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忠是在卯时三刻睁开眼的。
窗外还蒙着一层淡淡的青雾,天边只透出一点将亮未亮的鱼肚白,孟府深处的更鼓声刚刚消散,檐角铜铃被风拂过,轻响一声便落了下去。
他今年四十三岁,自十五岁进孟府当差,如今已是第二十八个年头。从最初洒扫院外的粗使小厮,到后来跟着老管家学规矩、理事、管账,再到如今稳坐孟府大管家之位,上上下下近两百号人,吃穿用度、迎来送往、内外收支,无一不经他的手。
孟府是京城世家,世代书香,兼有官身,门面体面,内里规矩森严。外看风光无限,内则层层叠叠,人心细密,一步错,便可能万劫不复。孟忠能在这座深宅里稳稳当当站二十八年,靠的从不是机灵嘴甜,而是眼观六路、耳听八方、嘴严心稳、事不落地。
他起身时,伺候他的小小厮孟禄已经端着热水在门外候着了。动作轻,脚步稳,不敢发出半分多余声响。孟府的规矩,从主子到下人,从清晨到深夜,都嵌在骨血里。
“管家。”孟禄低声唤。
孟忠“嗯”了一声,净面、擦手、换上衣裳。一身青布直裰,料子寻常,针脚细密,是府里统一做的下人服饰,可穿在他身上,便自有一股沉稳气度。
他不用人伺候穿衣,这么多年习惯了自己动手。主子跟前的体面是给人看的,自己心里的分寸,才是活下去的根本。
“各院都醒了?”孟忠一边系腰带,一边淡淡问。
“回管家,东院大小姐那边早醒了,丫鬟们来回跑了两趟,说是今儿要去城外别院赏荷,要备车、备点心、备换洗衣裳。二小姐院里安静些,只云袖带着人洒扫收拾,没传出别的话。三小姐……还是老样子,院门紧闭,没什么动静。”
孟忠系腰带的手微不可察顿了一瞬。
三小姐孟妆蝶。
府里最不起眼,也最让他捉摸不透的一个主子。
庶出,生母早逝,无母族依靠,无父兄偏疼,住在最偏最远的汀兰院,平日里极少出门,见了人便垂首温顺,话不多,礼数周全,不争不抢,不声不响,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,看着风一吹便倒,却一年一年,安安稳稳活了下来。
府里下人私下议论,说三小姐命薄、性子软、好欺负。
唯有孟忠不这么看。
太安静的人,往往心思最重。太温顺的人,往往藏得最深。
尤其是前几日,老夫人忽然赏了她一个丫鬟,名唤拾穗。
那拾穗可不是寻常小丫鬟,是老夫人身边教养了五六年的人,沉稳、懂规矩、嘴紧、办事牢靠,寻常姨娘、甚至二小姐这般身份,都未必能轻易得这样的人。老夫人一句话,人便直接送去了汀兰院。
这事不大,却足够让孟忠在心里,把这位三小姐的位置,重新摆了摆。
“知道了。”孟忠淡淡应,“去前院看看,门房守好,今日有几位世伯家的人要来拜会,不可怠慢。外院杂役扫干净路面,廊下灯笼检查一遍,别到时候出纰漏。”
“是,奴才这就去。”
孟禄应声退下。
孟忠整理好衣襟,推开房门。
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,空气微凉,深宅大院一片静谧,只有各处下人轻手轻脚走动的身影。孟府占地极大,一进又一进的院落,东院是大小姐孟云姝,西跨院是二小姐孟云溪,后院主院是夫人与老爷起居,再往后,便是偏僻安静的汀兰院。
各处有各处的规矩,各处有各处的人心。
孟忠先去了外院。
门房已经当值,四个家丁守在门口,腰杆挺直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孟府门面,丢不得。他绕着外院走了一圈,看杂役清扫路面,看厨下准备早膳,看马夫检查车马,看管库的小厮清点物件。
一切井井有条。
他做事向来如此,不看表面热闹,只看细微处。扫帚有没有扫到墙角,水缸满不满,柴火齐不齐,车马缰绳牢不牢,烛台有没有灰。这些小事看着不起眼,却最能看出下人用不用心,也最容易在主子面前出岔子。
一圈走下来,天色已经大亮。
回到中门时,厨下管事匆匆迎上来,低声道:“管家,早膳备好了,各院份例都按规矩配的,大小姐那边多了一碟玫瑰糕,二小姐要的莲子羹也炖上了,三小姐……还是清粥小菜,没敢多添。”
孟忠点头。
府里主子的饮食,都有定例。
大小姐受宠,份例之外常有添补;二小姐体面,规矩周全;三小姐份例最低,一向清淡,这么多年从未变过。
只是今日,他多问了一句:“汀兰院那边,晚翠没过来要东西?”
