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香胭脂铺
天光刚漫过孟府檐角,晨雾还软软地贴在青砖地上,沾湿了檐角垂落的铜铃碎穗,汀兰院的一角已经醒了。
拾穗轻手轻脚收拾妥当,粗布襦裙上的褶皱都被她细细捋平,指尖捏着一方洗得发白的素帕,仔细擦过案头那只缺了口的瓷碗。偏房里的晚翠还睡得昏沉,鼻息轻轻,混着窗外老槐叶的沙沙声,像被晨雾裹住的软云,显然没料到这清冷小院里,今儿要藏一桩天大的秘密。
屋内,孟妆蝶已经换好了半旧的浅灰布裙,裙角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桃花粉,瞧着素净得近乎寒酸,袖口磨出了细毛边,腰间只系了一根普通的青布绳。可她指尖轻轻捻着衣角,指腹摩挲着布面上粗糙的纹路,眼底却闪着一点极亮、极狡黠的光,像藏了一整个春日的星子。
“真能从温掌柜那儿,看见这一季的盈余?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唇瓣贴着帷帽的素纱,语气里藏着一点按捺不住的雀跃,尾音微微翘着,像偷到糖的孩童。
拾穗垂首低应,指尖攥着的针线笸箩轻轻晃了晃:“是,温掌柜早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,分毫不差,就等小姐过去过目。”
“好哎。”孟妆蝶眼尾微微一挑,眉峰轻轻动了动,那点平日里被低眉顺眼藏得严严实实的机灵劲儿,一下子就露了出来,像冲破晨雾的第一缕光,“藏了这么多年的私房钱,总算能亲眼见见了。”
她说着,忍不住轻轻搓了搓手,指腹相抵时带着一点薄茧,那是常年握针做活、摩挲账册磨出来的痕迹。一副小财迷即将见到巨款的模样,可脸上依旧安安静静,眉眼平顺,半点不显山露水,仿佛方才那点雀跃只是错觉。
拾穗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模样,忍不住在心里轻笑。肩背微微塌着,像平日里任人拿捏的模样,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悄悄蜷起,藏着藏不住的得意。旁人都道孟府三小姐温顺怯懦、无欲无求,生母早逝后在汀兰院孤苦度日,连份例的胭脂都领得微薄,活成了孟府最不起眼的影子。谁能知道,她心里揣着一把比账房先生还精的小算盘,对银钱有着旁人难以想象的执着与欢喜。
不是穷怕了的贪,是那种——
这江山是我的,银子是我的,连京中贵女抢破头的头炉桃花胭脂都是我的,我偏藏着不声张,看着旁人争破头也得不到,这份机灵与得意,能从心底漫到眉梢。
“晚翠还没醒,咱们趁这会儿走。”拾穗递过帷帽,素纱轻软,沾着一点细碎的晨光。
孟妆蝶伸手接过,指尖在素纱上轻轻一拂,指腹碾过纱纹的纹路,眼底闪过一丝狡黠:“走,去看看我的小金库。”
话音落,她将帷帽一戴,素纱垂落,堪堪遮住整张脸,只露出一截纤细下颌,颈间的碎发被风拂起,又轻轻落下。一瞬间,那点古灵精怪、满心算计尽数藏在纱后,又变回了那个低眉顺眼、不起眼的孟府三小姐,连呼吸都放得轻缓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两人一前一后,悄无声息出了院门。青石板路被晨雾打湿,踩上去带着微凉的湿意,拾穗走在外侧,刻意放慢了脚步,与孟妆蝶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沿着偏僻侧廊往西侧门去,廊下的蛛网还没被晨露打落,挂着细碎的水珠,两人都刻意避开,生怕碰出声响惹人生疑。
路上遇见洒扫丫鬟,那丫鬟提着竹扫帚,正一下下扫着廊下的落叶,见了孟妆蝶,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含糊地福了福身。孟妆蝶垂着头,乌发垂落肩头,遮住了半张脸,脚步轻缓,像平日里任人忽视的模样,温顺得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。
可帷帽之下,她的眼珠却轻轻转着,骨碌碌的,像藏着无数个念头。心里已经开始盘算:这一季胭脂卖了多少?头炉桃花胭脂抢得紧,香膏的价是不是又能往上提一提?去年囤的那批上好沉香,用料足,熬出来的香膏比往年更润,要不要再囤一批好料,来年狠狠赚一笔。若是把银钱换成稳妥的庄子铺面,是不是比放在铺子里更安生?京郊的庄子离城近,收成好,还是城南的铺面更划算?
