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汀兰院时,晨雾已经散尽,浅淡的日光落在院角的晚樱树上,花瓣簌簌落了一地。
这里终究是相府里最偏僻冷清的一处小院,青石板缝里生着浅浅的青苔,窗纸有些发灰,墙角那盆不知名的花木裂了盆口,也一直没人理会。晚翠一踏进门,浑身那点勉强绷着的规矩便松了大半,在她心里,这位三小姐本就是不必用心伺候的主子。
孟妆蝶在院中央站定,目光淡淡扫过一圈。
从前她只觉得,偏僻便少是非,简陋便不招妒,横竖能藏得住人,藏得住钱,便足够了。可如今身边多了拾穗,再看这处处敷衍的景象,心里便多了几分明晰的打算。
晚翠上前一步,正要像往常一样开口安排,孟妆蝶却先看向拾穗,声音依旧温软柔和,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笃定:“一路辛苦,你先寻间空房安顿下来,往后院里的琐事,便多劳你费心。”
拾穗垂首应声:“奴婢遵命。”
晚翠僵在原地,一时竟插不上话。
以往在这汀兰院,里外都是她一把抓,小姐性情温顺,从不多言,更不会另做安排。如今忽然多了一个老夫人亲赐的丫鬟,她莫名生出一丝不安,仿佛自己手里的东西,正被一点点抽走。
孟妆蝶像是全然未察觉她的异样,只淡淡吩咐:“院子不大,往后洒扫、烧水、出外采买这些事,便交给拾穗。晚翠,你便留在我近前伺候起居,各司其职,免得杂乱。”
一句话,便将最关键、最能接触外界的采买之事,顺理成章交到了拾穗手里。
晚翠心头一紧,连忙开口:“小姐,采买一向是奴婢去的,厨房那边只认奴婢,忽然换人,怕是多有不便……”
“不妨事。”孟妆蝶轻轻打断,语气柔和,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,“拾穗是老夫人赐下的人,出门办事更体面,免得外头人说咱们汀兰院不懂规矩,怠慢了府中上下。”
一句“老夫人赐下”,堵得晚翠哑口无言,只得不甘不愿地低下头:“奴婢晓得。”
孟妆蝶看着她神色变幻,心底毫无波澜。
晚翠本就是嫡母塞进来的人,一半伺候,一半监视,指望她真心相待本就不可能。她如今不过是慢慢收回该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,既不吵,也不闹,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,旁人便是想说些什么,也抓不到半分错处。
“时辰不早了,去备些热水吧。”她淡淡吩咐一句,转身进了内室。
拾穗紧随其后,进门之后不多言、不东张西望,只安静利落收拾起桌上凌乱的边角,又将老夫人赏赐的那串铜钱妥帖放在桌角,动作稳而轻,半点声响都没有。
孟妆蝶在榻沿坐下,看着她忙碌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。
等拾穗收拾妥当,垂手静立在一侧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只两人能闻:“你可知,我为何将采买之事交予你?”
拾穗抬眸,目光沉静坦荡:“奴婢明白,小姐信得过奴婢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孟妆蝶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衣料,语气平静,“这府里盯着汀兰院的人不少,晚翠里外一把抓,许多话传着传着便变了味道。你出门,一则体面,二则……也能帮我留意些外头的事。”
拾穗垂眸:“奴婢谨记在心。”
孟妆蝶沉默片刻,声音又轻了几分,淡得如同风过无痕:“府中西侧门出去,往巷子深处走,有一家桃香胭脂铺。”
拾穗微怔,随即点头:“奴婢知晓,那是京中颇有名气的胭脂铺。”
“嗯。”孟妆蝶淡淡应着,脸上没有半分少女对脂粉的艳羡,只有一片与年纪不符的沉稳,“往后你外出采买,若是顺路,便替我往铺中走一趟。”
拾穗心中微动,却不多问,只恭敬应下。
“你到了那里,不必寻旁人,只找温掌柜。”孟妆蝶一字一句,清晰稳妥,“见了她,只说一句——桃熟香盈袖。她便知,你是我这边的人。”
这是母亲当年留下的暗语,是她与铺中唯一的牵连凭证,除了她与温掌柜,再无第三人知晓。
拾穗心头一震,看向孟妆蝶的目光里,终于掠过一丝真切的讶异。