厨下管事愣了一下,摇头:“没有,和往常一样,安安静静的,没派人来传话。”
孟忠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换做旁人,得了老夫人赏赐的丫鬟,多少会显露出几分不一样,或是多要些东西,或是摆几分体面,或是让下人来回跑几趟,彰显自己身份不同。可这位三小姐,偏不。
依旧安静,依旧清淡,依旧不起眼。
越是如此,越让人看不透。
“按规矩送过去吧。”孟忠淡淡吩咐,“别怠慢,也别格外殷勤。”
“是。”
厨下管事退下。
孟忠转身,往内院走去。
他第一站去的不是主院,也不是东院西院,而是老夫人的安寿堂。
在孟府,老夫人才是真正定海神针。老爷在外为官,应酬公务,极少过问内宅;夫人掌家,却也要看老夫人脸色;大小姐骄纵,二小姐心思重,三小姐藏得深,真正能一句话定乾坤的,只有老夫人。
所以每日清晨,孟忠必先去安寿堂当值,听老夫人吩咐,再去处理其余事务。这是规矩,也是分寸。
安寿堂内,静悄悄的。
老夫人尚未起身,只有几个老嬷嬷在廊下轻手轻脚收拾。见孟忠过来,管事嬷嬷笑着迎上来:“管家来了,老夫人还在歇着,说是昨夜睡得浅,让稍等片刻。”
“无妨。”孟忠微微颔首,“我在廊下候着便是,不打扰老夫人歇息。”
他便安静站在廊下,不东张西望,不随意走动,身姿端正,气息沉稳。
站了约莫小半刻钟,屋内传来老夫人起身的动静,丫鬟们伺候洗漱、更衣、梳头,动静细微,有条不紊。又过片刻,管事嬷嬷才出来,轻声道:“管家进来吧,老夫人唤你。”
孟忠整了整衣襟,低头躬身,缓步走入内室。
老夫人坐在靠窗榻上,一身素色常服,头发花白,面容慈祥,眼神却清亮锐利,不怒自威。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缓缓转动,目光落在孟忠身上,淡淡开口:“今日府里有什么事?”
孟忠垂首,声音平稳清晰,一句不多,一句不少:“回老夫人,今日一切安稳。东院大小姐要出城赏荷,已吩咐备车;二小姐院内安静,无吩咐;三小姐汀兰院如常;外院今日有几位世交世伯要来拜会,门房已经备好;厨下早膳按份例备好,各院已送去;各处下人当值妥当,暂无纰漏。”
老夫人缓缓转动佛珠,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汀兰院……近来如何?”
孟忠心知,老夫人最关心的,还是这个。
他语气依旧平稳:“回老夫人,三小姐依旧安分守礼,院内安静。拾穗自到老夫人赏过去之后,做事稳妥,院内洒扫、起居都打理得妥当,并无半分张扬,也无半分失礼。”
老夫人抬眸看他一眼,淡淡“嗯”了一声:“她安分就好。府里规矩大,别让她年纪轻,失了分寸。”
“老夫人放心,奴才会看着。”
“你看着,我自然放心。”老夫人语气缓和几分,“府里这么一大家子,全靠你撑着。别出乱子,别惹闲话,内外都稳当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奴才谨记老夫人教诲。”孟忠躬身。
“去吧。”老夫人挥挥手,“有事再来回我。”
“是,奴才告退。”孟忠躬身退出,脚步轻稳,不曾发出半分声响。
走出安寿堂,他才轻轻吁了口气。
在老夫人面前,每一句话都要掂量,每一个字都不能错。老夫人看似不问世事,实则府中一举一动,都逃不过她的眼睛。赏拾穗给三小姐,是怜惜,也是试探,更是一层庇护。
至于这位三小姐,能不能接住这份庇护,能不能在深宅里站稳脚跟,就要看她自己的本事了。