一连串小算盘在心里噼啪作响,像春日里的鞭炮,一声接一声,越算越开心,嘴角险些压不住往上翘,藏在素纱后的脸颊,微微鼓了鼓。
西侧门的家丁靠在门柱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,见了两人,眼皮一掀,目光扫过孟妆蝶的帷帽,又落在拾穗手里的针线笸箩上,神色不耐。孟妆蝶早从袖中摸出几枚碎银,指尖捏着,轻轻递过去,声音温顺:“管家大哥,去巷子里买些针线,劳烦通融一声。”
家丁捏着碎银掂了掂,分量够了,便挥挥手,不耐烦地摆手:“赶紧走,别在门口晃悠。”
连多看一眼都嫌麻烦。
一踏出孟府,风一吹,晨雾散了几分,孟妆蝶整个人都像是松快了几分。帷帽之下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一只偷跑出来觅食的小狐狸,睫羽轻颤,映着天光,闪着细碎的光。她微微侧头,感受着风拂过脸颊的暖意,比府里闷人的檀香舒服多了。
“终于出来了。”她轻声嘀咕,唇瓣动了动,声音压得极低,怕被路过的行人听见,“再在那院里待着,我都要闷得发霉了。”
“小姐慢些走,别惹人注意。”拾穗快步跟上,伸手扶了扶孟妆蝶的帷帽,素纱微微晃动,遮住了她微扬的嘴角。
“知道知道。”孟妆蝶乖顺应着,声音软乎乎的,脚下却轻快了几分,青布裙裾轻轻扫过地面,带起一点细碎的尘土,“快点去桃香铺,我迫不及待要看账目了。”
她是真的迫不及待。
深宅里清汤寡水,份例微薄,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,平日里只能用最便宜的铅粉涂脸,用掺了杂花的劣质胭脂点唇,活成了旁人眼中“可怜”的模样。可外头,她却是手握一整间胭脂铺、月进千金的幕后主君,连京中最有名的胭脂铺掌柜都对她俯首帖耳。这种人前穷兮兮、人后富得流油的反差,让她心里的得意像春日的藤蔓,悄悄蔓延,缠得满心都是欢喜。
一路穿巷过陌,避开热闹的街市,专挑那些僻静的小巷走。巷子里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,墙角爬着嫩绿的青苔,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墙头,叽叽喳喳叫两声,又扑棱着翅膀飞走。不多时,那扇低调的青瓦木门便出现在眼前。
乌木小匾刻着“桃香”二字,字体娟秀,带着一点柔劲,是孟妆蝶亲手写的,描了金漆,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门楣干净,没有多余的装饰,只挂着一串小小的桃木风铃,风一吹,便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不张扬,却透着一股谁也攀附不上的矜贵,像藏在深巷里的珍宝,只有识货的人才能看见。
孟妆蝶在门口站定,帷帽的素纱微微晃动,目光轻轻扫过匾额,心里美滋滋地盘算:
瞧瞧,这整条西巷最金贵的铺子,是我的。
里面最贵的头炉桃花胭脂,是我的。
赚来的银子,一叠叠藏在樟木箱里,全是我的。
越想越开心,嘴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扬,藏在素纱后的脸颊,轻轻鼓了鼓,像揣着一颗糖。
拾穗上前推门,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带着一点木质的清香。温掌柜一眼便认出了来人,神色不动,指尖轻轻拂过门楣的灰尘,只淡淡往后院示意。他穿着一身藏青布袍,袖口绣着小小的桃花纹,是孟妆蝶特意让他绣的,低调又显眼。
孟妆蝶跟着拾穗穿过前堂,前堂摆着几张梨花木桌,桌上摆着各式胭脂香膏,桃花胭脂的瓷瓶粉雕玉琢,香膏的木盒刻着精致的花纹,隔着一段距离,都能闻到淡淡的桃花香。绕过影壁,影壁上画着一幅桃花图,是孟妆蝶请人画的,枝繁叶茂,花瓣鲜活。一进后院,那股浓郁的桃花香扑面而来,混着草木的清新,让人鼻尖一痒。
老桃树枝叶繁茂,粗实的树干需要两人合抱,枝桠向四周伸展,遮出一片阴凉,风一吹,叶子沙沙作响,像在低声细语。
温掌柜已经在静室门前等候,手里攥着那把铜锁,铜锁上刻着小小的“桃”字。一见她走近,眼眶微热,睫毛颤了颤,便要行礼。
