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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婢女拾穗

天不过刚破一线微光,晨雾还黏在相府飞檐上,迟迟不肯散去。整座府邸都浸在一片浅淡的清凉里,连鸟鸣都显得懒洋洋的,唯有西北角的汀兰院,一如既往地冷清,连风穿过来都带着几分孤寂。

孟妆蝶是自己醒的。

没有丫鬟催,没有晨昏定省的压力,更没有主母院里的规矩束缚。她一睁眼,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混沌,反倒像只警醒的小兽,指尖下意识就往枕下一探。

冰凉坚硬的触感隔着素帕传来,碎银与铜板安安稳稳躺在原处,分毫未动。

她这才慢悠悠地吁了口气,眼底那点紧绷瞬间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灵动狡黠的光亮。

哪里还有半分外人眼中怯懦温顺、楚楚可怜的模样?

眼前这少女,乌发微乱地散在肩头,肌肤白皙,眉眼弯弯,可一双眸子亮得惊人,转一转便是一肚子盘算,再配上那微微抿起的嘴角,活脱脱是只藏在软毛底下、随时准备叼走好处的小狐狸。

“真是少得可怜。”她掂了掂那点私房钱,撇了撇嘴,小声咕哝,声音清清脆脆,毫无怯意,“再这么攒下去,什么时候才能攒够离开相府的本钱?”

话虽如此,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锦帕往缝隙深处又塞了塞,指尖按了三下,确认万无一失。

于她而言,银子不是身外之物,是命,是胆,是将来走出这座牢笼的底气。

在这相府里,爹不疼,嫡母不爱,姐姐们各怀心思,下人拜高踩低,她无依无靠,唯一能抓得住的,只有手里这点冷冰冰、却最最实在的东西。

旁人都以为她孟妆蝶性子软,好拿捏,受了委屈只会往肚子里咽。那全是假的。

她不是不怨,不是不气,更不是不记仇。

只是她比谁都清楚,硬碰硬,只会死得最早。

所以她装乖,装弱,装不起眼,把一身尖牙利爪全都藏起来,安安静静蹲在角落里,一边攒钱,一边记仇。

今日谁给她脸色看,她记着。今日谁克扣她份例,她记着。今日谁嘲讽她寒酸,她还记着。

等将来她手里有了银子,身边有了人,出了这相府,定要在京城横着走。

谁惹她,她就坑谁;谁笑她穷,她就坑得那人倾家荡产;谁欺她无依无靠,她就让谁知道,相府这只不起眼的小蝴蝶,翅膀扇起来,也能刮起一阵不小的风。

她孟妆蝶,迟早要做京城最不好惹的小恶霸。

“小姐?”

外间传来晚翠不高不低的声音,规矩,却透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敷衍。

孟妆蝶神色一敛。

不过瞬息之间,肩膀微塌,眉眼垂落,声音放得又软又轻,带着几分刚睡醒的糯意,温顺得像一捧春水:“醒了,进来吧。”

门帘轻响,晚翠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,神色依旧是那副不亲不疏的模样。她是嫡母苏氏亲手拨过来的人,一半是伺候,一半是监视,孟妆蝶心里跟明镜似的,只是懒得戳破。

戳破了没有好处,只会惹来一身麻烦。

她最擅长的,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,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。

晚翠替她解开头发,手法算不上精心,也算不上怠慢,只是规规矩矩地梳了一个垂鬟分肖髻,连一支多余的簪子都不肯配。孟妆蝶也不在意,自己从枕下摸出那支最不起眼的素银簪,淡淡道:“就这支。”

簪子是母亲留下的旧物,不值钱,却胜在不起眼,戴在头上不惹眼,不招妒,真到山穷水尽之时,还能拆下来换几钱银子。

一切收拾妥当,她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看了一眼。

镜中的少女,温顺、安静、怯懦,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小草,谁见了都要叹一句可怜。

孟妆蝶对着镜中人,轻轻扯了扯唇角,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温顺笑意。

这张面具,她戴得久了,早已炉火纯青。

“去寿安苑。”她轻声吩咐。

晚翠微微一怔,显然没料到自家小姐今日竟这般积极。平日里孟妆蝶能不去请安便不去,免得在主母与姐姐们面前碍眼,今日倒是反常。

“小姐今日怎的这般早?”