这位三小姐,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单薄无依,竟是在外早有牵连。可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只将这句话牢牢刻在心里,郑重点头:“奴婢记下了,半个字也不会漏。”
“你办事,我放心。”孟妆蝶语气平淡,“你去一趟,一是替我递个平安消息,二是让温掌柜心中有数,往后汀兰院有人在外行走,不必再像从前那般处处谨慎。”
她没有点明自己与桃香胭脂铺的关系,拾穗也没有追问。
有些事,心照不宣,远比点破更安全。
拾穗躬身退下,不多时,外间便响起轻而有序的动静。她扫地、擦窗、整理花盆,不过半刻功夫,原本冷清杂乱的小院便焕然一新,连那道裂了口的花盆都被细心用软土掩好,摆回向阳之处,看上去竟也有了几分生气。
晚翠站在一旁,看着拾穗处处利落,心里越发不是滋味,却又不敢发作,只能憋着一口气,闷头做事。
孟妆蝶坐在屋内,听着外间声响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浅的笑意。
有拾穗在,这汀兰院,终于有了几分像样的模样。
她伸手往枕下一探,将方才从孟云姝那里得来的碎银摸出,与老夫人赏的铜钱放在一处,拢在掌心。
冰凉坚硬的触感,让人心里格外安稳。
从前她孤身一人,即便有生母留下的产业,有源源不断的银钱入账,也不敢声张,不敢动用,连与外头联系都要提心吊胆。
如今有了拾穗这个名正言顺的人手,许多从前不敢做、不能做、不便做的事,终于可以慢慢提上日程了。
桃香胭脂铺是她的根基,是她藏在暗处的底气。
只是这份底气,绝不能暴露在阳光之下。
她依旧要做相府里那个不起眼、不争抢、温顺安静的三小姐,暗地里借拾穗之手稳住生意,积攒银钱,铺好后路。
等到时机一到,她便可以堂堂正正走出这座牢笼,不必再看人脸色,不必再忍气吞声,不必再戴着面具度日。
正思忖间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,伴随着小丫鬟细声细气的通传:“三小姐,二小姐那边派人来请,说是有几句话想同您说。”
孟妆蝶指尖微顿,缓缓将银钱重新塞回枕下隐秘之处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。
孟云姝一早刚来找过麻烦,如今二小姐孟云溪又派人来请,不用想也知道,必是听说了老夫人赐婢的事,特意来探她的底。
麻烦一桩接着一桩,从不会断。可她并不慌乱。
孟妆蝶缓缓起身,伸手轻轻理了理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,脸上重新覆上那副温顺无害、略带几分怯懦的神情,轻声应道:“知道了,我这便过去。”
推门而出的那一刻,她眉眼低垂,神色温顺,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沉静与锋芒,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。
拾穗立刻跟上,垂手侍立在侧,沉稳可靠。
晚翠也连忙收拾神色,跟上前来。
孟妆蝶缓步走出汀兰院,朝着二小姐居住的院落走去。
日光落在她身上,单薄却挺拔。
孟云溪的院子比汀兰院精致许多,廊下栽着兰草,窗明几净,处处透着细致妥帖,却也藏着几分不易亲近的疏离。
孟妆蝶一进门,便见孟云溪端坐在榻上,一身月白襦裙,看着温婉和气,眼底却藏着几分审视。
“三妹妹来了。”孟云溪先开口,语气听着亲和,却自带几分居高临下。
孟妆蝶规规矩矩行礼,声音温顺:“见过二姐姐。”
“坐吧。”孟云溪示意身旁小丫鬟看座,目光淡淡落在她身后的拾穗身上,顿了顿,才状似随意开口,“我听说,祖母一早赏了你一个丫鬟?”
来了。
孟妆蝶心中了然,面上却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羞怯,垂首轻声道:“是祖母怜惜我院里冷清,特意赏的,名唤拾穗。”
孟云溪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指尖缓缓摩挲着杯沿,目光看似闲散,实则将她的神情尽数收在眼里。
“倒是难得,祖母一向少过问这些。”她语气淡淡,听不出喜怒,“想来往后,你院里也能热闹些,不必再那般冷清。”
这话听着是关心,实则在试探——老夫人到底对你上心到什么地步?