“别声张别声张。”孟妆蝶连忙轻轻摆手,指尖按住温掌柜的胳膊,声音从纱后传出,带着一点机灵的催促,“进去再说,免得被人看见,惹来麻烦。”
温掌柜一怔,随即会意,连忙推开门,木门“吱呀”一声,露出里面的静室。静室不大,摆着一张梨花木桌,两把椅子,墙角立着一个樟木箱,锁得严实。“小姐快请进。”
孟妆蝶跟着走进去,反手关上门,隔绝了外间的人声与风声。
她才长长舒了口气,伸手摘下帷帽,往桌上一放。素纱轻落,露出一张素来温顺柔和的脸,此刻眼亮如星,睫毛轻颤,灵气十足,带着一点小得意、小雀跃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贪财劲儿,像春日里偷吃到蜜的小狐狸。
“温掌柜,好久不见。”她笑眯眯开口,语气轻快,一点架子都没有,指尖轻轻搭在桌沿,指腹摩挲着桌面的纹路,却自带一股主人的笃定。
温掌柜望着她,一瞬间竟有些恍惚。眼前的姑娘,眉眼间像极了先夫人年轻时,温柔又灵动,可又比先夫人多了几分机灵狡黠,一双眼睛转一转,便不知在心里算多少笔账,通透得不像个未出阁的姑娘。
“小姐肯亲自来,奴总算放心了。”温掌柜声音微哑,指尖攥得紧紧的,“这些年,奴一刻都不敢怠慢,铺子里的账目、香方、客源,都守得好好的,没让任何人知道铺子的底细。”
“辛苦你啦。”孟妆蝶十分真诚,眼底漾着暖意,指尖轻轻拍了拍温掌柜的胳膊,随即话锋一转,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她,像盯着猎物的小狐狸,“那……账目呢?快拿来我瞧瞧。”
一副小财迷急着对账的模样,直白又可爱,半点不装。
温掌柜被她这直白的贪财模样逗得心头一松,嘴角微微勾起,连忙转身打开柜子,柜子里摆着几个樟木箱,她打开最里面的那只,取出锁得严实的樟木箱。箱子上的铜锁磨得发亮,是温掌柜常年摩挲的缘故。
打开箱子,一叠叠折得整齐的银票,面额从十两到百两不等,整整齐齐摆在上面,还有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细账,纸页有些泛黄,却被护得极好,没有一点褶皱。银票与账册之间,还垫着一层桃花纸,是孟妆蝶特意准备的,能防潮。
孟妆蝶凑近一看,眼睛瞬间更亮了,像盛满了星光,睫羽轻轻颤动,差点忍不住惊呼出声。她连忙捂住嘴,怕惊动了外头的人,眼底的惊喜却藏不住,像要溢出来。
“这么多?”她压低声音,唇瓣微微张开,语气里满是惊喜,“我原以为,能维持生计就不错了,没想到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说出口,可眼底的欢喜却清清楚楚。这些银子,是她一点点攒下来的,从最初的几十两,到如今的上千两,每一笔都藏着她的心思。
她拿起账册,指尖轻轻翻开,一目十行,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迹,像在寻宝。
头炉桃花胭脂三百二十盒,售价二两一盒,共得六百四十两;
秘制香膏五批,每批五十盒,售价一两五一盒,共得三百七十五两;
花露、胰子、面膏、头油……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,连每一笔的成本、利润都记得明明白白。
每翻一页,她眼底的欢喜便多一分,嘴角的笑意便压不住一分,藏在眼底的光越来越亮。
“不错不错。”她连连点头,小算盘在心里打得飞快,噼啪作响,“这批香膏用料好,用的是上好的沉香与桃花蜜,比往年的更润,下次可以再提一成价,反正她们抢着要,不赚白不赚。”
温掌柜愣了一下,指尖微微一顿:“小姐,提价……会不会惹人闲话?京中贵女们都爱抢头炉胭脂,若是提价,怕是有人会说咱们贪财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孟妆蝶抬眸,狡黠一笑,眉峰轻轻挑了挑,眼底闪着得意的光,“物以稀为贵,越难得到,她们越想要。咱们不缺买家,只缺拿捏她们的分寸。头炉胭脂就那么多,想要就得排队,提价又如何,她们抢都来不及。”
她顿了顿,又一本正经地补充,指尖点在账册上的一行字上,眼神认真:“我得多存点银子,将来离开孟府,要买一座大大的院子,要雇好多人伺候,要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,要活得舒舒服服的。”