“想念祖母了。”孟妆蝶笑得乖巧。

鬼才想念。

她想念的,是老夫人那里可能到手的赏钱。

一主一仆一前一后,沿着相府最偏僻的游廊缓步而行。这条路孟妆蝶走了无数遍,熟得不能再熟,避开主院,避开花园,避开姑娘们常聚集的亭台水榭,只走下人往来的侧廊,虽远了些,却能少受许多白眼,少听许多冷嘲热讽。

沿途遇到的下人,大多对她视而不见,即便勉强行礼,也敷衍得厉害,眼底的轻视几乎要溢出来。

在他们眼中,三小姐孟妆蝶,不过是相府里一个多余的摆设,没权没势没宠爱,连伺候都觉得浪费功夫。

若是寻常庶女,恐怕早已红了眼眶,委屈不已。可孟妆蝶目不斜视,脚步平稳,心里却把这些人的脸一张张记了下来。

记仇,她是很认真的。

今日你们踩我一脚,来日我必连本带利,坑你们三钱银子。

不多时,两人行至花园附近,迎面便撞上了四小姐孟夕。

孟夕年纪尚小,脸蛋圆圆的,性子憨直,一身粉色衣裙,一看便知待遇远胜于她。她生母早逝,养在萧氏名下,虽算不上极尽宠爱,却也衣食无忧,下人不敢怠慢。

见到孟妆蝶,孟夕眼睛一亮,毫无芥蒂地跑了过来,语气天真烂漫:“三姐姐,你也去给祖母请安吗?”

“是。”孟妆蝶笑得温温柔柔,心里却飞快一盘算。

带着这个四妹妹一起去,老夫人更容易心软,赏钱的概率翻倍,这笔买卖划算。

“那我与三姐姐一同去!”孟夕高高兴兴地挽住她的手臂。

孟妆蝶没有推开,任由她挽着,一路安静听她叽叽喳喳说些府里的小事,偶尔应和一声,不多插话,也不羡慕。羡慕换不来银子,换不来体面,更换不来自由。

她只想要实实在在的东西。

两人一路慢行,不多时便来到了寿安苑。

一踏入院门,扑面而来的便是截然不同的气息。庭院宽敞,陈设雅致,花香与熏香交织,处处透着精心照料的体面。门口侍立的丫鬟见了她们,连忙恭敬行礼,丝毫不敢怠慢。

这与冷清破旧的汀兰院,简直是云泥之别。

孟妆蝶垂着眼,将一切尽收眼底,不羡慕,不眼热,只在心里默默换算:这一炉香,能换多少文钱?这一方锦垫,能抵她几个月月钱?

廊下,老夫人正靠在软榻上念佛,佛珠在指尖缓缓转动,神色安详。周围侍立的丫鬟嬷嬷个个垂手屏息,不敢发出半分声响。

孟妆蝶率先上前,规规矩矩屈膝行礼,动作标准,态度恭顺,声音轻柔得体:“孙女妆蝶,给祖母请安,愿祖母福寿安康,日日舒心。”

她行礼行得极稳,不远不近,不卑不亢,不过分谄媚,也不过分怯懦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
孟夕也跟着行礼,语气欢快:“孙女夕儿给祖母请安!”

老夫人缓缓睁开眼,目光先落在孟夕身上,露出几分笑意,随即便转向孟妆蝶,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。

府中姑娘虽多,大小姐骄纵跋扈,二小姐心思深沉,四小姐年幼跳脱,唯有这个三孙女,安静、懂事、守规矩,从不争风,从不惹事,看着实在让人心生怜惜。

只是老夫人不知道,她这份“省心”,全是演技。

“起来吧。”老夫人声音温和,“一早过来,可是冻着了?”

“回祖母,不曾。”孟妆蝶垂首而立,语气温顺,“孙女身子暖和,不敢劳祖母挂心。”

“坐。”

孟妆蝶依言坐下,坐姿端正,腰背微塌,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乖巧怯懦,双手安静放在膝上,目不斜视,不主动说话,也不东张西望,像一抹温顺无害的影子。

她本就不是来争宠的,她是来求财的。

坐了片刻,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她那身半旧的浅碧色衣裙上,再看看她孤零零一人,连个贴身伺候的得力丫鬟都没有,心中怜惜更甚。

苏氏对这个庶女的怠慢,府里下人对汀兰院的苛待,她不是不知道,只是身为祖母,不便过多插手,免得落了偏心的名声,也免得让儿媳心中不快。

可看着这孩子这般隐忍乖巧,她终究是不忍心。

“妆蝶。”老夫人忽然开口。

孟妆蝶立刻抬眼,目光清澈温顺,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恭敬:“孙女在。”

“你那院里,至今还是只有晚翠一人伺候?”

