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掠过孟府重檐,将檐角铜铃吹得轻响,也把满院的牡丹与晚樱吹得花枝轻颤。这一日是孟丞相特意定下的家宴兼世交小聚,前几日便开始清扫庭院、陈设花屏、翻新席座,只待宾客临门。
天刚过未时,府外便陆续有车马停驻。青绸帷幔的马车、描金漆花的车辕、随从仆妇列队整齐,一辆接着一辆,在孟府门前排开长队。男眷由孟尚书领着往前厅去,女眷并各家小姐,则由夫人亲自接待,引至西侧最大的暖阁花厅。
一时间,珠翠摇曳,环佩叮当,绫罗绸缎的光彩映得满室生辉。
夫人一身绛色织金褙子,端坐上首,脸上挂着端庄得体的笑,周旋于各位诰命夫人之间,言语分寸丝毫不差。
东院大小姐孟云姝一早便打扮得花枝招展,石榴红撒花罗裙,衬得她面容娇俏,又有几分骄纵明艳,在一众小姐中间最是惹眼。
二小姐孟云溪则穿了一身浅碧色软缎襦裙,配色清雅,发髻只簪一支羊脂玉簪,看着温婉端庄,进退有度,极得夫人们的好感。
府内下人往来奔走,端茶上水、摆列鲜果点心、添香换炭,不敢有半分差池。
大管家孟忠守在花厅外廊下,眼观六路耳听八方,一会儿叮嘱厨下时辰,一会儿吩咐丫鬟谨慎伺候,一会儿又留意着各院动静,连指尖都绷得紧实。
整座孟府,从主子到下人,无一不紧绷着神经,维持着世家体面。
唯独最偏僻的汀兰院,依旧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孟妆蝶是被拾穗轻声唤醒的。她午歇刚醒,鬓边碎发微乱,坐在床沿揉了揉眼睛,一双眸子水润润的,看着温顺又软糯,半点没有平日深藏的机灵劲儿。
“小姐,该起身往花厅去了。”拾穗捧着一套半旧的月白襦裙立在一旁,“夫人吩咐,今日各院小姐都要到场,不可缺席。”
孟妆蝶慢吞吞哦了一声,伸手接过衣裳,一边往身上套,一边眼珠滴溜溜转,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。
今日这么多世家小姐聚在一起,话题绕不开首饰、衣料、妆容,最后必定要落到桃香铺的胭脂香膏上。头炉桃花胭脂、新出的茉莉香膏,哪一样不是京中贵女抢破头都求不到的东西?
一想到待会儿满屋子人眼巴巴惦记着她的东西,她就忍不住偷偷勾唇角。
更妙的是,她们抢得越凶,桃香铺的名声就越响,她的进项就越多。
白花花的银子,就这么哗啦啦往她口袋里飞。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热闹和钱景。
“晚翠呢?”孟妆蝶随口问了一声,将腰带系好,身形纤细,素衣衬得她愈发清浅不起眼。
“在院门口等着呢。”拾穗低声道,“方才还在嘀咕,说小姐若是去晚了,怕是要惹夫人生气。”
孟妆蝶嗤地一声轻嗤,压在喉咙里,没让外人听见。
惹夫人生气?她若是不去,夫人才要疑心;她规规矩矩去了,安安静静缩在角落,夫人才会彻底放心。晚翠跟着她这么久,这点门道都看不明白,也难怪只能做别人手里一枚傻乎乎的棋子。
她心里把晚翠的卧底行径当成一场好戏,面上却依旧温顺无害,任由拾穗给她梳了一个最简单的垂鬟分肖髻,只簪一支素木簪,连一点珠翠都没有。
妆台上空空荡荡,别说贵重胭脂,连一盒寻常香粉都不见。晚翠每次进来看到,都在心里暗笑这位主子穷酸又没出息,半点没有小姐的样子。
她哪里知道,孟妆蝶不是没有,是不敢拿出来。
枕下暗格里,藏着温掌柜特意给她留的头炉桃花胭脂,膏体细腻,香气清润,上妆服帖持久,整个京城不超过十盒。
桌角小木箱里,还有养颜膏、茉莉香膏、素口脂、蒸花露,样样都是桃香铺独一份的精品,随便拿一样出去,都能让在场小姐眼红。
可她偏不。
她就要穿最素的衣,戴最简单的饰,做全场最不起眼、最没存在感的小透明。
这样,才能安安心心看戏,安安静静数钱。
拾穗给她理了理衣襟,又悄悄将一支颜色极淡的素口脂塞到她手里:“小姐,抿一点吧,提提气色,又不惹眼。”
孟妆蝶接过来,打开盖子轻轻在唇上点了点。香气淡得几乎闻不出,颜色也只是让唇瓣显得水润几分,不凑近细看根本察觉不到。她对着铜镜照了照,满意点头。