说得直白,坦荡,贪财又真实,一点不虚伪。没有平日里的怯懦,没有对旁人的讨好,只有对自己生活的期许。
温掌柜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中又软又敬,眼眶微微发热。这些年,小姐在孟府受的苦,她都看在眼里,如今小姐这般通透,这般有主见,是真的长大了。“小姐说得是,奴都听小姐的。”
“还有还有。”孟妆蝶指着账册上一行,指尖轻轻点着那行字,眼睛微微一亮,“这几笔进项,换成田地铺面,比攥着银票稳妥。银票容易丢,也容易被人察觉,田产地契最不容易惹人怀疑,将来就算有人查,也查不到我头上。京郊的庄子离城近,收成好,还能种些桃花,做胭脂的原料,一举两得。”
小小年纪,心思竟细到这般地步,贪财归贪财,却一点都不糊涂,每一步都想得长远。
温掌柜连连点头,连忙掏出纸笔,将孟妆蝶的话一一记下:“奴记下了,明日便去寻稳妥的庄子,挑些土质好、离城近的,再寻几家可靠的铺面,谈妥了再回禀小姐。”
孟妆蝶心满意足合上账册,又拿起一叠银票,指尖轻轻拂过,银票上的纹路清晰,带着淡淡的墨香。指尖捏着银票的边缘,轻轻摩挲,眼底满是欢喜。这是她的底气,是她的安全感,是她在深宅里熬了这么多年的甜头,是她离开孟府的依仗。
“对了,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眼睛微微一眯,露出一点小坏,像狡黠的小狐狸,嘴角微微勾起,“我的好姐姐孟云溪,是不是一直想要头炉桃花胭脂?”
温掌柜脸色微冷,指尖微微攥紧,语气带着一丝不耐:“是,这几日托了好几拨人来问,又是送礼又是托关系,奴都按规矩打发了,只说头炉胭脂已经售罄,没给她半点机会。”
“别打发太死。”孟妆蝶狡黠一笑,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,眼底闪着算计的光,“下次她再来,你给她一盒次等的,颜色差一点,粉调得粗些,香气淡一点,态度冷淡些,让她知道,桃香铺的东西,不是她想要就能要。让她尝尝被拒绝的滋味,也让她明白,不是什么好东西都能轻易得到的。”
“头炉的,”她轻轻哼了一声,小得意十足,尾音微微上扬,“是我的,凭什么给她?她也配?”
语气依旧轻柔,像平日里的温顺,可眼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。我有钱,我有好东西,我就是不给你,看不惯你又能怎么样,你拿我没办法。
温掌柜立刻会意,嘴角勾起一抹了窗纸被春风轻轻推得微颤,檐角风铃碎响一声,落在静室梨花木桌上,漾开细细的纹。孟妆蝶指尖捏着那方素色口脂,木盒边缘被她摩挲得温热,盒盖轻启,一点甜润的栀子香漫出来,混着桃香,竟比前堂的香膏更柔。
“这新制的素口脂,比府里发的强多了。”她偏过头,发梢扫过肩线,指尖在唇瓣上轻轻一点,留下一点极淡的红,“二小姐爱争强好胜,下次她来,你就说这素口脂是独一份的,只给老客,不给新客。”
温掌柜应着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又记了一笔:“奴记下了,定让她知道,桃香铺的好东西,不是她想拿就能拿。”
孟妆蝶弯了弯眼,将口脂仔细收进袖袋,指尖触到里面藏着的一小锭碎银,那是方才温掌柜悄悄塞给她的,说是铺子里的零用。她心里一暖,面上却不显露,只又翻了翻账册,指腹划过一行“新客十三人,多为世家内眷”,眼底亮了亮。
“这些新客的底细,你都摸清了?”她抬眼,目光里多了几分审慎,“世家的人最是嘴碎,若是咱们的胭脂香膏出了半点差错,传出去,怕是要坏了名声。”
“小姐放心。”温掌柜挺直脊背,声音沉稳,“每一位新客的家世、喜好、用度,奴都让人细细查过。东边李家的夫人爱清淡,便多送了槐花露;西边王家的小姐怕腻,只给了半盒桃花胭脂,附了张便签,说‘此品需配蜜水服,方显润色’,她果然爱重。”
孟妆蝶听得认真,嘴角慢慢扬起:“做得好。”她指尖点了点账册上“香膏提价”那行,“提价的事,先不急着对外声张。等过几日,把新制的‘凝露’做出来,再借着凝露的名头,把香膏一起提价。凝露是新东西,她们没尝过,自然愿意为新鲜买单。”
“凝露?”温掌柜愣了愣,随即反应过来,“小姐是说那瓶用晨露和桃花酿的凝露?”