孟忠没有立刻离开后院,而是脚步一转,往汀兰院方向走去。
他不是要去打扰,只是想远远看一眼。
汀兰院果然偏僻,越往深处走,越是安静,连鸟鸣都少了几分。院墙不高,院内种着几株桃树,花期已过,枝叶青青,风吹过,叶片轻响。院门紧闭,看不到里面动静,只隐约能闻到一丝极淡的、干净的草木气息。
他站在墙外,静静立了片刻。
院内没有喧哗,没有丫鬟来回跑动,没有使唤人的声音,安静得像没人住一样。
晚翠是夫人安插在这儿的人,这点孟忠心里清楚。夫人一向不喜欢这位三小姐,生母当年夺过她几分恩宠,人虽去了,怨气却还在。这么多年,明里暗里磋磨,不算苛待,却也从未善待。
晚翠在这儿,说是伺候,实则是监视。
一举一动,一言一行,都会传回主院。
可即便如此,这位三小姐依旧安安稳稳。
孟忠忽然想起,十几年前,先夫人——也就是三小姐生母去世的时候,他还只是个小管事。那一日,府里一片混乱,夫人暗中动手,下人见风使舵,人人都以为这位刚出生不久的小主子活不下来,要么夭折,要么被悄悄送走。
可她偏偏活下来了。
安安静静,不声不响,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里,长到了及笄之年。不简单。
孟忠不再多留,转身离开。
有些事,心里有数就好,不必点破,不必插手。他是管家,不是主子,守好本分,比什么都重要。
回到前院,已是辰时。
各院早膳已经撤下,下人来回收拾,府里渐渐有了白日的生气。东院大小姐孟云姝已经开始闹腾,丫鬟们捧着衣裳、首饰、荷包、扇子来回穿梭,大小姐嫌这个颜色不好,嫌那个料子不软,声音隔着东院院墙都能隐约听见。
孟忠皱了皱眉,却没过去。
大小姐被宠坏了,性子骄纵任性,谁劝都没用,只能顺着。他过去,也不过是多听几句训斥,于事无补。
他转而走向西棠院。
二小姐孟云溪,性子与大小姐截然不同。温婉、端庄、知书达理,看似和气,实则心思极深,观察力强,做事有分寸,从不轻易表露喜怒,也从不轻易得罪人。在孟府,她是最懂得明哲保身的一个。
云袖见孟忠过来,连忙上前行礼:“管家安。”
“二小姐在吗?”孟忠淡淡问。
“在屋内看书呢。”云袖声音轻柔,“小姐今日安静,没什么吩咐。”
孟忠点头,没有进屋打扰,只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。院内整洁雅致,廊下种着兰草,窗明几净,确实与东院的喧闹截然不同。
“好生伺候,别出差错。”他叮嘱一句。
“是,奴才明白。”云袖恭送他离开。
孟忠刚走出西跨院,便遇上主院来人,是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,面色严肃,语气带着几分命令:“管家,夫人唤你过去,有要事吩咐。”
孟忠心中了然。
夫人找他,无非两件事:一是查账,二是打听各院动静,尤其是汀兰院。
他跟着嬷嬷往主院走。
主院气派华丽,陈设精致,处处彰显主母身份。夫人坐在正厅上位,一身华丽衣裙,妆容精致,面色却带着几分冷淡。看见孟忠进来,抬眸扫了他一眼,淡淡开口:“今日府里,都安分?”
“回夫人,安分。”孟忠垂首。
“汀兰院呢?”夫人直接问,“那个叫拾穗的丫鬟,过去之后,有没有闹出什么动静?孟妆蝶那丫头,有没有仗着老夫人撑腰,摆什么体面?”
孟忠语气平稳,滴水不漏:“回夫人,三小姐依旧安分守己,院内安静如常。拾穗做事稳妥,并无半分张扬,也未额外添补份例,一切按规矩行事,不曾有半分失礼。”
夫人挑眉,显然有些不信:“当真?”
