎么都藏不住,亮晶晶的,像盛满了星光。
“我知道我知道。”她小声应着,“我就是太开心了,没忍住。”
她坐直身子,清了清嗓子,摆出一副小东家的架势,一本正经地对拾穗吩咐:“你回头找个机会,给温掌柜传个话,就说我说的——头炉胭脂继续限量,新出的茉莉香膏、玫瑰膏,价钱再涨一成,对外就说原料稀缺,成本上涨,爱买不买,绝不降价。
另外,再放出一点风声,就说下月有一批绝版珍藏胭脂,只接受预定,不对外售卖,吊足她们的胃口。”
说到最后,她眼底闪过一丝小坏的狡黠:
“她们不是抢着要吗?那就让她们抢得更凶一点。
抢得越凶,我的银子就越多。这场游戏,咱们慢慢玩,精彩还在后头呢。”
拾穗看着她这副精打细算、贪财又机灵的模样,连忙躬身应下:“奴婢明白,一定把小姐的话,原封不动传给温掌柜。”
孟妆蝶满意点头,靠回椅背上,望着窗外的日头,心里美滋滋的。
晚翠依旧在廊下监视,对屋内的一切一无所知,还在尽职尽责做她的卧底;
夫人在主院听了消息,只当是小事一桩,越发放松对汀兰院的戒备;
孟云姝和孟云溪各自憋着一口气,却对桃香铺无可奈何;
整个孟府,都在议论这场碰壁风波,却没人知道真正的幕后之人,就在这冷清小院里。人人都是局中人,人人都在她的算计里。
而她孟妆蝶,只需要继续装乖、装穷、装没用,一边躲在暗处看戏,一边闷声发大财。风掠过汀兰院的树梢,轻轻吹动她素净的衣摆。
屋内灯火温和,映着她温顺柔软的侧脸,看上去无害又清贫。
无人知晓,这张看似怯懦的面孔之下,藏着怎样玲珑剔透的心思,怎样精打细算的贪念,怎样把整座孟府、整个京城贵女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底气。
这场以深宅为棋盘、以人心为棋子的卧底游戏,还在继续。
而她,早已赢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