孟妆蝶低眉顺眼,一副怯生生的模样:“妆蝶蒲柳之质,不敢劳祖母过多挂心,不过是凑巧得了几分怜惜。”
她刻意把自己放得极低,越不起眼,越安全。
孟云溪看她这般温顺怯懦,不像是有了靠山就张扬的样子,心中稍稍松了些,却依旧没有放下戒备。
这位三妹妹,看着软,可这么多年在相府安安稳稳活下来,未必真如表面这般简单。
她沉默片刻,忽然话锋一转,语气看似随意:
“对了,我近来听闻,西巷那家桃香胭脂铺,新出了一款桃花胭脂,颜色极正,只是铺子里规矩大,寻常人轻易拿不到头一批新货。”
孟妆蝶指尖微不可察一顿。
来了。真正的目的,在这儿。
孟云溪抬眸看向她,笑意浅淡:“我记得你偶尔会让人往外头跑,若是方便,下次帮我捎一盒?我不差银子,只是懒得亲自过去。 ”
她说是“懒得过去”,其实是——
她去了也未必能拿到头炉新货,而她隐约听说,有人能在桃香胭脂铺拿到特殊关照。
她怀疑那个人,就是看似不起眼的孟妆蝶。
孟妆蝶心中冷笑,面上却露出几分为难又怯懦的神色,小声道:
“二姐姐说笑了,妆蝶院里寒酸,平日里极少出去,便是偶尔采买,也不敢靠近那种地方……怕是帮不上姐姐的忙。”
她一口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既不承认,也不拒绝,软乎乎推回去,让人挑不出错。
孟云溪深深看了她一眼,见她神色真切,不似作伪,心中那点怀疑暂时压了下去,只当是自己多想了。
一个连月钱都紧巴巴的庶女,怎么可能和桃香胭脂铺那种地方有牵扯。
“罢了。”她淡淡收回目光,语气随意,“我也只是随口一提,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话虽如此,她还是顺势丢出一件要她做的事:
“过几日府里要设宴,我手头有几页书信要抄,你字好,便帮我抄一抄吧。左右你院里清闲,也不算为难你。”
说是不算为难,实则是拿捏她做事,顺便再试探她是否听话。
孟妆蝶立刻温顺应下:“姐姐吩咐,妆蝶自然照做。”
姿态放得极低,毫无半分怨言。
孟云溪见状,终于彻底放下心来。
看来,即便得了老夫人一个丫鬟,这三妹妹依旧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。
“你倒是懂事。”孟云溪语气缓和了几分,“回去吧,书信我稍后让人送到你院里。”
“是,妆蝶告退。”
孟妆蝶规规矩矩行礼,转身退出院落,从头到尾,温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直到走出一段路,确认无人听见,拾穗才低声道:“小姐,二小姐分明是在拿捏您。”
孟妆蝶轻轻抬眸,望向远处院墙,眼底温顺褪去,只剩一片清亮平静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声音轻淡,却带着笃定:
“她想拿捏我,想探我的底,还想借我的门路拿胭脂。”
“可惜……”
她微微勾了勾唇角,笑意浅淡,却藏着几分清醒。
“桃香胭脂铺,不是她想碰就能碰的。”
那是她的地盘,她的东西,她的底气。
谁也别想染指。
院中只剩下晚翠一人,百无聊赖地洒扫,时不时往屋内瞟一眼,却见自家小姐安安静静坐在桌前,丝毫没有要使唤她的意思,倒也乐得清闲。
孟妆蝶独自一人在屋内,并未急着动笔。
她抬手,从枕下最隐秘的角落摸出一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木盒。打开木盒,里面并非什么金银珠宝,而是一叠薄薄的信纸,上面密密麻麻,全是她这些年与桃香胭脂铺温掌柜的往来暗记。
每一笔进项、每一次新出的胭脂方子、每一位京中隐秘的贵客,都被她用极小的字迹记录在册。
这是她最核心的秘密,是她在相府忍辱负重的全部底气。
