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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卧底的游戏

宴席散去时,天色已经斜沉,暮云染着浅金,一点点压在孟府重檐翘角之上。

残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,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,像是谁在上面画了一幅破碎的油画。

前院宾客车马陆续离去,喧闹之声渐渐淡去,只剩下马蹄声踏碎暮色,渐行渐远。

可花厅里余留的香风笑语、各怀心事的暗流,却并未随之散去,反倒像一张细密的网,在府内各个角落悄悄收紧,网住了每一个身在局中的人。

丫鬟仆妇们忙着收拾杯盘、撤去席面、清扫庭院。脚步声往来匆匆,瓷碗碰撞的清脆声响、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,却不敢高声言语。

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,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府中某种无形的规矩。大管家孟忠站在垂花门下,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。

他望着渐渐空寂的庭院,轻轻吁了口气,那口气里带着如释重负,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。

今日一场宴席总算安稳落幕,没出纰漏,没生事端,世家体面周全,对他而言,便是圆满。

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,这场热闹底下,藏着多少眼神交错、心思试探与暗流涌动。老夫人在安寿堂静坐礼佛,自始至终未曾露面,却未必对府中一切毫不知情;

夫人主持宴席,面上端庄和气,眼底对汀兰院那一点隐晦的戒备与轻视,从未真正散去;

大小姐孟云姝放话要去桃香铺取头炉胭脂,温婉得体,心思却最深,一场宴席下来,不知在心里盘算多少回。二小姐孟云溪骄矜之气毕露,意气风发,全然不知世事艰险;

而最偏僻的汀兰院,依旧像被整个府邸遗忘一般,安静得近乎不真实。院墙外的青苔在暮色中泛着深绿,院门前那对石狮子也显得沉默寡言,仿佛这里只是孟府一处被遗忘的角落。

孟妆蝶回到院中时,晚翠借口去厨下取热水,脚步匆匆地绕去了主院方向。

那点急着邀功告密的心思,几乎写在了背影里,半点不遮掩。

她的裙摆扫过地面的落叶,动作急促,连头也未曾回一下,仿佛多瞧汀兰院一眼,都是对自己身份的玷污。

拾穗关上院门,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吱呀”声响,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。她回身看向自家小姐,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:“晚翠姑娘这是急着去主院回禀,生怕慢了一步,在夫人面前失了功劳。”

孟妆蝶往窗边椅子上一坐,身子微微前倾,支着下巴,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看好戏的雀跃与狡黠,哪里还有半分宴席上怯懦温顺的模样。

她今日穿的是一件半旧的月白色布裙,领口磨得有些发毛,头上只簪了一支普通的素木簪,看起来朴素至极,与方才宴席上那个缩在角落、不敢多言的庶女一模一样。

“她急着去,就让她去。”她声音轻快,带着一点小坏的笑意,尾音微微上挑,像是藏着无数个即将上演的好戏,“她若是不去,我反倒不安心。这场卧底的游戏,总得有人认认真真在局里,才够精彩。”

拾穗替她卸下头上那支素木簪,松开发髻,让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肩头,温顺又柔软。她指尖轻柔地梳理着小姐的发丝,像是在梳理一件稀世珍宝,眼底满是心疼与敬重:“小姐料定,她会在夫人面前说尽小姐安分守己、怯懦无用的话?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孟妆蝶嗤嗤轻笑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小算盘在心里噼啪作响,算得一清二楚。她的手指纤细,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,敲在桌面的声音却不急不缓,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节奏。

“她是夫人安在我身边的眼线,靠的就是传递‘我无害’的消息立足。她越是把我说得懦弱、不起眼、没心机、没本事,夫人就越是放心,越是不会把我放在眼里,更不会平白无故对我下手。”

她歪了歪头,鬓边的碎发滑落下来,被她随手拂开,眼底闪过一丝狐狸似的机灵:“你看,她兢兢业业做她的卧底,我安安稳稳藏我的底细。她以为她在监视我,实则她每回传回去的话,都是我故意露给她看的模样。她哪里是眼线,分明是我摆在夫人面前最稳妥的人形幌子。这笔买卖,我稳赚不赔。”

贪财的人,连人心算计,都要在心里算一算值不值、划不划算。

显然,晚翠这枚免费的、忠心耿耿的“障眼法”,让她十分满意。在她看来,世间万物皆可入算,人心亦不例外。

只要能换来平安,能换来暗中发展的机会,让晚翠自以为得意,又有何妨?