孟妆蝶心中微动,面上却依旧老实点头:“是,院里冷清,有晚翠伺候着,已经够用了。”

嘴上说着够用,心里却疯狂摇头。一点都不够用!

晚翠本就是嫡母塞来的人,对她不上心也就罢了,扫地洗衣烧水跑腿全压在她一人身上,敷衍了事是常态,她院里的花盆破了没人修,地面脏了没人扫,连热水都要等上小半个时辰。

更重要的是,她藏钱、搞钱、算计事情,身边始终有一双眼睛盯着,实在不方便。

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:“你是相府三小姐,身边怎能如此寒酸?只一个丫鬟,诸多不便。我这里倒有一个稳妥的,拨去你院里,往后也好帮衬你一些,免得事事都要自己操心。”

孟妆蝶猛地一怔。

赐丫鬟?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在这相府,丫鬟也是分三六九等的。大小姐院里丫鬟婆子一堆,个个机灵体面;二小姐院里也有三四人伺候;就连四小姐孟夕,身边也有两个贴身丫鬟。

唯有她汀兰院,从头到尾,只有晚翠一个人,还是嫡母随手打发的。

多一个丫鬟,不仅仅是多一个人伺候那么简单。

这代表老夫人对她的怜惜,代表汀兰院不再是被人彻底遗忘的角落,代表往后府里下人再不敢明目张胆地克扣怠慢。

更重要的是,她终于可以有一个自己人。

一个能帮她藏钱、帮她跑腿、帮她打探消息、帮她制衡晚翠的自己人。

一瞬间,惊喜、警惕、盘算、窃喜,在她心底飞速掠过。

可她脸上丝毫没有表露,只立刻起身,屈膝行礼,语气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羞怯感激:“祖母,孙女不敢当,孙女院里实在不必……”

她越是推辞,老夫人便越是心软。

“什么敢当不敢当。”老夫人摆了摆手,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和,“此事就这么定了。绿萼,去把拾穗叫过来。”

拾穗。

孟妆蝶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个名字。

不多时,绿萼便领着一个少女走了过来。

孟妆蝶抬眼望去,目光微微一顿。

少女不过十三四岁年纪,身形清瘦,穿着一身青布丫鬟衣裙,洗得干净却不算新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挽着简单的双丫髻,无半点多余装饰。面容清秀,不算惊艳,却十分耐看,最难得的是她周身气质——沉稳、安静、不卑不亢,眼神干净坦荡,既无谄媚,也无轻视。

不同于府里其他丫鬟的势利与浮躁,这个叫拾穗的少女,一看便是嘴紧、手稳、能做事、不惹事的类型。简直是为她这个未来京城小恶霸,量身定做的跟班。

拾穗上前,规规矩矩行礼,声音清和:“老夫人。”

“往后你便跟着三小姐,在汀兰院当差。”老夫人淡淡吩咐,“三小姐性子软,你多照看着些,莫让她在府里受了委屈。”

这话看似叮嘱拾穗,实则是说给整个相府听——三小姐,有我护着。

孟妆蝶立刻起身,声音软糯温顺,眼底却藏着一丝机灵的笑意:“多谢祖母疼惜,妆蝶必定好好待她。”

好好待她,是真的。

好用的跟班,自然要好好养着,将来才能跟着她一起搞钱、一起坑人、一起在京城横着走。

拾穗转向她,屈膝再行一礼,态度恭敬却不卑微:“奴婢拾穗,见过三小姐。”

只这一礼,这一句话,孟妆蝶便断定——此人可用。

她上前一步,轻轻虚扶了一下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起来吧,汀兰院虽小,却不会委屈你。”

一语双关,有安抚,有暗示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拉拢。拾穗眼底微不可查地一动,垂首:“奴婢明白。”

孟妆蝶心中暗喜,聪明人,才好共事。

至此,她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
汀兰院那位不起眼的三小姐,身边终于有了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人。

又略坐了片刻,孟妆蝶不愿多留惹人烦,便识趣起身告退。老夫人也不拦着,顺手还赏了她一串铜钱,沉甸甸握在掌心,孟妆蝶心里乐开了花,面上却依旧感激温顺。

一出寿安苑,她身后便多了一道身影。

晚翠走在一侧,神色微妙,显然没料到一向不起眼的三小姐,竟能得老夫人亲自赐婢。拾穗跟在最后,步伐沉稳,不紧不慢,沉默却可靠。

孟妆蝶走在前面,脚步都不自觉轻快了几分。

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新的算盘:

有了拾穗,下次大小姐再找她抄诗,必须涨价,不给够银子免谈;

有了拾穗,厨房再敢克扣份例,便有人直接去理论;

有了拾穗,她藏钱、搞钱、算计旁人,都方便了不止一倍;

有了拾穗,知夏再敢敷衍怠慢,也有人制衡她的小恶霸之路,终于迈出了第一步。

可她万万没有想到,这份好心情,并没有维持太久。

三人刚行至花园附近的游廊,一阵环佩叮当伴随着骄纵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
孟妆蝶眼底笑意瞬间收敛。

来了。

果不其然,下一刻,一道骄横跋扈的声音便冷冷响起:

“孟妆蝶,你给我站住。”

孟妆蝶缓缓转过身,脸上已经重新戴好了那副温顺怯懦的面具。

不远处,嫡出的大小姐孟云姝正带着四五个丫鬟浩浩荡荡走来。她一身锦绣罗裙,珠翠环绕,眉眼高挑,神色傲慢,看向孟妆蝶的眼神,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视与不耐。

“姐姐。”孟妆蝶垂下眼,声音软软,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。

孟云姝走到她面前,目光先是不屑地扫过她那身寒酸的衣裙,随即便落在了她身后陌生的拾穗身上,眉头一蹙,语气更冷:“这丫鬟是哪儿来的?我怎么从未在府里见过?”

孟妆蝶低着头,语气温顺得近乎怯懦:“回姐姐,是祖母方才怜惜妹妹院里冷清,特意赐的,名唤拾穗。”

“祖母赐的?”孟云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
老夫人素来偏爱她这个嫡孙女,如今竟特意赐丫鬟给孟妆蝶这个不起眼的庶妹,分明是对她上了心。一股莫名的嫉妒与不满,瞬间涌上心头。

她本就看不起孟妆蝶,平日里随意使唤,想骂便骂,如今这庶妹竟得了老夫人另眼相看,她哪里忍得下这口气。

“我当是谁,原来是仗着祖母疼惜,便敢摆起架子了。”孟云姝冷笑一声,语气尖酸,“不过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庶女,也配身边多一个丫鬟伺候?我看你是好日子过惯了,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。”

换做以往,孟妆蝶多半会忍气吞声,低头认错,息事宁人。

可今时不同往日。

她手里有了老夫人赏的铜钱,身边有了老夫人赐的丫鬟,心底那点小恶霸的野性,早已按捺不住。

忍?可以忍。但不能白忍。

受气可以,必须收钱。

孟妆蝶依旧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,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,声音软糯委屈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眼底正飞快地打着算盘:

“姐姐教训的是,妆蝶不敢忘本。只是……只是昨日姐姐让妆蝶抄的十首咏春诗,妆蝶熬夜抄完,双手酸麻,姐姐答应的一钱银子,至今还未给妆蝶。妆蝶院里贫寒,实在拮据……”

她声音越说越小,一副不敢讨要、又实在委屈的模样。

孟云姝一愣,显然没料到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庶妹,竟然敢在这种时候提银子。

“不过几文钱,你也好意思开口?”孟云姝脸色更难看,“我平日里白使唤你了?一点小事,也好意思跟我算账?”

“妆蝶不敢。”孟妆蝶微微抬头,眼眶微红,看上去可怜极了,“只是妆蝶实在缺钱,院里连买针线的钱都没有……若是姐姐不方便,那便……那便算了。”

她说着算了,可那副委屈巴巴、快要哭出来的模样,简直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旁人——大小姐言而无信,欺负庶妹。

孟云姝被她堵得一口气不上不下。周围已经有路过的下人悄悄侧目。

若是传出去,她堂堂嫡出大小姐,克扣庶妹几文钱,传出去实在难听。

“给你给你!”孟云姝恼羞成怒,随手从腰间摸出一小块碎银,狠狠往她身上一丢,“拿着钱赶紧滚,别在我眼前碍眼!”