她轻轻摩挲着信纸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锋芒。
孟云溪想要桃花胭脂,却不知,那胭脂的方子是她生母留下的;那铺子里的头炉新货,向来只按她的意思分配;就连京中许多贵女挤破头都抢不到的香膏,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。
可惜,孟云溪永远不会知道。她这辈子,都只能是求而不得的那一个。
孟妆蝶轻轻合上木盒,重新藏回枕下,压得严实。
恰在此时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,二小姐院里的丫鬟送来了信纸与笔墨,规规矩矩放在桌上,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,显然也没把这位三小姐放在眼里。
孟妆蝶神色不变,温顺道谢。
待丫鬟走后,她才缓缓展开信纸,提笔蘸墨。
墨色浓黑,字迹清秀工整,端庄温婉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她一笔一画,认真抄写着孟云溪吩咐的书信,姿态温顺,神情专注,看上去与这相府里无数个不起眼的午后并无不同。
窗外日光渐暖,风吹过枝头,簌簌作响。
无人知晓,在这偏僻冷清的汀兰院内,相府最不起眼的三小姐,一边抄着旁人随意丢来的琐事,一边早已将手伸向了京城最热闹的街巷。
属于孟妆蝶的棋局,正从这间小小的屋子,悄然落子。
相府西侧门外往西一拐,不消半盏茶功夫,便是整条西巷最特别的所在——桃香胭脂铺。
铺面并不张扬,青瓦小门楼,木门擦得干净,檐下悬着一块陈年乌木小牌,只浅浅刻着“桃香”二字,无描金,无挂红,看着朴素得很。可在京城闺秀圈里,这两个字分量极重。独一份的香方,独一份的色号,头炉胭脂刚出便被抢空,多少贵女托关系、递帖子,也未必能拿到一盒称心的。
铺内陈设清雅,一排格架摆着各色胭脂、口脂、香膏、花露、胰子,瓶罐多是素瓷、小竹器,看着不晃眼,闻着却层次分明。有的甜柔,有的清冽,有的淡如松风,有的浓似桃蕊,混在一起却不杂乱,反倒成了桃香铺独有的气息。
此时已近巳时,铺里渐渐热闹起来。
几家丫鬟仆妇凑在架前挑拣,低声议论着最近流行的颜色,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招呼、取货、打包,语声细碎却不喧闹。一切都井井有条,透着一股常年经营出来的妥帖规矩。
温掌柜立在柜台内侧,一身青布比甲,鬓发梳得整整齐齐,只簪一支素银小簪。她约莫三十过半的年纪,眉眼温和,神情沉静,手上慢条斯理地清点着刚晾好的胭脂胚,动作轻稳,不疾不徐。
旁人只当她是雇来的大掌柜,沉稳、话少、不好说话。
只有铺里从老东家时便跟着的老人知道,温掌柜不是雇来的,是守着家业的。
她守的不只是一家铺子,更是旧主的托付,以及那位藏在相府深处、从不出现在人前的小主子。
这些年,京中风云变幻,相府内里宅斗波澜,她都隐约有风闻。
她能做的,只是把铺子看牢,把银钱守好,把香方续下去,安安静静等小主子能真正掌权的那一天。
正低头清点间,铺门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走进来一个青布衣裙的丫鬟。
身形清瘦,步履稳静,进门之后既不左右张望,也不往胭脂架前凑,目光只轻轻一扫,便落在了温掌柜身上。不急躁,不怯生,也没有寻常小丫鬟的好奇与局促,一看便是身边得力、心里有数的人。
铺内一个年轻伙计见有客,笑着便要上前:“姑娘想看点什么—”
温掌柜淡淡抬了下手,示意他退下。
只这一眼,她便断定:这人不是来买胭脂的。是冲着她来的。
她缓缓放下手中木勺,净了净手,从柜台后走出,语气平和疏淡,听不出喜怒:“姑娘是要挑胭脂,还是寻香膏?”