拾穗听着,只觉得自家小姐看似年纪不大,心思却通透剔透得很,把府中人心拿捏得丝毫不差,面上却能装得一派纯良无害,实在是厉害。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,三小姐这心思,若是放在男儿身上,定是能成大事的。

“方才宴席上,二小姐那般试探小姐,小姐一句便挡了回去,如今想来,她多半还在心里琢磨。”拾穗轻声道,手中的动作依旧轻柔,“依二小姐的性子,必定不会死心,少不得还要再派人去桃香铺碰一碰运气。”

孟妆蝶闻言,笑得更开心了,眉眼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,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:“她尽管去。”

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得意,又有几分藏不住的贪财算计,“她越是求,越是得不到,桃香铺的名气就越是金贵,头炉胭脂的价就越能往上抬。她哪里是在求胭脂,她是在帮我抬价钱、攒客源,是送上门来的活招牌。”

一想到又能借着孟云溪的不甘心,多赚好几笔银子,她眼睛都亮了几分,像是藏了两颗璀璨的星辰。

她生来便爱这些实实在在的银钱,爱田产地契,爱铺面进项,爱一切能攥在手里、让人安心的东西。

深宅里的恩宠、体面、夸赞,都是虚浮泡影,今日有,明日无,靠不住,也信不得。

唯有银子,不会背叛她,不会冷落她,不会在她落魄时弃她而去。

自小在冷眼里长大,她比谁都清楚,钱才是最硬的底气。小时候,她看着嫡姐们穿着绫罗绸缎,戴着珠翠玉镯,而自己却只能穿洗得发白的旧衣,用着最廉价的花粉;

看着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被主母随意处置,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。

从那时起,她便在心里暗暗发誓,她要拥有足够的钱,足够的力量,再也不让自己和身边的人受这样的委屈。

更何况,这种“人前装穷、人后暴富”,看着一群身份体面的贵女为自己的产业争得头破血流,自己却躲在暗处看戏数钱的滋味,实在太过瘾、太精彩了。

就像如今,孟云溪在明处算计,她在暗处数钱,这种反差感,让她觉得无比满足。

“还有大小姐。”孟妆蝶忽然想起宴席上孟云姝那副骄纵跋扈的模样,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,肩膀都跟着微微颤动,“她今日放话,要派人去桃香铺拿头炉胭脂,一副天下人都要给她孟府面子的模样,你说,明日她派去的人,会不会碰一鼻子灰?”

拾穗垂首,语气恭敬而笃定:“温掌柜的性子,小姐最清楚。

从来只认规矩,不认权贵,莫说是相府大小姐,便是王府来人,不合规矩,照样不给情面。

明日大小姐派去的人,只怕要灰头土脸回来。”温峤是桃香铺的掌柜,也是小姐的心腹,这些年,她跟着小姐走南闯北,见惯了各色人等,最是懂得如何拿捏分寸,也最是坚守小姐定下的规矩。

“那是自然。”孟妆蝶点头点得十分欢快,像是一只偷到了糖的小狐狸,“温掌柜若是给了她面子,桃香铺这么多年的神秘矜贵,岂不是白白砸了?越是不给面子,名气就越响,东西就越值钱,我就越能多赚银子。”

她掰着手指,一本正经地算账,手指纤细,却动作灵活:“大小姐这一闹,等于告诉整个京城,桃香铺的胭脂连孟府大小姐都求而不得。到时候,各家小姐只会更疯抢,价钱再提一成,依旧供不应求。你说,她是不是免费帮我吆喝做生意?”