完美。
看上去又乖又穷,人畜无害。暗地里富得流油,算盘狂敲。
“走吧。”她站起身,声音轻软,像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晚翠在院门口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,见她出来,上下扫了一眼,见依旧是那副寒酸模样,心里更是不屑,却也不敢多说,只冷声道:“小姐快些吧,花厅里人都到齐了,迟了要被夫人说不懂规矩。”
孟妆蝶垂着头,温顺应道:“知道了,劳烦姐姐久等。”
声音细弱,态度恭谨,一副怯懦好拿捏的样子。
晚翠哼了一声,转身在前面引路,心里已经在盘算,等宴席散了,便去主院回禀,说三小姐依旧是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,半点出息没有,让夫人尽管放心。
她自以为做得隐秘,一举一动都落在拾穗眼里,也被孟妆蝶看得分明。
孟妆蝶跟在后面,垂着眼帘,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。
真好。
晚翠越是卖力做卧底,夫人越是对她放松警惕,她在这孟府就越是安全。这场卧底游戏,晚翠玩得兢兢业业,她玩得轻松惬意,各取所需,简直再精彩不过。
三人沿着回廊往西花厅走。越靠近,喧闹声便越清晰。丝竹之声婉转,女眷的说笑声、丫鬟的应声、杯盏碰撞声交织在一起,一派富贵热闹景象。与汀兰院的冷清相比,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孟妆蝶刻意放慢脚步,落后半步,把自己藏在晚翠身后,像一道不起眼的影子。
刚踏入花厅门槛,几道目光下意识扫了过来。
上首夫人瞥见她一身素净、怯懦温顺的模样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随即淡淡移开视线,只当她是空气。
她本就不喜欢这个庶女,今日人多眼杂,懒得计较,只要她安安静静不惹事便好。
孟云姝正与几位相熟的小姐说笑,眼角余光扫到孟妆蝶,嗤笑一声,满脸鄙夷,却连一句招呼都懒得打。在她眼里,这个妹妹身份低微,性情懦弱,根本不配与她站在一处。
孟云溪则温和地看了她一眼,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举止得体,笑意温婉,只是眼底深处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昨日让她抄写书信,今日又见她这般安分,反倒让她心里越发捉摸不透。
其余各家小姐、夫人,要么淡淡一瞥便移开目光,要么干脆视而不见。
在所有人心中,孟府三小姐,就是一个无母撑腰、无宠傍身、性情温顺、上不得台面的庶女。不必重视,不必结交,也不必防备。
孟妆蝶一一温顺低首回礼,姿态放得极低,然后轻手轻脚,径直走到花厅最角落、最靠近廊柱的位置坐下。那里光线偏暗,不引人注目,正好方便她看戏。
晚翠侍立在她身后,一脸理所当然。在她看来,自家小姐本就只配待在这种地方。
拾穗则垂首立在一侧,神色平静,只有她知道,她家小姐看似缩在角落,一双眼睛早已把全场动静尽收眼底,心里的小算盘正噼啪作响,算着今日又能多多少生意。
孟妆蝶端起桌上的茶杯,慢悠悠抿了一口淡茶。茶水微凉,入口清淡,她却喝得慢条斯理,目光看似低垂,实则不动声色地在全场扫了一圈。
花厅中央,几位身份显赫的小姐已经围坐成一圈,话题果然如她所料,直奔桃香胭脂铺而去。
一位李尚书家的小姐捧着一个小巧的锦盒,脸上满是得意:“你们瞧瞧,这是我托人费尽心思,才从桃香铺求来的茉莉香膏,香气清雅,抹上之后连香包都不用带。温掌柜那人你们也知道,寻常人去,连盒子都摸不到。”
众人立刻凑上前,纷纷惊叹。
“真的是桃香铺的茉莉香膏?我派人去了三回,都说没货!”