拾穗垂着眼,身姿恭谨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:
“桃熟香盈袖。”
五个字一落。
温掌柜周身气息几不可察地一凝。
面上依旧看不出丝毫异样,只轻轻颔首,声音轻淡:“原是那边来的。随我来吧。”
她不再多言,转身对身旁管事的婆子交代:“前头你们照看着,我往后头处置点事。”
婆子会意,点头应下,不着痕迹地挡开了旁人目光。
温掌柜侧身引路,拾穗沉默跟上。两人穿过前堂热闹的人群,绕过一道青竹影壁,后院顿时清净下来。
院中栽着一株老桃树,年头已久,枝繁叶茂,花期刚过,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粉白花瓣,风一吹便轻轻翻动。
墙角摆着几盆薄荷与茉莉,用来压味,空气中弥漫着花露、油脂、香料与草木混合的气息,是桃香铺最本真的味道。
一路往里,直到最深处一间僻静小室,温掌柜才推门将人让进,反手轻轻合上房门,落了闩。
一室隔绝,外间人声彻底消失。
温掌柜这才转过身,望着拾穗,神色依旧沉静,眼底却多了几分郑重:“是小主子让你来的。”
不是问句,是笃定。
这句暗语,是当年先主在世时定下的,除了她与小主子,再无第三人知情。这些年偶尔有人往来传信,也都是极为可靠的老人,且极少上门,只在街角暗地交接。
今日忽然来这么一个年轻丫鬟,还能一字不差说出暗语,必然是小主子身边新近能用、且信得过人。
“是。”拾穗垂首行礼,态度恭谨,“小姐在府中一切安好,只是身份不便,不能亲自前来,特命奴婢过来传一声平安。往后府外往来、消息传递,便由奴婢经手。”
温掌柜轻轻吁出一口气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。
她等这一天,等了太久。
先主去得早,只留下这么一个在相府仰人鼻息的小主子。
小小年纪便要藏拙隐忍,装不起眼,装无依无靠,装得连一盒胭脂都舍不得买。这么多年,她们在外守着产业,不敢张扬,不敢出头,不敢和相府扯上半点关系,生怕一不小心,便把祸水引到小主子身上。
如今,小主子终于有了能放心带在身边、往外跑腿的人。这说明,她在府里,终于不再是完全孤立无援。
“府里眼杂,小主子凡事多保重,不必急于一时。”温掌柜声音放得很轻,“铺子这边一切安稳,账目清楚,进项也稳妥,老主顾稳当,新方子也按着先主留下的路子在做,没有出半点差错。”
她说着,转身走到内间木柜前,打开一只锁好的小樟木箱。
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叠折好的银票,还有一本薄薄的、字迹极小的账册,记的都是铺子里不能对外人道的往来与红利。她取出这一季该给小主子的份额,又另包了一份备用的银钱,一并裹进一方素色棉帕里。
随后,她又取过一只小巧的暗纹锦盒,打开一瞬,一股清润甜软的桃香淡淡散开。
盒中是一膏头炉桃花胭脂,颜色正、质地细、上妆服帖,是桃香铺的招牌,也是小主子从前便偏爱的一款。
“这包是账目与这一季的进项,你仔细收好。”温掌柜将棉包与锦盒一同递过去,“这盒胭脂是刚制出的头炉货,外面抢破头也拿不到,你一并带回给小主子。不必省,她用得上。”
拾穗双手接过,分量不轻,却包裹严实,贴身藏在衣襟内侧,外面看不出丝毫鼓胀。她垂首:“奴婢明白,必定稳妥交到小姐手上,不泄露半分。”
温掌柜微微点头,又郑重叮嘱:“往后不必频繁上门,太过惹眼。有事依旧只说那句暗语,我自然知道是自己人。桃香铺的这扇门,永远为小主子留着。无论她在相府是何境遇,这里都是她的后路。”
“奴婢谨记。”拾穗沉声道,“小姐如今在府中尚且安稳,只是不宜轻举妄动。此次前来,一是报平安,二是让温掌柜放心,往后外头的事,不必再冒险托老人奔波,奴婢可以稳妥往来。”
“有你在她身边,也是好的。”温掌柜轻轻一叹,“她性子沉,心里有数,只是终究年纪轻,在相府步步都要小心。你多照看着些。”
“奴婢自当尽心。”
拾穗知道时辰不宜久留,再耽搁容易引人怀疑,当即躬身一礼:“奴婢先行告退,晚了恐府中生疑。日后有事,奴婢再寻机前来。”
温掌柜也不多留,只轻轻颔首,打开后角一道小侧门:“从这里走,巷外人少,不惹眼。”
拾穗不再多言,快步闪身而出,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弄深处。
温掌柜立在门边,望着相府的方向,静静站了许久。
春风拂过桃树,花瓣簌簌落下。
她守了这么多年的铺子,等了这么多年的人。
她们的小主子,终于不再只是藏在暗处、靠着旧业默默安生的小姑娘了。
她有了人手,有了盘算,有了敢慢慢伸手往外走的底气。桃香胭脂铺这盘棋,蛰伏这么久,终于要随着她那位深藏不露的小主子,一点点活过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