这么一想,孟云姝那点骄纵蛮横,在她眼里顿时变得可爱起来——简直是送上门来的财神爷。

她甚至在心里已经开始盘算,等孟云姝的人碰壁回来,她要做出一副受了惊吓、委屈可怜的模样,让晚翠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,回去再添油加醋地禀报给夫人。

这样一来,夫人对她的戒备就会更低,她就能有更多的时间去发展自己的事业。

拾穗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贪财小模样逗得心底发软,只得顺着她道:“小姐说得极是,大小姐这一番举动,确实是帮了桃香铺大忙。”

孟妆蝶美滋滋地靠回椅背上,望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,暮色渐浓,星星开始在天边闪烁,像是一颗颗散落的钻石。

她心里已经把明日孟府众人的模样,猜了个八九不离十:晚翠从主院回来,必定会带着夫人放松警惕的眼神,继续在她面前扮演一个看似尽心、实则监视的丫鬟;

孟云姝派去的人碰壁而归,她必定会大发雷霆,摔碎几个茶杯,却又对桃香铺无可奈何;孟云溪几番试探无果,心有不甘,却也只能强装端庄,暗中继续盘算;

夫人冷眼旁观,越发认定她这个庶女不值一提,不会再费心思对付;管家孟忠,依旧不动声色,守着他的中立之道,在府中夹缝中求生存。

整座孟府,上上下下,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,人人都在自己的棋局里挣扎,人人都以为自己手握筹码、掌控局面。

可他们谁也不知道,这场从宴席延伸到深宅每一处角落的试探、监视、算计与争抢,从头到尾,都在她孟妆蝶的掌控之中。

晚翠是她的幌子,孟云姝是她的宣传员,孟云溪是她的客户,夫人是她的保护伞,连沉稳世故的孟忠,都在不知不觉间,成了她安稳蛰伏的背景板。

人人都是局中人,唯有她,是那个坐在局外、袖里藏算盘、一边看戏一边数银的庄家。

这场卧底与伪装的游戏,她玩得得心应手,不亦乐乎。

她喜欢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,喜欢看着别人为了自己的目标奔波劳碌,却最终都在为她做嫁衣。这种成就感,比任何物质上的满足都要让她愉悦。

没过多久,晚翠便从主院回来了。她脚步轻快,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轻松,像是打了一场胜仗的士兵。

她看向孟妆蝶的眼神,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轻视,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紧绷。

显然,她在夫人面前一番回话,效果十分不错,让主母彻底放下了对汀兰院的戒备。

“小姐,热水取来了。”晚翠把铜盆放在屋角,铜盆碰撞地面的声音有些沉闷,她语气平淡,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,“夫人今日累了,早早歇下了,吩咐各院都安分一些,不必再过去请安。”

孟妆蝶低着头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,一副温顺听话的模样,声音细弱,像是怕惊扰了谁:“知道了,多谢姐姐告知。”她的头埋得很低,长发垂落,遮住了她的眉眼,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
晚翠见她这般怯懦无趣,心里更是不屑,懒得再多说,转身便去了偏房歇息,只当今日又圆满完成了一桩差事。

她甚至还在心里盘算着,明日要如何向夫人禀报,才能显得自己更加尽心尽责,才能得到更多的赏赐。

她丝毫没有察觉,自己这一趟主院之行,不过是把“三小姐无害”这几个字,再次稳稳当当送到了夫人心里,给孟妆蝶又多添了一层安全保障。

卧底做到她这份上,实在是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。

屋内只剩下孟妆蝶与拾穗两人,彻底没了外人。孟妆蝶才长长舒了口气,脸上温顺的面具一收,瞬间露出满身心的机灵与贪财欢喜。

她抬起头,眉眼间的怯懦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灵动与自信,眼睛亮得惊人,像是藏着一片璀璨的星空。

“可算装完了。”她伸了个小小的懒腰,懒腰舒展,露出纤细的腰肢,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拾穗,语气里满是期待,“你说明天一早,桃香铺那边,会不会就闹起来了?”