“颜色这般温润,一看就是头一批的好货,听说连宫里的娘娘都派人去问过呢。”
“可惜那桃花胭脂更难得,我只见过一次,颜色又正又嫩,上脸一点都不厚重,可惜我到现在都没弄到。”
“谁不是呢?那温掌柜性子又冷又傲,半点情面不讲,管你是哪家小姐,一律按规矩来,真是让人又恨又没办法。”
“谁让人家东西独一份呢?整个京城,就桃香铺能做出那样的胭脂香膏,再有钱都未必买得到。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羡慕、向往、不甘、无奈,各种情绪交织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紧紧盯着那盒小小的茉莉香膏,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。
孟云姝听得心痒难耐,扬着下巴开口,语气骄纵十足:“不过一盒香膏、一盒胭脂罢了,有什么难的?改日我亲自派人去,就不信那温掌柜敢不给我孟府的面子。”
众人一听,连忙纷纷奉承。
“还是大小姐有面子,若是大小姐出手,必定能拿到头炉桃花胭脂。”
“到时候大小姐可别忘了我们,也帮我们捎一盒。”
孟云姝被捧得越发得意,脸上笑容张扬,仿佛那人人求而不得的胭脂,已经唾手可得。
坐在一旁的孟云溪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,眼底闪过一丝急切与不甘。
她也派人去桃香铺试过好几回。第一次,伙计说头炉货已被预定一空;第二次,温掌柜亲自出面,只淡淡一句“数量有限,先到先得”,便把人打发了;第三次,她特意备了厚礼,依旧被原封不动退回。
时至今日,她连桃花胭脂的边都没摸到。
今日听见众人这般追捧,看着人人都以拥有桃香铺的东西为荣,她心里又羡又妒,还有一丝莫名的烦躁。
她是孟府二小姐,身份体面,才情容貌都不差,凭什么连一盒胭脂都求而不得?
角落里,孟妆蝶把这一切尽收耳底,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暗爽的笑意。
听听,听听。
满屋子的金主,满屋子的活广告。
她们抢得越凶,议论得越热络,桃香铺的名气就越大,价钱就越坚挺,她口袋里的银子就越多。
她在心里默默算账。
头炉桃花胭脂,一盒售价三钱银子,成本不过几分,利润翻了几十倍。
茉莉香膏更甚,一盒五钱银子,依旧供不应求。
照今日这个热度,下月再出一批新货,她可以让温掌柜把价钱再提一成。反正这些小姐不差钱,越贵越觉得稀罕,越难得到越想要。
到时候,光是这一批货,就能净赚上百两银子。
再置买几亩田,或是一间小铺面,收租子吃利息,往后就算离开孟府,也能安安稳稳过日子,再也不用看人脸色,再也不用喝清粥小菜、穿旧衣素裙。
一想到白花花的银子源源不断流进来,她的眼睛就亮晶晶的,嘴角险些压不住往上翘。连忙低下头,假装喝茶,把那点贪财的小得意藏在茶杯后面。
她贪财,却贪得清醒,贪得隐秘。
她不追求眼前的光鲜亮丽,不跟这些小姐争一时的体面。她要的,是握在手里实实在在的银钱,是往后安身立命的底气。
这些小姐争的是面子,她争的是里子。
高下立判。
就在这时,一位陈夫人笑着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好奇:“说起来,这桃香铺开在西巷这么多年,名气越来越大,却从来没人见过背后主子。听说背景极深,不然怎敢连权贵的面子都不卖?”
众人纷纷附和,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。“不知是哪位大人物在背后撑腰?”
“看那铺子的气度,不像是寻常商贾能开起来的,说不定是宫里的关系,或是哪位王爷的产业。”
“若是能搭上这条线,往后在京中,也多一层依仗。”
一时间,众人议论纷纷,猜测不断,却没有一人能说出准确答案。
孟妆蝶端着茶杯,慢悠悠抿了一口,心里差点笑出声。
大人物?