“是。”孟妆蝶点头,眼底闪着得意的光,“那凝露只用清晨的桃花露,加一点蜂蜜,再兑上少许沉香汁,涂在脸上,清润得很。京里的贵女们最爱新鲜,只要做出名气,别说提一成价,就是提两成,她们也抢着要。”
她说着,忽然想起什么,指尖在桌上轻轻一敲:“对了,凝露的瓶子要做得精致些,用白瓷描金,瓶身上刻一朵小桃花,别太张扬,却也别太普通。二小姐若是来问,就说凝露是限量的,每月只做十瓶,先给老客预定。”
温掌柜连连应着,笔尖飞快记录:“奴这就去吩咐烧瓷的铺子,定按小姐的要求做。”
孟妆蝶又翻了几页账册,目光落在“胭脂成本”那一行,眉头微蹙:“头炉胭脂的成本,是不是又涨了?桃花蜜的价,比去年高了两成?”
“是。”温掌柜点头,神色有些为难,“今年春寒,桃花开得晚,蜜也少了些,供货商便提了价。还有那上好的沉香,也涨了一成。”
孟妆蝶沉默片刻,指尖摩挲着账册边缘,心里快速盘算着。成本涨了,若是胭脂不涨价,利润就薄了;若是涨价,又怕惹来客人不满。她抬眼看向温掌柜,眼底闪着灵光:“沉香涨价,咱们可以少用一点,换些便宜的檀香,味道淡些,却也清新。桃花蜜少,咱们就用一半桃花蜜,一半槐花蜜,成本能降些,味道也更特别。”
“这样能行吗?”温掌柜有些担心,“换了原料,会不会影响口感?”
“放心。”孟妆蝶微微一笑,语气笃定,“槐花蜜本就清甜,和桃花蜜混在一起,味道更有层次。檀香淡,不会盖过桃花的香,反而能衬得更柔和。咱们再在胭脂里加一点珍珠粉,虽然成本高了些,可珍珠粉能养颜,贵女们最看重这个,到时候说一句‘此胭脂含珍珠粉,可淡斑润白’,她们自然愿意买。”
温掌柜眼睛一亮,连连称赞:“小姐想得周全!这样一来,成本降了,效果还好,咱们的利润也能保住。”
孟妆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像只偷到蜜的小狐狸:“那是自然。做生意,就得动脑子。”她合上账册,将银票和账册仔细放回樟木箱,又锁好,将箱子推到柜子深处,“这事儿,你尽快安排下去。记住,细节要做好,别让任何人看出破绽。”
“奴明白,一定办得妥妥帖帖。”温掌柜郑重应道。
两人又说了片刻铺子里的事,孟妆蝶叮嘱了温掌柜几句要注意的细节,比如新客的接待、胭脂的存放、香膏的保质期,一一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温掌柜越听越佩服,心里暗道:小姐年纪虽小,心思却比谁都缜密,将来定能成大事。
眼看日头渐渐升高,透过窗纸洒进一道暖光,孟妆蝶看了看窗外,起身道:“时候不早了,我该回去了。再晚,晚翠该起疑了。”
温掌柜连忙起身,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孟妆蝶:“小姐,这是新做的养颜膏和素口脂,还有一小锭碎银,您拿着用。”
孟妆蝶接过布包,指尖触到里面温热的银锭,心里一暖,嘴上却打趣道:“温掌柜,你这是越来越大方了。”
“能为小姐办事,是奴的福气。”温掌柜笑了笑,眼底满是敬重,“这些年,若不是小姐撑着桃香铺,奴也活不到今天。”
孟妆蝶没再多说,将布包小心收好,又叮嘱道:“铺子里的事,你多费心。等我攒够了银子,就把桃香铺的名头彻底立起来,到时候,咱们要开遍整个京城,不,开遍整个大靖!”