拾穗低声道,语气笃定:“依大小姐的性子,必定是一早就派人过去。二小姐多半也会紧随其后,再备一份厚礼送去。温掌柜今日已经得了小姐的吩咐,自然知道该如何应对,绝不会出半分差错。”

孟妆蝶满意点头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节奏明快:“温掌柜办事,我最放心。这么多年,她替我守着桃香铺,守着账册,守着银子,半点不曾出过纰漏。等将来我出了这孟府,一定要好好赏她,给她置一处宽敞的院子,让她后半辈子安安稳稳享福。”

话说得真诚,眼底却又闪过一丝小算计,那算计中带着一丝狡黠与温柔:“当然啦,铺子还要继续开,银子还要继续赚,不能停。”她知道,未来的路还很长,她需要足够的资金作为支撑,才能实现自己更长远的目标。

拾穗忍不住笑,笑声清脆,在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悦耳:“小姐心里,始终记挂着铺子的进项。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孟妆蝶理直气壮,语气坚定,不容置疑,“银钱才是最实在的东西。你想想,若是没有桃香铺,没有这些年积攒的银子,我在这孟府,岂不是真的只能任人拿捏?连一身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,一盒好用的胭脂都用不上,将来婚嫁,也只能由人摆布,随便指一个人家,潦草一生。”

她从小便看得通透,不做那些虚无缥缈的美梦,只抓最实在的生路。生母早逝,母族无力,父亲漠视,主母敌视,姐妹轻视……她在这座深宅里,能依靠的人,只有自己。而能给她最大安全感的,不是恩宠,不是情面,是真金白银,是旁人抢不走的产业。

贪财不是罪过,是她活下去、活得好的本事。她不是拜金,她只是明白,在这深宅大院里,没有钱,就没有话语权,就没有尊严。她要用这些钱,为自己谋一个好的出路,为自己争取自由,甚至,为母亲讨回公道。

“等再过一阵子,府里的人都彻底放松警惕,我再寻个由头,多出去几趟桃香铺。”孟妆蝶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眼神明亮,像是一盏被点燃的灯,光芒四射,“我要让温掌柜再出几样新货色,玫瑰膏、杏仁露、蔷薇水,样样都做成独一份,让京中那些小姐抢破头,咱们银子赚得盆满钵满。”

她已经在心里把新货的价钱、销路、噱头都盘算好了。贵女们爱体面,爱稀缺,爱与众不同,她就偏偏把东西做得稀少、金贵、独一无二,让她们心甘情愿掏出银子,捧着钱来求她卖。她可以控制产量,每样新品只做少量,制造出供不应求的假象;她可以打造独特的包装,用精致的木盒、丝绸包裹,提升产品的附加值;她还可以邀请一些有名望的女子试用,制造口碑效应。

一场生意,做得隐秘又漂亮,钱赚了,身份还藏得住,简直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。她享受这种运筹帷幄的感觉,享受看着别人为了自己的产品而疯狂的感觉。

拾穗听着她一桩桩、一件件安排得明明白白,条理清晰,算盘精细,心中越发敬佩。自家小姐看似贪玩爱财,实则心中自有丘壑,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妥妥,半点不急躁,半点不冒进。她懂得隐忍,懂得等待,懂得抓住时机,这是许多人都不具备的品质。

比起府中那些争一时长短、图眼前体面的人,不知高明了多少倍。那些人,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宠爱,为了一句夸奖,就争得面红耳赤,互相倾轧,最终却往往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。而孟妆蝶,却选择了一条更隐蔽、更长远的路,看似不起眼,实则步步为营,终将一鸣惊人。

夜色渐渐浓了,孟府各处灯火次第熄灭,只剩下巡夜家丁的脚步声,在长巷里远远传来,单调而沉稳。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像是在守护着这座府邸的安宁。

汀兰院内,更是一片寂静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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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及我家金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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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及我家金玉

作者: 阿无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