可不就是她这个缩在角落、一身旧衣、连件像样首饰都没有的孟府三小姐嘛。
她生母当年悄悄置下这间铺子,只为给女儿留一条后路。这么多年,温掌柜守口如瓶,从不对外透露半个字,连孟府内部,都没人知道这段渊源。
这些人就算想破脑袋,也绝对不会把神秘的桃香铺,与她这个不起眼的庶女联系在一起。
这简直是这场卧底游戏里,最精彩的一幕。
她是所有人眼中的无关紧要之人,却是全场最核心秘密的掌控者。
她看着满屋子人对她的产业趋之若鹜,对她的身份一无所知,心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忽然,孟云溪的目光一转,淡淡落在了角落里的孟妆蝶身上,状似无意地开口,声音不大不小,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:“三妹妹平日里深居简出,极少出门,可曾听过桃香铺?或是……有什么门路不曾?”
一瞬间,几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。
有好奇,有探究,更多的却是不以为然。
孟妆蝶心头微动,面上却瞬间露出一副怯懦无措的神情。她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细弱温顺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:“二姐姐说笑了,我平日里极少出府,连西巷都很少去,哪里听过什么胭脂铺,更别说什么门路了。”
她低下头,手指轻轻攥着衣角,一副胆小怕事、生怕说错话的模样。
“我素来不爱这些脂粉首饰,也从来不用,实在不懂这些。”
语气真诚,神情无辜,眼神怯懦,任谁看了,都不会有半分怀疑。
一来,她身份低微,无母族,无恩宠,怎么看也不可能与神秘的桃香铺扯上关系。二来,她一身素净,素面朝天,确实不像喜爱妆容、热衷胭脂的女子。
众人闻言,顿时失去了兴趣,目光纷纷移开,继续议论桃香铺的神秘背景。
孟云溪看着她这副怯懦温顺的样子,也觉得自己是多想了。一个连门都很少出的庶妹,怎么可能有那样的门路?想必是自己近日太过惦记胭脂,才会胡乱猜疑。
她淡淡一笑,不再多问,转而与身旁的夫人说话。
晚翠站在孟妆蝶身后,心里更是不屑。她家小姐连府里发的份例胭脂都舍不得用,整日素面朝天,怎么可能认识那种金贵地方的人?二小姐今日,真是问错了人。
没人注意到,孟妆蝶垂在袖中的手指,轻轻勾了勾,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至极的笑意。
差一点,她就要忍不住笑出声了。
一群人拼了命抢她的东西,挖空心思想找她的门路,甚至当面问她有没有关系。
而她,只需要装乖、装穷、装没用,就能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。门路她当然有,门路就是她本人。
头炉胭脂她枕下就有,香膏她库房堆着,银子她数都数不完。
可她就是不告诉她们。
她就要看着她们抢破头,看着她们求而不得,看着她们心甘情愿掏出银子,捧高她的产业。
她安安静静待在角落,做一个人畜无害的小透明,一边看戏,一边数钱。
稳赚不赔。
花厅中央的热闹还在继续。
孟云姝大放厥词,扬言必定能拿到头炉胭脂,引得众人一阵吹捧。各家小姐纷纷盘算着如何托关系、走门路,只求能得到一盒桃香铺的东西。孟云溪强装镇定,眼底却满是急切。夫人们则在一旁笑着观望,时不时搭几句话,气氛热闹非凡。
所有人都在为她的产业疯狂,为她的银子奔波。
而她,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,穿着最朴素的衣裳,揣着最满的底气,打着最响的算盘。
孟妆蝶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茶水清淡无味,心里却甜滋滋、金灿灿的。
她仿佛已经看到,温掌柜把一叠叠银票送到她面前,看到田产地契越来越多,看到自己将来离开孟府,住进宽敞明亮的院子,再也不用看人脸色,再也不用装穷示弱。
晚翠还在卖力做着夫人的眼线,孟云姝还在做着轻松拿到胭脂的美梦,孟云溪还在不甘心地算计,满府上下,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,人人都在自己的棋局里挣扎。
他们都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,却不知道,他们全都是她孟妆蝶手里的棋子。
晚翠是她的障眼法,孟云姝是她的免费宣传员,孟云溪是她的忠实客户,整个孟府,都是她隐藏身份、闷声发大财的掩护。
风穿过花厅的窗棂,吹动她素净的衣摆,也吹动了满室的香气。
孟妆蝶安安静静坐着,温顺无害,不起眼到极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