她说这话时,眼底闪着耀眼的光,语气里满是豪情,不像平日里那个温顺怯懦的三小姐,倒像个运筹帷幄的主。
温掌柜看着她,郑重应道:“奴定跟着小姐,把桃香铺开遍大靖!”
孟妆蝶满意地点点头,戴上帷帽,素纱垂落,又变回了那个低眉顺眼的孟府三小姐。她与温掌柜、拾穗道别,转身走出静室,穿过后院,从侧门悄悄离开了桃香铺。
一路返回孟府,路上依旧平静,没遇见什么人。刚踏进汀兰院,就见晚翠正站在廊下,伸着脖子张望,见她们回来,连忙迎上来,脸上带着几分不满:“你们去哪儿了?怎么去了这么久?我还以为你们出什么事了呢。”
拾穗连忙上前,晃了晃手里的针线笸箩:“去巷子里买针线,巷子里人多,挤了一会儿,回来就晚了。”
晚翠凑过来看了看,笸箩里摆着几卷粗布、针线、剪刀,都是寻常物件,没什么特别。
她撇撇嘴,没再多问,转身回了屋。
“我还饿着呢,你们快去做饭吧。”
孟妆蝶垂着头,跟在拾穗身后,走进内室,脸上依旧带着温顺的神情。可等晚翠转身进了厨房,她立刻摘下帷帽,往床上一坐,忍不住捂着嘴偷偷笑起来。
她从袖袋里取出布包,打开一看,里面除了养颜膏、素口脂,还有几锭碎银,加起来足有二十两。她指尖捏着碎银,心里乐开了花:今日真是收获颇丰,不仅清点了账目,还定下了提价和做凝露的计划,又得了这么多银子,简直血赚。
拾穗看着她这副藏不住的小财迷模样,轻声道:“小姐,今日一切都顺利,没被人发现。”
“嗯。”孟妆蝶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着星光,“下次我还要去,我要看着桃香铺越来越红火,看着我的银子越来越多。”
她趴在桌上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次出门的时间。下一回,要去看看新烧的瓷瓶,要去检查桃花蜜的收成,还要去和温掌柜商量凝露的定价。
窗外的日光越来越暖,汀兰院依旧安静,只有风吹过窗棂的沙沙声,和晚翠在厨房做饭的切菜声。
孟府的其他院子里,二小姐孟云溪正因为没买到头炉桃花胭脂而发脾气,大夫人在想着大小姐孟云姝的未来,老爷在忙着应酬,谁也没注意到,这个被他们视作无足轻重的三小姐,正躲在冷清的汀兰院里,偷偷数着银子,盘算着未来。
谁也不知道,孟妆蝶的心里,藏着一座属于自己的“桃香城”,城里堆满了银子,摆满了胭脂香膏,还有她对未来的所有期许。
她就像一只藏在深宅里的小狐狸,一边小心翼翼地伪装自己,一边偷偷积攒着力量,一边安安静静地等着属于她的时机。
等那一天到来,她定会摘下帷帽,露出那双亮如星的眼睛,带着她的桃香胭脂,和满肚子的算计,让整个孟府,让整个京城,都刮目相看。
而此刻,汀兰院的桌上,摆着一碗简单的粥,几碟小菜。孟妆蝶端起碗,慢慢吃着,心里却想着桃香铺的桃花,想着即将到来的提价,想着未来那座大大的院子。
她的路还长,她的银子还不够多,但她有耐心,有计谋,有温掌柜这样可靠的人。
她会一点点积攒,一步步计划,终有一天,她会挣脱深宅的束缚,成为真正的孟妆蝶,成为桃香胭脂铺真正的主人,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,肆意生长。
窗外的桃花开得正盛,风一吹,落了一地花瓣,像给汀兰院铺了一层粉色的绒毯。孟妆蝶抬头看了看窗纸上映出的桃花影,嘴角轻轻扬起,眼底满是期待。
下一次出门,很快就到了。温掌柜笑了笑:“奴明白,一定让她知难而退,下次她再来,奴便按小姐说的办,让她碰一鼻子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