碎银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一声响。

晚翠吓得不敢说话。

拾穗站在身后,神色平静,目光却微微一沉。

孟妆蝶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羞辱一般,眼睛一亮,立刻屈膝蹲下身,小心翼翼捡起那块碎银,捧在手心,对着孟云姝温顺道谢:“多谢姐姐,多谢姐姐,妆蝶这就走。”

那模样,像是得了天大的恩惠。

孟云姝看着她这副没出息的贪财样子,心中不屑更甚,谅她也不敢做出什么。冷哼一声,带着丫鬟扬长而去。

直到孟云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游廊尽头,孟妆蝶才缓缓站起身。

她脸上那副怯懦委屈的表情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碎银,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又得意的光芒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不好惹的笑意。

受几句骂,换一块碎银。不亏。

骂得越狠,给得越多,她越乐意。

等将来她出了这相府,成了京城小恶霸,看谁还敢这么对她。到时候,可就不是一块碎银能打发的了。

拾穗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小姐,她欺人太甚。”

孟妆蝶转头看她,眼底没有半分委屈,只有一片机灵明亮的笑意。

“气什么。”她轻轻掂了掂手里的碎银,声音轻快,“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,能换到银子,便是好事。”

拾穗一怔,看着自家小姐眼中那与温顺外表截然不同的狡黠与锐气,忽然明白——这位三小姐,根本不是旁人眼中那般软弱可欺。

她看似温顺,实则心里比谁都亮堂。看似不争,实则比谁都清楚自己要什么。

孟妆蝶将碎银小心翼翼揣进怀里,拍了拍,心满意足。

今日收获颇丰。

得了老夫人的怜惜,得了一个得力丫鬟,还从大小姐手里坑来了一块碎银。

她抬头望向相府高高的院墙,眼底闪过一丝野气。

等着吧。

总有一天,她要走出这里,带着她的银子,带着她的人,带着她一肚子的机灵与记仇,在京城闹个风生水起。

谁也管不着,谁也欺不得。她,孟妆蝶,迟早是京城最不好惹的小恶霸。

拾穗看着她的背影,默默垂下眼。

从今往后,她便是汀兰院的人。她的主子,是相府三小姐孟妆蝶。

不管将来风雨如何,她都会跟着这位看似温顺、实则藏着一身锋芒的小姐,走到底。

春日的风穿过游廊,吹动晚樱簌簌落下。汀兰院的路,三人转过抄手游廊,途经相府西侧门时,一阵极淡却格外清润的香气随风飘来,甜而不腻,柔而不浊,一闻便知是外头街巷里传来的。

是桃香胭脂铺的味道。

整座京城,独此一家,香气辨识度极高,京中贵女小姐,几乎无人不知。

孟妆蝶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,快得无人察觉。

世人都道,桃香胭脂铺开在西巷口,门面雅致,生意红火,胭脂香膏皆是独方,颜色正,留香久,背后掌柜温伯行事低调,背景神秘,无人知晓底细。

没人会想到,这家铺子真正的主人,竟是相府里这位不起眼的三小姐。

桃香胭脂铺,是她生母当年留下的私产。自生母离去后,她便托了可靠的老人在外打理,按月收取红利,银钱一文不少,只是她从不敢声张。

在相府这般境地,财不露白,才是立身之本。若是让人知道她一个无宠庶女,暗地里握着这般红火的生意,别说嫡母苏氏容不下她,便是府中诸位姐妹,也绝不会让她安稳度日。

所以她装寒酸,装拮据,装得连一盒寻常胭脂都舍不得买。

枕下那几两碎银,是演给旁人看的清贫。而桃香胭脂铺源源不断的进项,才是她真正的底气。

“小姐,这香气……”拾穗轻声开口。

孟妆蝶淡淡收回目光,神色温和如常,声音轻软:“不过是街口胭脂铺的味道,寻常得很。”

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真的只是路过一闻。无人知晓,那一缕淡淡香气,牵扯着她身后一整个不为人知的天地。

“走吧,回院。”

她微微抬步,继续往前走去,背影依旧纤弱温顺,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沉静与清明,从未出现过。

晚翠在前头引路,浑然不觉。

拾穗跟在身后,目光轻轻落在她的背影上,心中隐隐明白。这位三小姐,远比旁人眼中,要深沉得多。

春日的风穿过游廊,吹落晚樱片片,落在青石板上,安静无声。 汀兰院的路,从今日起,终于不再是她孤身一人。而她藏在平静日子之下的盘算,也终于有了可以慢慢铺开的余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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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及我家金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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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及我家金玉

作者: 阿无锡