“奴才不敢欺瞒夫人。”
夫人沉默片刻,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语气冷了几分:“你是府里老人,该知道什么话该说,什么事该管。那丫头生母当年便不安分,如今她也别想在府里兴风作浪。你盯着点,有任何风吹草动,立刻来回报我。”
“是,奴才谨记。”孟忠躬身。
“还有,”夫人又道,“晚翠在她身边,有什么消息,也会传过来。你别以为老夫人赏了人,她就真能翻身。在这孟府,我说了算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
夫人挥挥手:“去吧,别让我失望。”
“奴才告退。”
孟忠躬身退出,面色依旧平静,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。
夫人怨气太重,执念太深,这么多年放不下,终究不是什么好事。三小姐安分守己,从未招惹是非,可在夫人眼里,便是错。
深宅之内,无辜二字,最是无用。
离开主院,孟忠没有再去别处,直接回了自己的外院书房。
他需要坐下来,理一理今日所有信息。
老夫人的态度,夫人的敌意,大小姐的骄纵,二小姐的深沉,三小姐的安静,各院人心浮动,下人私下议论,内外往来应酬……所有一切,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,笼罩着整座孟府。
而他,便是站在网中央,撑着这一切的人。
他坐下,翻开府中账目,一笔一笔核对。米粮、柴炭、绸缎、首饰、月例、应酬、赏赐、修缮……密密麻麻,无一遗漏。他看得极细,极慢,不放过任何一个数字,任何一个疑点。
管家之权,看似风光,实则如履薄冰。账错一分,便是失职;事漏一件,便是祸端。
正看着,门外孟禄匆匆进来,低声道:“管家,外院世伯们已经到了,老爷让你过去伺候。”
孟忠合上账目,起身整理衣襟:“知道了,这就过去。”
他快步走到外院客厅。
老爷正陪着几位世交长辈说话,气氛和睦,笑语声声。孟忠上前,有条不紊安排下人上茶、上点心、伺候周全,站在角落,安静等候吩咐,不多言,不打扰,只在需要时应声上前。
世家应酬,最讲究体面。他伺候了二十多年,早已轻车熟路。一上午便在这般迎来送往中度过。
待到午时,客人告辞,老爷送客出门,孟忠才松了口气。
厨下早已备好午膳,各院按份例送去。东院大小姐赏荷归来,心情不错,没再闹腾;二小姐依旧安静;主院夫人用膳时,又派人来问了一遍汀兰院动静;汀兰院依旧无声无息。
一切如常。
午后日头渐毒,府里安静下来,主子们大多歇息,下人也轮班小憩。孟忠却不能歇。
他还要巡查各处,查看库房,核对下午要用的物件,安排晚间宴席事宜——今日老爷留了世交晚辈吃饭,府里要摆宴。
他一路走到库房。
管库的小厮连忙开门,账册、钥匙、物件清单一一呈上。孟忠逐一核对,绸缎、布匹、香料、药材、瓷器、玉器、笔墨纸砚……分门别类,清清楚楚。
查到香料一栏时,他目光顿了顿。
里面有几盒上好胭脂,是京中桃香胭脂铺的头炉货,极为名贵,是前几日有人送来的孝敬,一直收在库里,未曾动用。
桃香胭脂铺。
整个京城,无人不知。
据说背景神秘,从不攀附权贵,东西却极好,贵女们挤破头都抢不到。
孟忠忽然想起三小姐。
这位三小姐,生母当年,与桃香胭脂铺似乎有几分牵扯。只是年代久远,牵扯隐秘,府里没人敢提,他也只是隐约听过一耳朵,从未深究。
如今想来,倒有几分意味深长。
他不动声色,合上账册:“收好,锁好门窗,别出差错。”
“是,奴才谨记。”
离开库房,他又绕到汀兰院附近。依旧安静。
他站在树荫下,远远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,忽然觉得,这座深宅里,最不简单的,从来都不是张扬的人,而是最安静的人。
傍晚时分,府内开始忙碌。
厨下生火做饭,丫鬟们布置宴席,擦拭桌椅,摆放餐具,灯火一盏盏点亮,檐下灯笼挂起,一派热闹体面景象。
孟忠里外奔走,安排妥当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宴席开始后,他依旧站在角落伺候,听着厅内笑语声声,看着老爷与宾客推杯换盏,目光却时不时,淡淡扫过府内各处角落。
灯火通明之下,有人光鲜亮丽,有人低声下气,有人心思涌动,有人暗藏锋芒。
这座深宅,像一个巨大的舞台,人人都在演戏,人人都在伪装。
直到夜深,宴席散去,宾客离开,府内渐渐重归安静。
主子们各自回院歇息,下人收拾残局,灯火逐一熄灭,整座孟府沉入夜色之中。孟忠这才拖着一身疲惫,回到自己的小院。
孟禄早已备好热水,轻声道:“管家,一天辛苦了,快歇歇吧。”
孟忠点点头,净面、擦手,坐下喝了一口热茶。
一天,终于过去了。
府里安稳,无大乱子,无大闲话,无大纰漏。
可他心里清楚,平静之下,暗流从未停止。
老夫人的庇护,夫人的敌意,大小姐的骄纵,二小姐的观望,三小姐的蛰伏,下人私下的议论,桃香胭脂铺的隐秘,先夫人的旧痕……一切都在悄然涌动,只是暂时未浮出水面。
他拿起桌上的账本,又翻了几页,目光落在“汀兰院”那一行极小的字迹上。
份例最低,开销最少,动静最小。
可他总觉得,有朝一日,这个名字,会在孟府,掀起一场无人预料的风浪。
只是那时,他是依旧做个安稳管家,还是被迫卷入其中,便身不由己了。夜色渐深,更鼓声再次响起。孟忠合上账本,吹熄灯火。
府门深宅,一夜寂静。
而明日,依旧是层层规矩,步步人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